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三道,一道比一道邪。
楼望和站在第二道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三个字——“护玉门”。字是古篆,笔锋走势像三把刀架在脖子上,看得人后脊梁发凉。
“这字谁写的?”秦九真揉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着就想跪下叫爷爷。”
沈清鸢白了他一眼:“上古玉族的门神写的,专门吓你这种胆小还话多的。”
楼望和没搭理他俩斗嘴。他的透玉瞳在眼眶里微微发烫,金光一闪一闪的,像快没电的手电筒。鉴玉门那一关过得轻松,但他也消耗了不少瞳力,眼下看东西还带点重影。
“先说好,”他指了指自己眼睛,“我这会儿状态一般,进去之后要是把你们谁看成原石给切了,别怪我。”
秦九真赶紧往沈清鸢身后躲了半步:“别别别,大哥,我这一百多斤的肉虽然不值钱,好歹也是我妈生养的——”
“行了。”沈清鸢手腕一抬,仙姑玉镯青光流转,在三人周围撑起一圈薄薄的护罩,“护玉门我打头。玉镯跟玉佛都是辟邪的东西,我先试水。”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黑气劈头盖脸扑出来。
那味道像什么?秦九真后来说,像他姥姥家腌了三年没人管的酸菜缸翻了,再掺上死老鼠味儿,最后拿臭鸡蛋一浇——闻一口能把你昨天吃的都吐出来。
“呕——”秦九真当场就弯了腰。
楼望和也差点没站住,喉咙里直翻酸水。只有沈清鸢稳得住,玉镯的青光猛地涨了一圈,把黑气挡在外面,但她脸色也不太好看:“这邪气不对劲,有腐蚀性,玉镯的护罩撑不了太久。”
三人往里走。
门后是一条狭长甬道,两侧墙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玉片,有大有小,有绿有白,像是把成千上万块原石切了片贴墙上当瓷砖使。但仔细一看,每块玉片表面都覆着一层灰黑色的浆膜,有的还在往外渗黑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这些玉全被污染了。”楼望和蹲下来,透玉瞳勉强看了几眼,瞳孔里金光一跳一跳的,“原本都是好料子,被邪玉气浸透了,芯子里全烂了,就像苹果从里头烂出来——外表还光鲜,切开流黑水。”
“别说了别说了!”秦九真捂着嘴,“我脑子里有画面了!”
沈清鸢往前走了一步,弥勒玉佛贴在她胸口,突然嗡地一声轻响。玉佛表面泛起微弱的金光,跟甬道里的黑气一碰,黑气就像活物一样往后退了半尺。
“有效。”沈清鸢松了口气,“玉佛能净化邪气,但速度慢,范围小。照这个效率走完这条甬道,大概得三天。”
“三天?”秦九真哀嚎,“那我不如现在就晕过去,你们拖我过去算了。”
楼望和突然笑了。
他笑得让沈清鸢和秦九真都一愣。这人平时挺正经的,这会儿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不用三天。”他站起来,透玉瞳的金光突然亮了几分,“刚才蹲下去看玉片的时候我发现了,邪气不是均匀分布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浓淡之间有规律,每隔大概二十步就有一个‘气眼’,就是邪气最薄弱的节点。把这些气眼打通,邪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整条甬道都能缓过来。”
秦九真眨眨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楼望和老实回答,“透玉瞳快没电了,勉强看个大概,剩下靠蒙。”
“你大爷——”
“但我蒙对的概率,比你们俩加起来都高。”楼望和拍拍秦九真肩膀,转头冲沈清鸢点头,“你以玉佛之力冲击气眼,我指位置,九真——”
“我干啥?”
“你负责在甬道里跑来跑去喊‘牛逼’。”
秦九真脸都绿了:“我不干。”
“那你替清鸢扛玉佛?玉佛得贴着皮肉才能发挥最大净化效果,你愿意光着膀子抱块玉佛跑也行。”
秦九真看了看沈清鸢那张冷脸,又想象了一下自己光膀子抱玉佛的画面,果断认怂:“……我喊牛逼。我喊得可响了,小时候在村里喊鸡回窝,全村的鸡都听我指挥。”
沈清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行,就这么办。”
第一个气眼在甬道左侧第三十七块玉片的位置。楼望和的透玉瞳虽然半残废状态,但感知还算靠谱,他走过去拿手指敲了敲那块玉片,声音发闷,像敲在烂木头上。
“就这儿。”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贴上去,金光一冲,玉片表面的黑浆膜“啵”地一声破了,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水,流了满地。黑水流过的地方,地面瓷砖都被蚀出小坑。
秦九真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三步,才想起来要喊:“牛逼!这他妈也行!”
“别光喊,记着数!”楼望和边走边数,“第二个气眼,右边第二十二块——”
甬道走了不到一半,秦九真嗓子就喊劈了。他那“牛逼”从最开始的中气十足,变成了破锣嗓子瞎哼哼,最后直接变成一声比一声弱的“牛——逼——”,跟快断气的牛叫似的。
楼望和头也不回:“换个词,逼字听腻了。”
秦九真清了清嗓子,重新喊:“霸道!精彩!绝了!老板威武!”
“这还差不多。”
沈清鸢的玉佛净化了十一个气眼之后,甬道里的黑气明显淡了。原先浓得像墨汁,现在至少能看见路了。但她也累得不轻,额头上一层薄汗,仙姑玉镯的青光从最开始的一尺厚缩到了薄薄一层,跟鸡蛋壳差不多。
“歇口气。”楼望和停下来,从背包里掏水壶递过去。
沈清鸢接过来灌了两口,正要说话,甬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尖又长,听得人牙酸。
“什么东西?”秦九真耳朵竖起来。
拐角处转出来一尊“玉人”。
那东西一人多高,通体白玉雕成,关节处是活的,走起来咔哒咔哒响。脸上没有五官,整张脸像被砂纸磨平了一样,胸口嵌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玉,正往外突突冒黑气。
“上古玉族的守门玉俑。”沈清鸢脸色一变,“我在家族典籍里见过——护玉门的守关者,专门用来测试闯关者有没有‘护玉之心’。打碎了它,玉俑核心里的纯净玉髓能帮我们净化剩下的甬道。”
“打碎了不就完了?”秦九真左右看了看,抄起地上半截断玉石柱,“我来——”
“不能硬打。”沈清鸢拦住他,“玉俑遇强则强,你使多大力,它反你多大力。典籍上写了,要破玉俑,得用‘护玉之心’引它自己卸力。”
“说人话。”
“就是——你得让它打你,你不能还手。”
秦九真把断玉石柱往地上一扔:“那还打个屁,跑吧。”
楼望和盯着玉俑胸口的黑玉看了半天,透玉瞳突然猛地一跳。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玉俑黑玉核心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裂的。黑玉外面裹着一层厚浆,把裂纹遮得严严实实。
“别跑。”楼望和眯起眼,“玉俑不是不能打——是不能用蛮力打。它胸口那块黑玉有裂纹,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内部早就碎了。只要用巧劲戳一下裂纹的位置——”
“它自己就散架了?”秦九真眼睛亮了。
“它自己就把自己震碎了。”楼望和纠正,“反弹的力道会顺着裂纹把它自己撕开。但前提是,得找准裂纹的角度和力道,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沈清鸢看着他:“你透玉瞳看得清?”
“不清。”楼望和实话实说,“百分之七十靠瞳力,百分之三十靠猜。”
“猜错了呢?”
“猜错了玉俑一拳能把我脑袋打进胸腔里。”
秦九真拍拍他肩膀:“大哥,你这份胆量,我是真服。回头我要是活着出去,逢年过节给你烧——不是,给你送锦旗。”
楼望和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往玉俑跟前走。
玉俑感知到生人靠近,咔哒一声抬起右臂,白玉拳头带着风声砸下来。楼望和侧身一让,拳头擦着他耳朵砸在地上,地砖粉碎。他趁玉俑手臂没抬起来,欺身近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照着黑玉核心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凸点猛戳下去。
指尖距离黑玉还剩半寸的时候,楼望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猜错了。
透玉瞳刚才那一闪的画面,裂纹位置跟他现在戳的位置差了大概三指宽。他那一瞬间脑子里翻江倒海:完了完了,这拳下来我脸都没了,清鸢和九真能不能给我收尸,我那几块收藏的帝王玉还没盘出包浆——
但他的手没停。
因为沈清鸢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左边!再往左两个指节!”
楼望和的手腕硬生生往左偏了两指,指尖戳在黑玉边缘一个完全看不出来的暗坑上。
咔嚓。
玉俑动作停了。
从黑玉核心的暗坑开始,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到整块黑玉,接着是白玉胸腔、四肢、头颅。整尊玉俑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碎成了一地核桃大的白玉块,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玉俑胸口的黑玉碎开后,露出中间一颗拇指大的浅绿色玉髓,晶莹剔透,里面有一缕金色的丝线在游动。
“纯净玉髓!”秦九真扑过去捡起来,举到楼望和面前,“这玩意儿怎么用?”
“碾碎了撒甬道里。”楼望和靠着墙大喘气,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玉髓粉末跟邪气一碰就中和,剩下的路能好走点。”
秦九真拿玉髓往地上一摔,浅绿色的粉末溅开,碰到黑气就滋滋冒白烟,跟泡腾片扔水里似的,效果立竿见影。甬道里剩下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只剩薄薄一层,连玉镯的护罩都用不着了。
沈清鸢收了玉镯,蹲下来看楼望和:“刚才怎么回事?你手都伸出去了又硬拐弯,要不是我喊那一嗓子——”
“我知道。”楼望和抹了把脸上的汗,后怕得心脏还在狂跳,“透玉瞳看错了,我本来要戳的位置是右边第三个暗坑,实际应该是左边第二个。差了两指宽。”
“瞳力不准了?”
“吸收火玉髓之后瞳力暴涨,但控制力跟不上。就像给你一辆大马力跑车,油门踩到底方向盘还打晃。”楼望和闭上眼休息了几秒,“得练。回头找时间专门练瞳力微控。”
秦九真把玉髓粉末撒完,拍拍手走过来:“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玩死,就为了不让我们多走三天甬道?”
楼望和睁开一只眼看他:“不然呢?等你喊三天‘牛逼’?你嗓子受得了,我耳朵也受不了。”
秦九真破天荒地没还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楼望和跟沈清鸢都没料到的话:“望和,你这人吧,平时看着又精又贼,算账比谁都狠。但刚才那一下——明明瞳力不够可以退回来重新看,你非要赌命往前冲。为什么?”
楼望和想了想,笑了:“因为我算过了,退回来重新看瞳力至少再耗两成,后面还有一道融玉门,鬼知道有多难。现在拼一把,赌对了省三成瞳力,赌错了——”
“赌错了你人就没了。”
“但你们俩还在。”楼望和拍拍屁股站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啥,“你们俩在,就算我躺了,也能把我拖出去。”
秦九真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操,你这话说得,我他妈眼睛都酸了。”
沈清鸢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玉片。
甬道尽头就是第三道门——融玉门。门板是一整块墨玉,光可鉴人,三人的影子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楼望和刚要伸手推门,门板上突然浮现出一行字,一笔一划自己写出来的,跟有人拿隐形笔在门背后写字似的:
“融玉者,融心也。心有杂念,玉不附身。一人入,二人候。”
“意思是——”秦九真念了两遍,“一个人进去,另外俩人在外头等?”
沈清鸢点头:“融玉门考的是‘与玉灵共鸣’,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进。”
楼望和看了看门板,又看了看秦九真,突然乐了。
“笑什么?”
“笑你。”楼望和拿胳膊肘撞他,“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赌命往前冲吗?答案就在这儿——融玉门考的是‘敬畏之心’,你对玉有多敬,玉灵就对你多亲。你刚才抱着玉髓粉末撒得满甬道都是,嘴里还念叨‘玉髓大哥别生气,我给您撒匀点’,玉灵要是听得见,第一个让你过。”
秦九真挠挠头:“我那就是随便念叨——”
“随便念叨才真。”沈清鸢难得夸他一句,“装出来的敬畏,玉灵一眼就看穿了。你那种贱兮兮又认真得不得了的劲儿,说不定真管用。”
秦九真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两声:“那我先进?”
“你先进。”楼望和跟沈清鸢异口同声。
融玉门无声无息地滑开,秦九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楼望和听见他在里头大喊了一声:“玉灵大哥大姐们——我秦九真,滇西秦家第三十七代传人,从小跟着老爹挖玉,十二岁才开张,第一块料子赌垮了亏了八千块被我爹追着打了二里地——但我对玉是真心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门关严了。
楼望和跟沈清鸢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这人……”沈清鸢摇头,“门里要是有玉灵,估计被他烦得主动开门放他过。”
楼望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透玉瞳彻底不亮了,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摸出最后一瓶水灌了两口,递给沈清鸢:“刚才那一嗓子,谢了。”
沈清鸢接过水,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戳错位置那一下,我心脏都停了半拍。”
“那你还能喊准左右?”
“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你看。”沈清鸢拧上瓶盖,声音轻了半度,“你蹲下去看玉片的时候,我就在你侧后方。你看右边,我就看左边。你看左边,我看右边。你瞳力不够的时候,我拿眼睛替你补。”
楼望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啊沈大小姐,什么时候练的这手?拿我当人形测距仪使?”
沈清鸢拿空水瓶敲了他脑袋一下:“闭嘴歇着。一会儿你进融玉门,瞳力要是还没缓过来,我拿玉佛给你充电。”
楼望和靠在墙上闭眼,嘴角还翘着。
甬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秦九真在门后隐约传出来的絮叨声——“玉灵姐姐你这块纹理真漂亮,哪个矿口的?哎你别转圈啊我头晕——”
楼望和闭着眼说了句:“这人进去不是考玉灵,是给玉灵做思想工作去了。”
沈清鸢没接话,过了半晌才轻轻说:“望和。”
“嗯?”
“沈家灭门的事查清楚之后,我想回滇西开个玉器铺子。”
楼望和睁开一只眼看她。
“就开在老坑矿山脚下,专门收那些被大矿主瞧不上的边角料,切开了做小件。手镯芯子雕平安扣,裂纹料改山水牌,实在不行的打成珠子穿串儿。”沈清鸢望着融玉门,眼神难得柔和,“赚不了大钱,但踏实。”
“行啊。”楼望和闭上眼,“到时候我入个股,分红不要多,每年给我留块好料子就成。”
“你要好料子干什么?”
“盘着玩。”楼望和打了个哈欠,“你那个铺子要是开起来,我以后被人追杀了就往你那儿跑。藏玉堆里,谁也找不着。”
沈清鸢推了他一把:“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我想的都是好的。”楼望和声音越来越低,困劲儿上来了,“铺子开起来,秦九真当掌柜的,站门口吆喝;你坐柜台后面雕玉;我躺后院喝茶盘玉——这日子,给个市长都不换……”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靠着沈清鸢肩膀睡着了。
沈清鸢没动。
融玉门里秦九真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传出来,从玉灵姐姐问到了玉灵奶奶,从矿口历史聊到了滇西小吃,中间还穿插了一段他小时候偷他爹的烟抽被吊在房梁上打的往事。
沈清鸢听着听着,也靠着墙闭上了眼。
甬道顶上嵌的玉片残片还亮着微弱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玉门三道,鉴玉易过,护玉难过,融玉最难过。
可有时候,最难的那道门,钥匙不在玉上,在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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