楼家老宅在城北,离议事厅隔着三条街。
说是老宅,其实更像一座半荒废的院子。楼家搬到东南亚之后,大部分家业都置办在了城南的新宅这边,老宅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人和满院的杂草。楼望和小时候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逢年过节跟着父亲来给祖先牌位上香,站一会儿就走,从没仔细逛过。
今天他是头一回来得这么认真。
雨小了些,但还没停。他撑着伞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便是老宅的后门。后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门环是一只铜狮子头,狮子嘴里叼着一个铁环,被雨水淋得发亮。
他敲了三下。
等了半晌,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探出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来。
“谁呀?”
“福伯,是我,望和。”
老人的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把门拉开。福伯是楼家的老佣人,在楼家干了四十多年,如今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头还不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
“少爷啊,”福伯的声音像是砂纸磨出来的,“怎么这时候来了?下着雨呢。”
“父亲让我来库房里找点东西。”
福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在前面带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膝盖弯得厉害,像是两条腿都生了锈。楼望和跟在后面,有意放慢了脚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记得小时候见过福伯扛着两百斤的石头箱子满院子跑,气都不带喘的。那时候福伯才五十出头,正是壮年,嗓门大得像铜锣,吼一嗓子半个宅子都能听见。现在呢?走几步路都要扶着墙。
时间这东西,真是半点不饶人。
穿过一进院子,绕过一棵老榕树,便到了库房门口。库房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外墙刷着白灰,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缝。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子上糊着发黄的窗纸,透不进去多少光。
福伯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库房大门的那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动。他又拧了两下,还是没动。
“这锁有些年头没开了,”他嘀咕着,使劲拧了几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怕是锈住了。”
楼望和想上前帮忙,福伯一摆手:“不用,我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油,往锁孔里滴了几滴,等了一会儿,再拧。“咔嗒”一声,锁开了。
福伯推开大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
那味道浓得像是实质的东西,又潮又闷,夹杂着纸张腐烂的酸气和灰尘的土腥味,熏得楼望和往后退了一步。福伯倒是面不改色,迈步走了进去,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把,“啪”的一声,一盏电灯亮了。
灯泡的瓦数不高,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库房的一角。楼望和跟着走进去,四处打量了一下,不由得有些失望。
库房不大,大概三丈见方,四面墙边摆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东西——有落满灰尘的账本、有发黄的卷轴、有锈蚀的铁盒、有碎裂的瓷瓶,还有一些他认不出名目的零碎物件。地上也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木箱摞在一起,有些箱子已经散了架,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你曾祖的东西都在二楼,”福伯指了指墙角的一道窄楼梯,“上面干净些,一楼潮,好些东西都糟了。”
楼望和点点头,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干燥些,霉味儿也淡了不少。这里摆着几个大樟木箱子,箱子上都贴着红纸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依稀能看出几个字——“滇西矿图”“玉料标本”“往来信函”。
他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泛黄的图纸。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展开来,是一幅手绘的矿脉地形图。图的笔法很老派,用毛笔勾线,用淡彩渲染,山势、河流、矿口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的右下角盖着一方朱砂印章,印文是“玉脉堂珍藏”四个篆字。
楼望和将图纸小心地卷好,放在一旁,又翻了几张。大多是矿脉的勘探图、开采图、以及一些玉料分布的记录。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曾祖当年对矿脉的研究,远比他想得要深。图上不仅有矿脉的位置,还标注了每一层玉质的变化、每一段矿脉的走向,甚至连哪一块区域容易出什么颜色的玉都有记录。
“这东西要是流出去,怕是能值不少银子。”他自言自语道。
翻到箱子底部,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木头匣子。匣子不大,长宽不过一尺,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木料,但入手极沉。匣子表面光溜溜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盖子的一侧有一个小小的铜扣。
他打开匣子,里面铺着一层已经发黄的丝绒,丝绒上躺着几块玉料标本。
这些玉料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鸡蛋大小,最小的只有拇指粗。但每一块的玉质都极好——有一块是满绿的玻璃种,绿得像是春天的嫩叶;有一块是冰种的紫罗兰,紫色淡雅而高贵;还有一块是红翡,红得像是一团凝固的血。
楼望和的目光被最后一块玉料吸引了。
那块玉料不大,大约一寸见方,通体呈一种奇异的青白色。说它奇异,是因为那青白之中隐隐透着一层金色的光泽,像是玉里面裹着一团流动的金沙。他将玉料举到灯下细看,忽然发现玉料的表面刻着一些极细的纹路——不是天然的纹理,是人工刻上去的。
秘纹。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些纹路很细,细得像头发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纹路的线条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阵法的图案。他试着用“透玉瞳”去感知,只觉得一股温热的能量从玉料中渗透出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走,一直走到手腕处,便停住了。
“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声,将玉料小心地放回匣子里。
他又翻了翻其他箱子,找到了一些曾祖与当年玉商往来的信函,还有几本手写的笔记。笔记的内容很杂,有鉴玉的心得,有矿脉的记录,还有一些关于“秘纹”的零星记载。他翻了翻,发现曾祖对秘纹的研究并不深,大多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整理在一起,勉强凑出了一条线索——
秘纹,是上古玉族留下的。上古玉族是传说中最早发现玉、开采玉、使用玉的族群,他们将玉视为通神的媒介,将秘纹刻在玉器上,用以沟通天地、祈求福祉。后来上古玉族消失了,秘纹的解读方法也失传了,只留下一些刻着秘纹的玉器散落在各处。
弥勒玉佛和沈家的玉牌,便是其中之一。
而秘纹最终指向的,是一个叫“龙渊玉母”的东西。笔记上对“龙渊玉母”的描述很模糊,只说是“玉中之王”“万玉之源”,谁得到了它,谁就能掌握玉石界的命脉。
楼望和合上笔记,揉了揉太阳穴。
“龙渊玉母”这四个字,他在父亲和沈清鸢的对话中听到过几次,但一直没太当回事。他以为那不过是一个传说,就像老人们讲的“玉皇大帝的玉玺”一样,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可现在看曾祖的笔记,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曾祖是动了真格在查的,而且查得很深。
他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页面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笔画很重,像是在用一种很激烈的情绪写下的——
“龙渊现世,玉石界大乱。慎之!慎之!”
楼望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曾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兴奋?是恐惧?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行字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个老人的叹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落在他手上。
他将笔记和玉料标本一起收好,又翻了翻其他箱子,没找到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正打算下楼,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福伯的喊声——
“少爷!少爷!你快下来!”
声音很急,不像平时的样子。
楼望和快步下了楼,只见福伯站在库房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福伯咽了口唾沫,“说是要找楼家的人。我问他们找谁,他们不说,就往里面闯。我拦不住——”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楼望和皱起眉头,走出库房,只见三个人正从院门口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绸衫,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某个商号的掌柜。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都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是练家子。
福伯跟在楼望和身后,小声说:“就是他们。”
楼望和站在库房门口,没有动。
那三个人走到近前,为首的中年人收了折扇,上下打量了楼望和一眼,拱手笑道:“这位想必是楼家的少爷吧?久仰久仰。”
楼望和没有还礼,只是淡淡地问:“你们是谁?”
中年人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在下姓孙,是‘万玉堂’在东南亚的管事。今天来,是有一桩生意想跟楼家谈谈。”
楼望和心里“咯噔”了一下。
万玉堂?
就是那个在缅北公盘上跟他抢石头、后来又派人来抢原石的万玉堂?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万玉堂的人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而且偏偏是今天,偏偏是他一个人在老宅的时候?
“什么生意?”他问。
孙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鸡蛋大小的原石。原石的皮壳是灰白色的,表面有几道浅浅的裂纹,看起来普普通通,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楼少爷是行家,”孙管事笑道,“麻烦您给掌掌眼,看看这块石头值不值。”
楼望和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透玉瞳”自动运转了起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块看似普通的原石里面,竟然藏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绿色。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近乎墨色的帝王绿,绿得发黑,黑得发亮,像是浓缩了一整座森林的精华。
这块石头的价值,怕是比他当年在缅北赌出的那块满绿玻璃种还要高。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面上依旧淡淡的:“孙管事客气了。楼某眼拙,看不准。”
孙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楼少爷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楼少爷在缅北公盘上一战成名,‘赌石神龙’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块石头是我们万玉堂东家花了大价钱从缅北收来的。可我们东家心里没底,想请楼少爷帮忙看看,到底值不值那个价。只要楼少爷肯赏脸,酬劳方面好商量。”
楼望和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管事,”他说,“你们万玉堂的东家,是不是姓万?”
“正是。”
“那麻烦你回去转告万东家——楼家跟万玉堂,没什么好谈的。”
孙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收起折扇,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面孔。
“楼少爷,”他的声音也变了,没了刚才的热络,多了几分寒意,“楼家跟万玉堂之间,不过是些小误会。生意场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东家是诚心诚意想跟楼家交个朋友,楼少爷何必把路走绝了?”
“路走绝了?”楼望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孙管事,你记性不好。在缅北,是你们万玉堂先动手抢我的石头。现在跑到我家来,说几句好话,就想把这事翻过去?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孙管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楼少爷,”他咬了咬牙,“你可想清楚了。万玉堂在玉石界的地位,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撼动的。今天我是好言好语来跟你谈,你要是给脸不要脸——”
“怎么样?”楼望和打断了他。
孙管事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一左一右地站在楼望和两侧,像两堵墙。
福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颤:“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楼家的宅子!”
楼望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两个壮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孙管事脸上,淡淡地说:“孙管事,你今天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找茬的?”
孙管事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假,假得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面具。
“楼少爷说笑了,”他重新打开折扇,摇了两摇,“当然是来谈生意的。楼少爷既然不赏脸,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就走,两个壮汉也跟着转身。三人快步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外的巷子里。
福伯长出一口气,扶着门框,腿都有些软了:“少爷,这些人……这些人怎么知道老宅的位置?”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站在库房门口,望着院门的方向,眉头皱得很深。
万玉堂的人来得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给他们指的路。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妥。他回头看了一眼库房,又看了看手里的木匣和笔记,做了一个决定——
这些东西不能放在老宅了。
得带回新宅去。
他谢过福伯,撑着伞出了老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又大了起来,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一个,脚步声被雨声淹没了,走起路来像是飘着的。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楼望和握紧了手里的木匣。
“谁?”
那人抬起头,露出帽子下面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皮肤晒得黝黑,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楼望和?”那人问。
“是我。”
那人从雨衣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楼望和面前。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楼望和没有接:“谁让你送的?”
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个老头,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这里等你。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楼望和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用蜡封住了,蜡上压着一个奇怪的印记——是一块玉的形状,像是某种图腾。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小心身边的人。”
楼望和看完这五个字,心里猛地一沉。
他抬头想再问那年轻人几句,却发现那人已经转身走了,灰蒙蒙的雨衣在雨雾中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在雨里,将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小心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谁?
是父亲?是沈清鸢?是秦九真?还是——楼家内部的某个人?
他想起了刚才万玉堂的人找到老宅的事。老宅的位置,楼家外面的人知道的并不多。万玉堂的人能找到那里,要么是跟踪了他,要么是有人通风报信。
如果是跟踪,他不至于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楼家内部,有万玉堂的眼线。
楼望和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漏了个窟窿。
他浑身都湿透了,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新宅,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至于那张纸条上写的是真是假,他现在还拿不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楼家内外,都得小心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