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来得比我想的快。
管家走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重的那个落地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往下砸的劲儿,像是心里头揣着什么沉东西。
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刘掌柜。
我在楼家的铺子里见过他几次。五十来岁,矮胖身材,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笑,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像是面团捏出来的人。但这会儿他那张脸不是圆的了——是灰的。灰得跟灶膛里的草木灰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楼家伙计的短褂,低着头,看不清脸。
“刘掌柜,”我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前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万少东家说,上个月从你手里买了一块注胶玉。有这回事吗?”
刘掌柜的腿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他站在前厅中间,两条腿像是被抽了骨头,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跪下去。身后的年轻人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稳。
“老……老爷……”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嗓子眼里头塞了一团破棉絮,“我……我没有……”
“没有?”万子豪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那块玉,怼到刘掌柜脸前头,“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经手的?票据上是不是你的签字?”
刘掌柜看着那块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玉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缩。
是认出来的缩。
他认识这块玉。
“刘掌柜,”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跟我说实话。这块玉,是不是从你手里出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头的情绪很复杂——有恐惧,有慌乱,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想喊又喊不出来。
“少……少爷……”
“你就说是,或者不是。”
“是。”
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塌下去,腰也弯了,站在那儿像是一个被人捏瘪了的纸灯笼。
前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去。
万子豪的嘴角翘了起来。
“听见了没有?”万子豪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客户”摊开手,“他们自己人都认了!楼家卖注胶玉,证据确凿!”
那几个中年人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有的摇头,还有一个胖胖的、戴金丝眼镜的,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等一下。”我说。
万子豪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你还要替你家的掌柜翻案?”
“不是翻案,”我说,“是把事情弄清楚。”
我转向刘掌柜。
“你说这块玉是从你手里出去的,那我问你——原石是哪儿进的?谁开的料?谁雕的?谁验的货?每个环节,你给我说清楚。”
刘掌柜的嘴唇动了动。
“原石……原石是三月从缅北进的……开料的是老周……雕工是小赵……验货……”
他说到“验货”的时候,卡住了。
“验货是谁?”我追问。
“验货……是我。”
“你亲自验的?”
“是。”
“那你验的时候,没看出来是注胶的?”
刘掌柜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脚在微微发抖,连带着裤腿都在颤。
“楼望和,”万子豪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你这是在审犯人吗?你们家的掌柜都认了,你还问东问西的,想往哪儿推?”
我没理他。
我看着刘掌柜。
“老刘,”我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在楼家干了多少年?”
“二十……二十年。”
“二十年。你经手过多少块玉?”
“记不清了……几千块……上万块……”
“那你告诉我,一个经手过上万块玉的老掌柜,会把一块注胶玉当成天然玉卖出去?”
刘掌柜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不是恐惧,不是慌乱。是绝望。是一种被人架在火上烤、前后都是死路的绝望。
“少爷……我……”
“你是不是被人逼的?”
这句话一出口,前厅里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连万子豪都不说话了——他的嘴角还翘着,但那个翘的角度变了,从得意变成了紧张。
刘掌柜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整个人都在抖的哭。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前厅的青砖上,啪嗒,啪嗒。
“少爷,”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我对不起楼家……对不起老爷……可是……可是他们抓了我儿子……”
我的手指攥紧了。
“谁抓了你儿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蒙着我的眼睛……把我带到一个屋子里……我儿子就在那儿……被人绑着……他们说要是我敢说出去……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老鸟。
前厅里又响起了议论声,但这回的议论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说“楼家卖假货”,现在是在说“有人陷害楼家”。
万子豪的脸色变了。
“刘掌柜!”他厉声喝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抓了你儿子?你编故事呢?”
“我没有编!”刘掌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万少东家,你那天来找我的时候,明明说——”
“我说什么了?”万子豪打断他,“我什么都没说!你别血口喷人!”
“够了。”
我爸开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刘掌柜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老刘,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把信塞在我枕头底下,上面写着我儿子的手印……还有一个地址……我去那个地址找过,什么都没有……”
“信还在吗?”
“在……在……我藏在床板底下……”
我爸转过头看着管家。
“去拿。”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万子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带来的那几个“客户”也开始交头接耳,但跟刚才的表情不一样了——刚才他们是来讨说法的,现在他们是在看戏。
“楼老爷,”戴金丝眼镜的那个胖子开口了,“这事儿看来有隐情啊。我们是不是先回去,等你们查清楚了再说?”
“别走啊,”我拦住了他,“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万少东家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让他白跑一趟。”
万子豪瞪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
“万少东家,你刚才说这块玉是从刘掌柜手里买的,对吧?”
“对。”
“花了八十万?”
“对。”
“那你介不介意告诉我,是谁介绍你来找刘掌柜的?”
万子豪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人介绍。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的?”我歪了歪头,“万少东家,你们万玉堂在缅北也是数得上的大户,买玉不去公盘,不去大拍卖行,跑到我们楼家城南的一个小分店,找一个分店掌柜买一块八十万的玉佩?”
万子豪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我喜欢逛小店。小店有时候能淘到好东西。”
“是吗?”我从桌上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那你眼光可真够好的。八十万买一块注胶玉,这眼光,啧啧。”
“你——”
“万少东家,”我把玉佩放下,看着他,“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买了这块玉之后,戴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就起雾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们?按照行规,买到假货,七天之内包退,一个月之内包换。你一个月之后才来,还带了这么多位朋友——”
我扫了一眼那几个“客户”。
“你是来退货的,还是来闹事的?”
万子豪的脸涨红了。
“楼望和,你什么意思?你家的掌柜自己都承认了卖假货,你倒怪起我来了?”
“我没怪你。我只是觉得奇怪——一块注胶玉,戴一个月才起雾,这胶的质量也太好了吧?我见过的注胶玉,最多七天,表面就会发乌。你这个,一个月还亮晶晶的,要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注胶的。”
万子豪愣住了。
那几个“客户”也愣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万子豪的声音有点变了。
“我的意思是——”我拿起那块玉,对着灯光看了看,“这块玉的注胶工艺,很高级。不是普通小作坊能做的。能把胶注得这么隐蔽、这么持久,整个东南亚,不超过三家。”
我把玉放回桌上。
“万少东家,你花八十万买一块注胶玉,又花大价钱请人做高级注胶工艺,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亏啊。”
“你胡说!”万子豪拍案而起,“这块玉就是从你们楼家买的!票据在这儿!掌柜的也认了!你还想抵赖?”
“我没抵赖。”我的声音冷下来,“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前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万子豪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身后的几个伙计也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那里头八成藏着家伙。
“楼望和,”万子豪咬着牙说,“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今天来,是替这几个朋友讨公道的。他们也在你们楼家买了注胶玉——”
“哦?”我看向那几个中年人,“几位也买了?”
戴眼镜的胖子第一个摆手。
“我没有没有……我就是跟着来看看……”
另一个瘦高个儿往后退了一步。
“我也是路过……跟万少东家不是一起来的……”
第三个——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放在桌上。
“楼少爷,我这块玉……确实是从楼家买的。但不是从刘掌柜手里买的,是从城东分店买的。”
我拿起那块玉看了一眼。
透玉瞳。
也是注胶的。但工艺跟刚才那块不一样——这块的注胶手法很粗糙,气泡大而密集,一看就是低劣的仿品。
“这块玉你花了多少钱?”
“二十万。”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十号。”
“城东分店?哪个掌柜?”
“姓王的。王掌柜。”
我看向我爸。
我爸的眉头皱得很紧。
两块注胶玉,两个不同的分店,两个不同的掌柜,时间相近,手法不同。
这不是一个人出了问题。
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渗透楼家。
“老爷!少爷!”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信拿来了!”
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刘掌柜看见那个布包,整个人又抖了起来。
我接过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我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内容很短:
“你儿子在我们手上。把这块玉卖出去,按我们的要求做。敢说出去,你儿子死。”
信纸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被人用黑布蒙着。
“这是你儿子?”我把照片递给刘掌柜。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崩溃了。
“是……是我儿子……他才二十二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少爷……求求你……救救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信和照片放在桌上。
“万少东家,”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万子豪的脸色已经白了。
不是灰,是白。白得跟纸一样。
“我不知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买了块玉……”
“你买了块玉?”我走到他面前,“你带着三个‘客户’来我家闹事,你跟我说你只是买了块玉?”
“我……”
“万子豪,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你回去告诉他——楼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楼家的人,也不是那么好动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三天之内,刘掌柜的儿子要是回不来,我不管你万玉堂在缅北有多大的势力,我楼望和亲自上门,一个一个地找。找到为止。”
万子豪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滚。”
我说。
万子豪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带来的几个伙计跟在后面,灰溜溜的,像是一群被赶出羊圈的狗。
那三个“客户”也赶紧溜了——戴眼镜的胖子跑得最快,山羊胡老头儿其次,瘦高个儿最后。三个人谁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前厅里终于安静了。
刘掌柜还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刘,起来。这事儿不怪你。”
“老爷……我……我没脸……”
“你儿子是为了楼家才被抓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我爸转过头看着我,“望和,你刚才说的三天——”
“我说到做到。”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就交给你了。”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前厅里只剩下我、沈清鸢,还有跪在地上的刘掌柜。
沈清鸢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刚才说三天,”她低声说,“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怎么——”
“我不说三天,他回去没法交差。他背后的人会以为他办砸了,刘掌柜的儿子就更危险了。”
“所以你是在给他一个台阶?”
“也是在给他背后的人一个信号。”我看着门外,万子豪消失的方向,“告诉他们,楼家知道了。想玩,就光明正大地玩。别动家里人。”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爸很像。”
“哪儿像?”
“都喜欢把事儿扛在自己身上。”
我笑了一下。
“这是我们家的祖传手艺。”
我弯腰把刘掌柜扶起来。
“老刘,你先回去。别担心,你儿子会回来的。”
刘掌柜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少爷。”
“嗯?”
“那块玉……万子豪拿来的那块……确实是好手艺。我验货的时候,真的没看出来。”
“我知道。”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前厅里,看着桌上那两块注胶玉。
一块工艺精湛,几乎以假乱真。一块粗糙低劣,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两种手法,两个分店,两个掌柜。
夜沧澜,你可真够狠的。
“楼望和。”
“嗯?”
沈清鸢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
“我刚才在古籍库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黑石盟’的。他们不仅仅是做玉石生意的。”
“他们还做什么?”
“他们还做——”她顿了顿,“他们还做赌石骗局。而且是最毒的那种。”
“什么?”
“换芯。”
我愣了一下。
换芯——把好原石切开,掏出里头的玉肉,填进去劣质料子,再用特殊工艺把切口封上。从外头看,原石的皮壳、蟒纹、松花,一切都跟原来一样。但切开之后,里头是一文不值的废料。
这是赌石界最恶毒的手段。
因为买原石的人,往往倾家荡产押在一块石头上。你换了里头的芯,就等于断了一个人的命。
“你确定?”
“古籍库里有档案。二十年前,‘黑石盟’就用这个手段毁了三家玉商。其中一家——”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其中一家姓沈。”
我的手指攥紧了。
沈家。
沈清鸢的家族。
“所以沈家灭门……不仅仅是秘纹?”
“不仅仅是。”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秘纹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沈家当年发现了‘黑石盟’换芯的证据,还没来得及公开,就被灭门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的线一根一根地连起来了。
黑石盟。换芯。注胶玉。刘掌柜的儿子。万子豪。
这是一盘大棋。
而我,刚刚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子。
“沈姑娘。”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很淡,但我看见了,“因为你说了,说到做到。”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那就干。”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前厅里的灯,还亮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