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1章 证据,雨下得很大

    雨下得很大。

    楼望和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落,溅在他的靴子上。他已经三天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透玉瞳。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雨幕中,远处街角的玉石铺子亮起一团团光——有的温润,有的浑浊,有的一团漆黑。

    注胶玉。

    “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沈清鸢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袖口沾着点点玉粉——这几天她一直在修复那块帝王玉,手上的活儿就没停过。

    “喝口茶。”

    楼望和接过茶碗,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

    “你又熬夜了。”他说。

    “你也一样。”沈清鸢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雨,“找到几个了?”

    “七个。”楼望和喝了口茶,茶是苦的,但他已经尝不出味道,“都在城南,藏在民居里。他们很聪明,不在铺子里做,专找那些偏僻的巷子。”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证据够吗?”

    “不够。”楼望和摇头,“我们需要人赃俱获。光是找到地方没用,得让他们自己承认。”

    雨越下越大。

    楼望和忽然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件蓑衣,披在身上。

    “你去哪儿?”沈清鸢问。

    “找人。”

    “找谁?”

    楼望和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疲惫,但眼里有一团火。

    “找证人。”

    ---

    城南。

    泥泞的巷子里,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墙角,正在啃一块冷硬的烧饼。

    他叫老周头,以前是万玉堂的玉匠。

    三个月前,他被万玉堂赶出来了。原因是他不肯在一批翡翠上动手脚——那批翡翠有裂,需要用注胶的方式填充,再抛光,当A货卖。

    老周头不肯。

    万玉堂的管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赶出了铺子,还放出话去,谁敢收留他就是跟万玉堂过不去。

    从那以后,老周头就在城南的巷子里流浪。他老了,手也抖了,刻不了细活儿,没人要他。他每天靠着捡垃圾换几个铜板,买一块烧饼,就这么活着。

    楼望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躲雨。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周师傅。”楼望和蹲下来,把蓑衣披在他身上。

    老周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

    “你是谁?”

    “楼家的,我叫楼望和。”

    老周头身子一抖,烧饼掉在地上,滚进泥水里。

    “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了,整个人跌坐在泥水里。

    楼望和没动。

    他就这么蹲着,看着老周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擦。

    “周师傅,”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也知道,你手里有万玉堂的账本。”

    老周头身子又是一抖。

    “没有……我没有……你别害我……”

    “我不害你。”楼望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包子,“你先吃。”

    老周头看着那两个包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他已经三天没吃上热乎的东西了。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我刻了四十年的玉……”他一边吃一边哭,“四十年的手艺……他们让我往玉里灌胶……我不肯……他们就打我……还说我偷东西……”

    楼望和没说话。

    他就这么蹲在雨里,听着一个老人哭。

    ---

    包子吃完了。

    老周头擦了擦嘴,看着楼望和。

    “你真能帮我把那帮王八蛋绳之以法?”

    “能。”楼望和说,“但需要你站出来。”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刻了一辈子的玉,到头来只剩下一地碎渣。

    “我这条命不值钱。”他说,“但是——”

    他忽然不说了。

    因为他看到巷子口多了几个人。

    五个。

    都穿着黑色的雨衣,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

    “楼少爷,”为首的那个人摘下雨帽,露出一张刀疤脸,“找你可真不容易。”

    楼望和慢慢站起来。

    “万玉堂的人?”

    刀疤脸笑了笑。

    “聪明。可惜,聪明人都死得早。”

    雨越下越大。

    楼望和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我找证据的时候,来送死。”

    他的眼睛,亮了。

    透玉瞳。

    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亮起,像是两团火焰在燃烧。那一瞬间,刀疤脸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刀很重。

    重得他几乎握不住。

    因为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整个巷子的雨,倒映着他们五个人的身影,倒映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刀——

    也倒映着他们心里最深处的恐惧。

    “杀了他!”刀疤脸嘶吼着,挥刀扑了上来。

    楼望和没动。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把刀越来越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刀尖即将刺入他胸口的那一刻,他的身子忽然侧了侧,刀锋擦着他的衣襟滑过。他的手抬起来,很轻,像拈花一样,在刀疤脸的手腕上弹了一下。

    “喀”的一声。

    刀疤脸的手腕断了。

    刀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刀疤脸惨叫着后退,楼望和跟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这一巴掌看着轻飘飘的,刀疤脸却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像一滩烂泥。

    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雨很大,他们看不清楼望和的动作,只看到刀疤脸飞了出去。

    然后,楼望和动了。

    他的身影在雨幕中穿梭,像是鬼魅一样,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声惨叫。骨头碎裂的声音,刀落地的声音,人倒下的声音——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五个人全躺在地上。

    楼望和站在雨中,甩了甩手上的血。

    “还有谁?”

    巷子口安静了。

    老周头看傻了。

    他看着楼望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楼望和笑了。

    “我是来找证据的人。”

    ---

    夜色深沉。

    楼望和背着老周头,走出那条泥泞的巷子。

    老周头趴在他背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裹——那是他藏了三个月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万玉堂的每一笔注胶玉交易。

    “楼少爷,”老周头的声音很轻,“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那些人报复。万玉堂背后有人,黑石盟……”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背着老周头,走在雨夜的街道上,路边的玉石铺子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周师傅,”他说,“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老周头摇摇头。

    “我以前,什么都不怕。”楼望和说,“因为我觉得,楼家有钱,有势,没人敢动我。后来我发现,有钱有势也没用。人在做,天在看,该来的,总会来。”

    他顿了顿。

    “我怕过。在缅北,被人追杀的时候,我怕过。在滇西,被困在矿洞里的时候,我也怕过。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楼望和说,“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该杀的人,还是得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头,眼睛里亮着光。

    “所以你不用怕。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谁要动你,先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老周头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楼望和的背上,肩膀轻轻颤抖着。

    雨水顺着他们的身影流淌,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远远的,楼家的大宅亮着灯。

    那盏灯,在雨夜里,格外温暖。

    ---

    楼家。

    沈清鸢站在门口,看到楼望和背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老人回来,什么都没问,转身去烧热水。

    楼和应坐在厅里,看到那个油布包裹,沉默了很久。

    “账本?”他问。

    “账本。”楼望和说,“还有证人。”

    老周头站在厅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他这辈子都没进过这么大的宅子,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楼和应看着他,忽然站起来,对着他鞠了一躬。

    “周师傅,”他说,“多谢你。”

    老周头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我……我就是个废人……”

    “你不是废人。”楼望和说,“你是一个有良心的玉匠。”

    老周头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油布包裹,嚎啕大哭。

    “四十年的手艺……四十年的规矩……玉有裂不能补……玉有瑕不能藏……这是我们当玉匠的本分……他们……他们怎么可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鸢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

    “周师傅,”她的声音很温柔,“你守住了本分。你没有对不起谁。该哭的,是那些人。”

    老周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沈清鸢笑了笑。

    “账本给我,我来抄一份。明天,我让人把这份账本贴到玉石行会的告示栏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万玉堂做了什么。”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把油布包裹递给她。

    沈清鸢接过包裹,转身要走,楼望和忽然叫住她。

    “等等。”

    沈清鸢回头。

    楼望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块玉佩。

    很普通的翡翠,质地不算好,颜色也不算正,但上面刻着一朵莲花,线条流畅,刀法老辣。

    “这是周师傅刻的,”楼望和说,“我在巷子里找到的。他丢在垃圾堆里,我捡回来了。”

    沈清鸢接过玉佩,仔细端详。

    “好刀法。”她说。

    老周头看着那块玉佩,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是我……我被赶出来那天刻的……”他哽咽着说,“我想着……这辈子最后一刀,得刻个好东西……就刻了这朵莲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他说不下去了。

    楼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师傅,”他说,“等你休息好了,来我楼家。我给你一张工作台,一块料子。你想刻什么,就刻什么。”

    老周头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

    老周头又哭了。

    这一夜,他哭了三次。

    但最后一次,是笑着哭的。

    ---

    夜深了。

    楼望和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

    沈清鸢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抄着。

    “明天,玉石界要变天了。”她说。

    楼望和笑了笑。

    “早就该变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0481证据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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