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0章 老陈的眼泪比雨还大

    楼家分店的后院里,雨下了一整夜还没停。

    老陈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膝盖浸在泥水里,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木头。他的手腕被麻绳勒得发红,秦九真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冷得像刚从矿坑里挖出来的冰种翡翠。

    楼望和坐在屋檐下的一把旧竹椅上,手里转着一块原石,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忽明忽暗。他没看老陈,像在看雨。

    雨声很大,沉默更大。

    老陈的儿子叫陈小满,十二岁,上个月还在楼家总店的院子里踢毽子。那小子虎头虎脑的,踢毽子踢得满头大汗,楼望和路过时他还喊了一声“少爷好”,声音脆得像刚切开的玻璃种。现在那小子在黑石盟手里,不知道关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十二岁的孩子,被一群亡命徒捏在手心里当筹码。

    这事儿光是想想,就让人的血往脑门上涌。

    “少爷,”老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是我儿子才十二岁,他是无辜的。”

    楼望和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原石翻了个面,透玉瞳扫过去,石头内部的纹理一清二楚。这是一块蒙头料,表皮乌黑,品相极差,但里面藏着一抹指甲盖大小的艳绿,是真正的帝王绿。

    这块石头是老陈三年前送给他的。那时候楼望和刚从学校毕业回楼家帮忙,老陈笑嘻嘻地塞给他这块石头,说少爷你拿着练手,这是我年轻时在帕敢矿区捡的,虽然品相不好,但咱们玩玉的人讲究个心意。

    心意。

    楼望和攥紧了原石,粗糙的表皮硌得手心生疼。

    “三年前你送我原石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也是这么说的。咱们玩玉的人,讲究个心意。老陈,你的心意呢?二十年了,你说你一辈子跟着楼家,你的心意呢?”

    老陈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夜沧澜抓了小满,你就往楼家的货里掺注胶玉?他想弄垮楼家,你就帮着他挖坑?”楼望和站起身,走到老陈面前,“你有没有想过,这批货流出去,楼家的招牌就砸了。招牌砸了,你儿子就算救回来,你拿什么养他?楼家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他们的饭碗你砸了,他们拿什么养家?”

    老陈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咣当一声。

    “少爷,我混蛋!我该死!可是我没办法啊!夜沧澜的人给我看了小满的照片,孩子被绑在椅子上,脸上全是血……”他的声音彻底碎了,“我也是个人,我也是个爹啊!”

    院子里只剩下雨声。

    秦九真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别过头去。他见过很多场面,打打杀杀的、尔虞我诈的,但这种事——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拖进来当人质——连他这个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的人都觉得脏。

    楼望和蹲下身,和老陈平视。

    “老陈,看着我。”

    老陈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夜沧澜抓你儿子,你就来找我。”楼望和一字一顿,“二十年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老陈愣住了。

    “你怕黑石盟,你不怕楼家?”楼望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分,“夜沧澜告诉你,你要是走漏风声就撕票——他算什么东西?他是天王老子?他说的每句话你都当圣旨?我楼望和跟你说了二十年的话,你一句没听进去?你觉得楼家斗不过黑石盟?你觉得我斗不过夜沧澜?”

    这话说得老陈浑身一震。

    是啊,他为什么没去找楼家?

    夜沧澜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吓得魂都没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照他们说的做,儿子就能活。可他忘了,他在楼家呆了二十年,楼和应是什么人,楼望和是什么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缅北矿难,楼和应亲自下矿救人,差点被塌方活埋;前年东南亚发大水,楼望和带着人划着船挨家挨户送物资,腿上被玻璃划了十几道口子。

    这些事他都亲眼见过。

    可他被恐惧攥住了心,全忘了。

    “少爷……”老陈的嘴唇哆嗦着,“我怕……我怕连累你们……”

    “连累?”楼望和站起来,把手里那块原石塞进老陈怀里,“你自己砸开看看。”

    老陈接过原石,手指发抖。秦九真递过来一把榔头,他接过去,照着石头砸了一下。原石裂成两半,雨水的冲刷下,那抹指甲盖大小的帝王绿在泥水里亮得刺眼。

    “你三年前送我一块废料,里面藏着帝王绿。”楼望和说,“老陈,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送了我什么。你就这么不信自己,也不信我?”

    老陈捧着那两半原石,哭得像个孩子。

    雨下得更大了。

    楼望和转过身,对秦九真说:“松绑。”

    秦九真愣了一下:“就这么放了?”

    “放了。”楼望和说,“他欠楼家的,等他儿子救回来再算。”

    绳子松开的时候,老陈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楼望和没扶他,只是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夜沧澜的人什么时候再来?”

    老陈擦着眼泪:“三天后,他们说要我把最后一批注胶玉送到指定地点,他们才放人。”

    “指定地点在哪儿?”

    “密支那西边的一个废弃玉矿,具体位置他们会提前通知我。”

    楼望和眯起眼,眼底的金光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密支那西边的废弃玉矿,他在古书里看过,那地方是缅甸翡翠矿脉的边缘地带,三十年前就挖空了,地质结构极不稳定,一般人根本不会进去。夜沧澜选在那里交易,要么是想隐藏踪迹,要么是另有图谋。

    秦九真凑过来低声说:“那矿坑我听说过,十几年前塌过一次,埋了七个矿工在里面。后来就没人敢去了,当地人都说那地方闹鬼。”

    “闹鬼?”楼望和冷笑一声,“那就更好了。鬼见了我们,也得绕着走。”

    他让老陈回去休息,该吃吃该睡睡,不要让黑石盟的人看出破绽。老陈千恩万谢地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怕楼望和反悔似的。

    等他走远了,秦九真才把嘴里的烟点上,吸了一口:“你真信他?”

    “信。”楼望和说,“一个为了儿子可以不要脸的人,他的软肋太明显了。夜沧澜用他儿子威胁他,我们就把他儿子救出来。到那时候,他会把夜沧澜的祖宗十八代都咬出来。”

    秦九真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有时候真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像什么?”

    “像你爹。阴得很。”

    楼望和没理他,走进屋里,摊开一张密支那的地形图。这张图是楼家花了大价钱从矿务局弄来的,标注了密支那周边所有玉矿的分布情况,连废弃的老坑都标得清清楚楚。楼望和的手指在图上游走,最后停在了西北角一个标注着“废矿(1968年封)”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离老陈说的方向很近,地质报告显示矿洞内部有大量采空区,属于高危区域,入口有三处,但三十年的塌方让其中两处已经彻底堵死,只剩下一个主巷道还能勉强进入。

    “你看这里,”楼望和指着主巷道尽头的标注,“这条巷道深度大约两百米,尽头有一个采掘面,空间很大。如果夜沧澜要藏人,最可能的位置就是这个采掘面——容易防守,撤退路线固定,外人进去就是瓮中捉鳖。”

    秦九真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瓮中捉鳖——说的是捉你吧?人家在里头,你在外头,谁是鳖?”

    楼望和笑了:“那要看这个瓮是谁的。”

    他在图纸上画出三条线,一条是主巷道的进攻路线,一条是从东侧山体绕到废矿顶部的迂回路线,还有一条是沿着地下暗河进入矿洞底部的潜入路线。这三条线画完之后,整个废矿的攻防态势一目了然。

    秦九真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跟我爹学的。”楼望和放下笔,“赌石也是一样,一块原石在你面前,你要看的不光是它的表皮,还有它的裂隙走向、矿脉分布、皮壳厚薄。把这些都摸清楚了,你才知道从哪里下刀最省力、最安全、最值钱。地形跟原石一个道理——搞清楚它的‘裂隙’,就知道从哪里进去最稳妥。”

    秦九真把烟掐灭,认真地看着图纸:“正面佯攻,东面断后路,暗河潜入救人。你这三步棋要是走对了,夜沧澜那老小子还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但是——”他顿了顿,“这暗河三十年前就断了,你能确定现在还有水?”

    “有。”楼望和说,“我查过水文资料,密支那地区的地下水系很稳定,那条暗河是上游雪山融水补给的,除非雪山化了,否则不会断。”

    秦九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你这小子,连水文资料都查了?楼家的情报网到底有多深?”

    楼望和没回答。他收起地图,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三颗白玉髓,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莹润透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一圈柔和的光晕。

    “这什么东西?”秦九真拿起来一颗端详,入手温润,像是握着一团凝固的月光,“好家伙,这种成色的白玉髓市面上都见不着,你从哪弄来的?”

    “上次在昆仑玉墟带回来的。”楼望和说,“它有净化邪玉的能力,沈清鸢说这东西又叫‘月华髓’,戴在身上可以抵御邪玉的侵蚀。”

    秦九真把白玉髓放回去,神色认真起来:“你是怕夜沧澜在矿坑里动了手脚?”

    “他既然能用注胶玉坑楼家,就不会只在货上动手。他这人我交手好几次,最喜欢玩阴的。废矿是三十年的老坑,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废弃玉料,如果他拿那些废料布个阵,我们就等于踩进了他的地盘。”楼望和把白玉髓分了三颗,一颗自己收好,一颗给了秦九真,还有一颗放在桌上。

    “这颗给老陈?”秦九真问。

    “给他。”楼望和说,“他要去交易现场,夜沧澜的人一定会搜他的身。白玉髓不含玉质能量,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块漂亮石头,不会被发现,但在紧要关头能护他一命。”

    秦九真点了点头。两人又商量了大半夜,把每一步的细节都推敲了一遍——谁在前面佯攻引注意力,谁从暗河潜入,救人之后从哪条路撤,如果夜沧澜亲自到场怎么应对,如果矿坑塌方怎么逃生。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直到秦九真困得直点头,楼望和才让他去睡了。

    屋里只剩下楼望和一个人。

    他坐在灯下,拿出手机,给沈清鸢发了一条消息。

    “三天后,密支那。救一个孩子。”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沈清鸢就回了。

    “我来。”

    就两个字。

    楼望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沈清鸢一定会来。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也不是因为什么江湖道义。只是因为她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黑石盟手里的滋味——沈家灭门的时候,她也差不多那么大。那种恐惧,那种无助,她尝过。

    所以她不会让别的孩子再尝一遍。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亮光。楼望和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

    他在想夜沧澜这个人。

    黑石盟在玉石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最近这半年,夜沧澜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从缅北公盘上的正面冲突,到滇西矿脉的暗中争夺,再到现在的注胶玉栽赃——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目的只有一个:搞垮楼家。

    楼家倒了,东南亚玉石界就再也没有人能跟黑石盟叫板了。

    但夜沧澜的图谋好像还不止这些。

    楼望和想起在昆仑玉墟时夜沧澜说过的那句话——“三玉共鸣,龙渊玉母”。沈清鸢的弥勒玉佛,楼望和的透玉瞳,沈家传下来的仙姑玉镯,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才能唤醒沉睡的龙渊玉母。夜沧澜手里的伪透玉镜虽然是个赝品,但看他的架势,是要用邪玉强行替代透玉瞳,完成所谓的“三玉共鸣”。

    这疯子的目标不是楼家。

    是整个玉石界。

    想到这里,楼望和的困意全消。他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这是楼家古籍库里找到的寻龙秘纹残卷,里面记着一些关于龙渊玉母的只言片语。大部分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有一段话勉强能辨认——

    “玉母者,万玉之宗也。其能在,则玉石界秩序井然;其能乱,则山川崩、玉脉绝。故上古玉族以三玉镇之,世代守护,不令其醒,不令其亡。三玉者,天瞳、地佛、人镯,三者缺一不可。若以邪玉强引,必遭反噬,玉石俱焚。”

    天瞳、地佛、人镯。

    透玉瞳是天瞳,弥勒玉佛是地佛,仙姑玉镯是人镯。

    三者缺一不可。

    夜沧澜想用伪透玉镜替代透玉瞳,这条路走下去,只有玉石俱焚这一个结局。到时候不光是楼家和黑石盟的恩怨,整个玉石界都得给他陪葬。

    楼望和合上古籍,闭上眼睛。

    三天后的密支那废矿,不会太平。

    但他忽然想起父亲楼和应教过他的一句话——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材。一个人要是连点风雨都没经历过,他就不配成为栋梁。

    磨刀石已经摆好了。

    就看谁磨谁。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密支那西边的废弃玉矿入口,被三十年的荒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老陈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矿口的铁门锈得只剩个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像随时会塌下来。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巷道,深不见底,有股腐败的潮气往外涌,混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熏得人直犯恶心。

    秦九真趴在两百米外的乱石堆后面,拿着望远镜盯着矿口,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就是个鬼门关。”

    楼望和在他旁边,透玉瞳已经激活,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转。他透过山体看清楚了整个矿洞的结构——主巷道笔直深入,两侧有十几个废弃的支巷,支巷尽头大多已经塌方,但有一个支巷通向地下暗河的入口,水流还在,正如他之前分析的那样。

    最关键的是采掘面。透玉瞳穿透层层岩壁,看到了采掘面里的情形。十二块黑色的邪玉分布在采掘面四周,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排列,形成一个邪玉阵。阵眼正中间是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原石,原石里隐隐有红光流动,像是困着什么东西。

    这是邪玉阵的标准布局。

    楼望和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以邪玉为阵基,以活人精血为引,可以强行抽取周围原石中的玉能,短期内大幅提升阵中人的力量。但这种阵法极为歹毒,阵基邪玉的炼制需要大量无辜者的精血,每布一个阵,背后都是一条条人命。

    老陈的儿子被关在采掘面西北角的一个铁笼子里,人蜷缩成一团,看不清表情,但透玉瞳能捕捉到他的呼吸——还活着,气息微弱,显然是饿了很久。

    黑石盟的人至少有二十个,分布在主巷道和采掘面各处,装备齐全,有几个身上还带着玉具。夜沧澜不在,但那个瘦高个——就是之前在福瑞作坊出现过的传话人——正站在采掘面中央的黑石旁边,腰间挂着黑石盟的墨玉牌。

    “二十一个人,全副武装。”楼望和收回透玉瞳,低声把里面的情况画给秦九真看,“小满关在西北角铁笼里,人还活着但状态很差。瘦高个在守阵,二十个喽啰分布在各处,其中有五个身上有玉具,应该是夜沧澜手下的骨干。”

    秦九真数了数地图上的人头,皱了皱眉:“二十一个,咱们加上老陈才几个?硬冲肯定不行。”

    “按计划来。”楼望和收起地图,把第三颗白玉髓递给老陈,“陈叔,你进去交易,把这个带在身上。不管发生什么,别取下来。”

    老陈接过白玉髓,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颗白石头塞进贴身口袋里,走了出去。

    楼望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矿洞口,突然叫了一声:“老陈。”

    老陈回过头。

    “活着出来。”

    老陈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

    秦九真已经绕到东侧山体,准备切断黑石盟的后路。楼望和则潜入矿洞侧面的支巷,沿着暗河的方向摸进去。暗河的入口隐蔽在一块塌方的巨石后面,他推开石块,一股冰凉的河水涌出来,瞬间没过脚踝。水很冷,是雪山上融化的冰水,冰得人牙齿打颤。

    但他没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水底的通道比他预想的要长,憋着一口气游了将近两分钟,才从另一头冒出来。这里已经是采掘面正下方的水潭,头顶的岩壁上有一个废弃的通风口,直通采掘面内部。楼望和攀着岩壁爬上去,透过通风口的缝隙,看到了采掘面里的情形。

    老陈已经到了。

    他站在采掘面中央,手里的皮箱打开来,里面装的是最后一批注胶玉——当然已经被楼望和换成了真正的A货翡翠。瘦高个拿着一块玉镯对着灯光看,嘴里啧啧有声。

    “老陈,这次做得不错。楼家的标签贴得真漂亮,这些货流出去,楼家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老陈赔着笑,眼睛却止不住地往西北角的铁笼子瞟。铁笼子里,陈小满蜷缩在角落,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紧闭着,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

    “我儿子呢?”老陈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恐惧装不出来,“货我带来了,你们放人。”

    瘦高个把玉镯放回皮箱,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咱们再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在楼家干的这些脏活——既然上了船,就别想轻易下去。”瘦高个笑得意味深长,“你是有本事的人,不如以后就跟着我们干。楼家给你的,黑石盟给双倍;楼家不给的,黑石盟也给。怎么样?”

    老陈的脸白了。他咬着牙,眼眶通红,忽然把皮箱用力合上,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干!货我给你们了,把我儿子还给我!”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眼睛里透出一股阴狠。他挥了挥手,两个手下走到铁笼旁边,把陈小满从笼子里拖出来。孩子被拽醒,哇的一声哭出来,瘦弱的胳膊在空中乱抓。

    “爸——!爸——!”

    那一声尖叫,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陈疯了似的冲过去,被两个黑石盟的人拦住,一脚踹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被踹倒,再爬起来,再被踹倒。嘴角磕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还是爬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牛。

    “求求你们……他还是个孩子啊!要杀要剐冲我来,别动我儿子!”

    瘦高个笑了。那种笑不是人的笑,是一条毒蛇在享受猎物的挣扎。

    “冲你来?你算什么东西。”他拍了拍铁笼,“把这孩子带走,送到夜先生那边去。听说夜先生最近炼邪玉需要新鲜的精血,这么小年纪,应该挺补的。”

    通风口后面的楼望和,眼底的金光瞬间炸开。

    他本来想等秦九真到位再动手。但现在,等不了了。

    一道金光从采掘面的黑暗角落射出,准确无误地击中瘦高个腰间的墨玉牌。玉牌应声碎裂,瘦高个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乎在同一瞬间,楼望和从通风口翻身而出,手中的翡翠原石像炮弹一样掷出去,砸翻了拖着陈小满的那两个喽啰。

    陈小满摔倒在地,被老陈扑过去一把抱在怀里。父子俩滚在地上,老陈把他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

    “少爷!”老陈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楼望和站在采掘面中央,十二块邪玉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眼底的金光一寸寸扫过邪玉阵,透玉瞳穿透那些邪玉的表面,看到了它们内部缠绕的怨气——每炼制一块邪玉,都需要一个人的全部精血。十二块邪玉,十二条人命,被活活抽干,困在这石头里,永世不得超脱。

    这种事,只有畜生才干得出来。

    “瘦高个,”楼望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回去告诉夜沧澜。他欠的人命,楼望和一条一条记着呢。今天先收点利息。”

    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狞笑着催动了邪玉阵。十二块邪玉同时爆发出暗红色的光,整个采掘面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黑石盟的喽啰们掏出兵器,一窝蜂地冲上来,刀光在邪玉的红光里闪成一片。

    楼望和没退。

    他深吸一口气,透玉瞳的金光骤然收敛,全部集中在右眼。

    破虚。

    这是透玉瞳进化后的新能力。不再是简单地透视玉质,而是看穿一切玉能运转的轨迹,看到所有阵法的破绽。在破虚的视野里,邪玉阵的十二块阵基不再是黑漆漆的石头,而是一个个能量节点,节点之间有暗红色的能量线连接,像一张蜘蛛网。

    每一张网都有弱点。

    那个弱点,在第三块和第七块阵基之间。那里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能量断层,是邪玉阵运行时自然形成的裂隙,只要攻击那里,整个阵法的能量循环就会被打断。

    楼望和侧身躲过劈来的刀锋,抄起地上的一块废石料,注入透玉瞳的玉能,朝着那个能量断层掷了出去。石头撞在阵基之间的空白处,看起来就像是砸在了空气里。但十二块邪玉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能量网像被撕开的蜘蛛网一样四分五裂。

    阵破了。

    喽啰们愣住了,他们从来没见人这样破过阵,一时间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松了几分。趁他们愣神的功夫,老陈抱着小满往通风口的方向退,楼望和挡在前面,护着他们一步一步撤。

    就在这时,秦九真从采掘面东侧的通道杀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管,一管子撂倒两个,动作干脆利落。他身边的几个楼家精英也各自出手,采掘面瞬间变成一场混战。铁管砸在肉上的闷响,碎石滚落的轰鸣,还有喽啰们慌乱的叫骂声,在狭窄的矿洞里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后路切了!”秦九真冲着楼望和喊,“矿洞后面的出口塌了,他们跑不了!但咱们也得赶紧撤,这地方的结构太老了,再打下去我怕整个矿洞都得塌!”

    楼望和点头,护着老陈父子往暗河的入口撤。陈小满紧紧搂着老陈的脖子,小脸煞白,但他没哭。十二岁的孩子,在黑石盟关了十几天,眼睛里多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恐惧还在,但他没哭。

    走到暗河入口的时候,陈小满突然扭过头,喊了一声:“少爷哥哥!”

    楼望和回头。

    “我爹不是故意的!”陈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喊出了每一个字,“你别怪我爹!是坏人抓了我,我爹是为了救我!你别怪我爹!”

    老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楼望和看着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把老陈和小满推进暗河的入口。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从邪玉阵废墟里爬起来的瘦高个,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让对手脊背发凉的笑。

    “回去告诉夜沧澜,”他加重了语气,“今天的利息,楼望和收了。本金先存着,改天连本带利,一笔一笔算清楚。”

    瘦高个捂着胸口,脸色铁青,想放狠话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秦九真拽着楼望和往暗河里跳,冰凉的河水灌进耳朵,枪声和吼声被水声吞没。他们在黑暗中游向出口,身后传来矿洞内部塌方的巨响,几百年挖空的老坑终于承受不住这一夜的混战,开始一段段地崩塌。烟尘和碎石从巷道深处涌出,像一头沉睡太久终于醒来的巨兽,缓缓吞噬一切。

    等他们从山脚下的小溪里冒出头来,天已经黑了。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溪水染成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远处有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灯光。老陈抱着陈小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孩子裹着秦九真的外套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楼望和拧干衣服,坐在老陈旁边。

    沉默了很长时间。

    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着,萤火虫在他们头顶绕了几圈又飞走了。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夜鸟的叫声,忽高忽低,像是谁在吹一支走了调的笛子。

    “少爷,”老陈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条命不值钱。但小满……小满他……”

    “别说了。”楼望和打断他,“回去之后,带小满去东南亚分店养伤。你的事,我会跟我爸说。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但有一条,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跟楼家说。再有下一次,我也救不了你。”

    老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晚上流光。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溪边,抬头看月亮。密支那的月亮跟别处不一样,带着一层淡淡的翠色,像是挂在夜幕上的一块老坑翡翠。

    玉石行当有句话,他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过。

    “玉碎不改其白,竹焚不毁其节。”

    人也是一样。

    碎了可以,但不能脏。

    他对老陈说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远处,秦九真点了根烟,这一次终于点着了。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月色下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家伙以后能成大事。

    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也不是因为他的透玉瞳有多厉害。

    是因为他记住了该记住的东西,原谅了该原谅的东西。

    这才是最难的。

    夜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野桂花的香气。楼望和拿出手机,给沈清鸢发了条消息。

    “孩子救出来了。你没来是对的,省了一趟路。”

    沈清鸢回得很快。

    “我在你身后。”

    楼望和猛地回头。

    沈清鸢站在溪对岸,一身青衫,月光照在她脸上,弥勒玉佛在颈间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她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

    “我说了我会来。”她说,“只是你们动作太快,没给我留几个人打。”

    楼望和愣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秦九真在远处弹掉烟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一大片,亮晶晶的,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

    月亮在天上,人在溪边。

    好得很。

    (本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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