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家的古籍库在地下。
不是那种地下室——是那种真正的、挖空了半座山的地下。入口在祠堂后头,一道不起眼的铁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往下走的石阶,石阶窄得只够一个人过,两边的墙壁上渗着水,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你们楼家的老祖宗,”沈清鸢走在我前头,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藏?挖这么深。”
“我们家祖上是开矿的,”我说,“挖洞是祖传手艺。”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甬道里光线暗,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那副精致的五官照得有些阴森。但她嘴角是翘着的——那点笑意在暗里头格外清楚。
“祖传手艺,”她重复了一遍,“那你挖一个我看看。”
“我又不是耗子。”
前头的秦九真“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这丫头从进了楼家就这副德性,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东西。她以前在滇西跑江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她骑着一匹瘸马,腰里别着把砍刀,跟黑矿主的人对骂,嗓门大得能把山上的石头震下来。
到了楼家,倒成了小媳妇。
“九真姐,”我说,“你不用这么端着。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我不是端着,”她低声说,“我是觉得……你们家的地砖好贵。”
“……你怎么知道?”
“我踩出来了。这种青砖,滇西那边只有首富家才铺得起,一块顶我跑三个月江湖。”
沈清鸢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回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秦姑娘,”她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撬两块带走。”
“那不成那不成,”秦九真连连摆手,“我可不是那种人。”
“她逗你呢,”我说,“她这个人说话就这样,半真半假的,你别当真。”
沈清鸢没否认,只是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缅北公盘,她站在一堆原石中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石头格格不入。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哪个大家族的千金小姐,端着架子,不好接近。
后来才知道,她不是端架子。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
一个从小被灭门、寄人篱下长大的姑娘,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人教她怎么跟人说说笑笑。
石阶走了大概两百级,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圆形的石室,大概有两三个客厅那么大。四周的墙壁上凿满了格子,每个格子里头都放着东西——有古籍,有卷轴,有玉器碎片,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零零碎碎。石室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石桌,桌上点着两盏长明灯,灯火幽幽的,照得满室的灰尘都在空气里飘。
“到了,”我说,“这就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东西。”
沈清鸢把马灯放在石桌上,环顾四周。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打量——是那种,怎么说呢,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岸。
“这些……”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格子前头,伸手想去碰,又缩回来了,“这些都是关于秘纹的?”
“一部分是。”我走到她旁边,“我爷爷说过,楼家最早的老祖宗就是个解玉匠,专门给古玉刻纹路的。后来手艺传不下去了,但东西留下来了。”
“解玉匠……”沈清鸢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里的分量。
秦九真站在石室入口,没敢往里走。
“进来啊,”我冲她招手,“站在那儿干嘛?”
“我怕碰坏东西。”
“碰不坏。那些格子里的东西,有几百年没人碰过了,积的灰比你的脸皮还厚。你要是不信,吹一口气试试,能吹出一片沙漠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了。步子很小,跟猫似的,脚尖着地,像是怕踩死蚂蚁。
沈清鸢已经走到了最里头的那面墙前头。
那面墙上的格子最大,里头放的东西也最大——一块残破的玉璧,直径大概有一尺,碎成了三块,被人用丝线勉强缀在一起。玉璧的表面刻满了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我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沈清鸢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知道叫什么,”我说,“我爷爷管它叫‘碎月璧’。说是从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就是碎的。楼家三代人都想把它复原,都没成功。”
沈清鸢伸出手,这回真的碰了。
她的指尖触到玉璧表面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的弥勒玉佛,挂在脖子上的那个,亮了。
不是那种反光的亮,是那种从玉里头往外透的亮,幽幽的,绿莹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里头醒了。
秦九真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怕,”我说,“她每次找到跟秘纹有关的东西都会这样。”
“每次都这样?!”秦九真的声音拔高了,“那她平时岂不是像个——”
“九真姐,”沈清鸢头也没回,“我听得见。”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清鸢没理她。
她把弥勒玉佛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碎月璧前头。两样东西隔着一寸的距离,但玉佛的光跟碎月璧上的某些纹路呼应上了——那些纹路开始发光,不是玉佛的那种绿光,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
“楼望和,”沈清鸢叫我,“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
她指着碎月璧上的一块区域——那里头的纹路跟别处不一样,不是刻的,是嵌的。一根极细的银丝嵌在玉里头,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蛇。
“你看见这个了吗?”她问。
“看见了。银丝。”
“对。但这不是普通的银丝。”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玉佛的光,“这是‘引纹’。”
“什么引纹?”
“秘纹的一种。它不是纹路本身,是——怎么说呢——是指引你去找到真正秘纹的路标。”
秦九真在身后小声问:“就像地图上的箭头?”
沈清鸢想了想。
“差不多,”她说,“但比箭头复杂。箭头告诉你方向,引纹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转弯。”
这话说得有点玄。但在玉石这行混久了,玄的东西见多了,反而不觉得奇怪。一块石头,你切开之前不知道里头是什么,这不就是最大的玄吗?
“那这条引纹指向哪儿?”我问。
沈清鸢没回答。她把弥勒玉佛拿起来,重新挂在脖子上,然后闭上眼睛。
石室里很安静。
长明灯的灯火晃了晃,像是在喘气。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眼睛。
“指向北边。”
“北边哪儿?”
“不知道。引纹只给了方向,没给距离。”她低头看着碎月璧,“但这块玉璧本身,应该就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弥勒玉佛、碎月璧、还有我家里那些残卷——它们都是拼图的一块。只有凑齐了,才能知道龙渊玉母到底在哪儿。”
我靠在石桌上,抱着胳膊。
“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们还得继续找?”
“嗯。”
“找多久?”
“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找一辈子都找不到?”
她沉默了一下。
“有可能。”
秦九真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那就不找了呗。龙渊玉母什么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万一就是个传说呢?为个传说搭上一辈子,不值当。”
沈清鸢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头吹灭了一盏灯。
“九真姐,”我说,“你先上去吧。帮我跟我爸说一声,就说我们在底下多待一会儿。”
秦九真看看我,又看看沈清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楼望和。”
“嗯?”
“你对她好点。”
“……什么?”
“我说,你对她好点。她一个姑娘家,背着那么重的担子,不容易。”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
石室里只剩下我和沈清鸢。
长明灯的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歪歪扭扭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是个好人,”沈清鸢忽然说,“秦姑娘。”
“嗯。”
“她说的也没错。为个传说搭上一辈子,不值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
她转过身看着我。
弥勒玉佛的光已经暗下去了,石室里又恢复了那种昏黄的、暧昧的亮度。她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这地下待了太久的人。
“因为那不是传说,”她说,“那是我的命。”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从小在楼家长大,见过各种各样的玉石——玻璃种、冰种、糯种、豆种,绿的、紫的、红的、黄的。有人为了一块石头倾家荡产,有人为了一块石头杀人放火。我以前觉得那些人疯了,不就是一块石头吗?好看是好看,但至于吗?
后来我慢慢懂了。
有些东西,在你眼里是石头,在别人眼里,是命。
“行,”我说,“那就找。”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不怕搭上一辈子?”
“怕。”我说,“但怕也得找。我爸说过,做人跟赌石一样,有些石头你看着觉得里头肯定有货,但切开了可能啥也没有。可你要是不切,就永远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你爸拿赌石打比方?”
“我们家什么都拿赌石打比方。”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轻,但我看见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楼望和,”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总是用很糙的话,说很重的道理。”
“这算毛病?”
“算。因为你这样会让人——”她顿了顿,“会让人当真。”
“当真怎么了?”
“当真了就会信。信了就会跟着你走。跟着你走就会——”
她没说完。
石室上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踩在石阶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跑。
“少爷!少爷!”是管家的声音,“老爷让您上去!出事了!”
我和沈清鸢对视了一眼。
“走。”
我抓起马灯,往石阶方向跑。沈清鸢跟在后面,步子比我快。
上了地面,管家在祠堂门口等着,脸色发白。
“怎么了?”
“万玉堂的人来了。”
“万玉堂?他们来干什么?”
“不是来谈生意的,”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来闹事的。他们说楼家卖注胶玉,还带了几个客户来,说要当面对质。”
我的眉头皱起来了。
注胶玉。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楼家在东南亚玉石圈的名声就毁了。
“我爸呢?”
“在前厅。跟他们对峙。”
“沈姑娘,”我转头看她,“你先回房间休息,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这事儿跟秘纹没关系,你不用——”
“我没说是为了秘纹,”她打断我,“我说的是——你刚才在底下说的那些话,我当真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当真了就会跟着你走。”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那就走吧。”
我们穿过祠堂,走过长廊,前厅的灯火已经能看见了。灯火通明,照得院子里头的青砖都发白。人声嘈杂,有人在吵,有人在劝,还有人在拍桌子。
“楼和应!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把这事儿捅到玉商联盟去!”
这个声音我认识——万玉堂的少东家,万子豪。缅北公盘上跟我抢过石头的那位。
我推开前厅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脸色很沉,但还算镇定。他对面坐着万子豪,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有万玉堂的伙计,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大概就是他们说的“客户”。
“哟,”万子豪看见我,嘴角一歪,“赌石神龙来了。正好,让你也听听,你们楼家干的好事。”
“什么事?”我走过去,在我爸旁边坐下。
“什么事?”万子豪从桌上拿起一块玉,啪地拍在我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楼家卖出去的?”
我拿起那块玉。
看了一眼。
透玉瞳,开。
玉在我眼里变了——表层的玉质是好的,冰种,飘花,雕工也不错。但往里看,玉肉里头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气泡,排列得很规则,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注胶。
确实是注胶。
“这块玉,”我说,“是从楼家买的?”
“对!上个月买的,花了八十万!买回去戴了不到一个月,表面就起了一层雾。拿去给别的师傅看,人家说是注胶的!”
我把玉放下。
“有票据吗?”
万子豪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
票据是真的。楼家的抬头,楼家的印章,楼家掌柜的签字。品名写的是“冰种飘花翡翠玉佩”,价格八十万,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楼望和,”万子豪抱着胳膊,“你还有什么话说?”
前厅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爸没说话——他把这事儿交给我了。我知道他的意思。楼家迟早要交到我手上,这种场面,我得自己撑。
我把票据放下,看着万子豪。
“万少东家,这块玉是在楼家哪个分店买的?”
“城南分店。”
“哪个掌柜经手的?”
“姓刘的。”
“刘掌柜?”
“对。”
“好。”我站起来,“来人。”
管家从门外进来。
“去城南分店,把刘掌柜请过来。”
“是。”
管家走了。
我重新坐下来,看着万子豪。
“万少东家,麻烦你坐一会儿。等人到了,咱们当面问清楚。”
万子豪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行,等就等。我倒要看看,你们楼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沈清鸢站在我身后,弯下腰,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
“有人在搞。”
我没回头,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注胶玉这事儿,八成不是万玉堂自己干的。他们没这个胆子——万玉堂虽然在缅北有点势力,但在东南亚,还不敢跟楼家硬碰硬。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黑石盟。
夜沧澜。
那个在缅北被我拒绝了之后,一直没动静的男人。
他不是没动静。他是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给我最狠的一刀。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注胶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咚。咚。咚。
不急。
等我找出证据,看谁笑到最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