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玉门开了。
秦九真是被玉灵“请”出来的——字面意义上的请。门开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地上跟空气唠嗑，嘴里念叨着“玉灵姐姐你今年贵庚啊看着也就三千来岁保养得真好”，门板无声滑开，一股柔和的青光裹着他后腰往外推，跟酒店门童送客似的，客气但坚决。
“这就过了？”秦九真回头看了一眼门里，意犹未尽，“我还没聊完呢，里头那位玉灵大姐说她们当年挖矿的时候——”
“闭嘴。”楼望和跟沈清鸢异口同声。
秦九真闭上嘴，但脸上那个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嘴角咧到耳根，就差拿笔在脸上写“老子通关了”五个字。
“怎么过的？”沈清鸢站起来问。
“聊天啊。”秦九真掰手指头，“进去之后里头一片白茫茫，有个声音问我‘汝为何求玉’，我说‘混口饭吃’。声音又问‘玉为何物’，我说‘好看的石头，能卖钱的那种’。然后那声音沉默了大概半炷香，我以为它生气了，就给它讲了讲我十二岁赌垮第一块料子被我爹追着打的故事——讲到一半，门就开了。”
楼望和跟沈清鸢对视一眼。
“玉灵就吃这套？”楼望和问。
“估计是嫌我烦。”秦九真挠头，“那声音最后说了句‘汝心虽糙，其诚可鉴。速去，勿再聒噪’——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人糙话多但还算实在，赶紧滚别搁这儿烦我’。”
沈清鸢笑了一声：“歪打正着。”
“到你了。”秦九真推楼望和一把，“瞳力恢复多少了？”
楼望和闭眼感知了一下，透玉瞳的金光比刚才亮了不少，虽然还没满血，但至少看东西不重影了。“七八成。够用。”
“进去别硬扛，实在不行也学我，跟玉灵唠家常。”
“我没你那么碎嘴。”
“那你就夸它好看，玉灵都吃这套——”
楼望和已经推门进去了。
门后的世界跟秦九真描述的白茫茫完全不一样。
楼望和站在一片星空里。脚下是墨色的虚空，头顶和四周全是缓缓旋转的玉色光点，大的如脸盆，小的如米粒，成千上万，缓缓流转。透玉瞳自动开启，金光扫过，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画面碎片，像被拆散的拼图，悬在半空等人来拼。
“靠。”楼望和心里骂了一声。这是玉灵给他的考题——从这些碎片里找出玉灵真正想让他看的东西。
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个光点。指尖触到的瞬间，画面炸开，灌进脑子里——
一间老宅。堂屋里供着祖宗牌位，供桌上一盏油灯忽明忽暗。七八个黑衣人围坐在桌旁，为首的是个瘦脸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纹路。中年男人开口说话，声音沙哑：“沈家的秘纹拓片必须拿到手，明晚动手，一个活口不留——”
楼望和手一哆嗦，光点碎了。
沈家灭门。
他深吸一口气，在星空中扫视。那些光点里藏着沈家灭门前后的碎片，玉灵在给他看真相。但碎片太多太杂，有的画面模糊如隔毛玻璃，有的干脆是空白。透玉瞳的金光扫过一圈，他锁定了十几个颜色最深的碎片，按时间顺序一个一个摸过去。
第一个碎片：沈家老爷子沈万山在书房里，把一卷东西塞进墙缝，回头对年轻的沈清鸢说：“爹要是出事，你去找楼家。这卷东西，除了楼家那个小子，谁都不能给。”小沈清鸢哭得满脸花，拽着爹的袖子不撒手。
第二个碎片：黑衣人夜袭沈家大宅。沈万山挡在大门口，手里没兵器，就拿了一块黑不溜秋的原石。领头那个瘦脸男人喊了一声“沈万山你交出秘纹拓片饶你不死”，沈万山头一扬：“我沈家的东西，烂在土里也不给黑石盟的狗！”然后他把原石往地上一砸——
原石裂开，里头是一道封印阵，白光炸开，当场轰飞了三个黑衣人。
但人太多了。沈万山被围住，身中数刀，倒在门槛上，眼睛没闭上。
第三个碎片：沈清鸢她娘抱着一个小匣子从后门跑，被两个黑衣人拦住。女人把匣子往井里一扔，转身扑上去咬住一个人的手腕，被另一个人一刀捅进后腰。她倒下去的时候，面朝井口，嘴唇动了动，楼望和读唇读出来三个字——“找楼家”。
第四个碎片最模糊，只能看见瘦脸***在沈家院子里打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听见“夜哥……东西没找到……老东西留了一手……玉佛在丫头手里……追……”。
楼望和手指离开碎片，站在星空里，胸口堵得慌。
他见过沈清鸢想起爹娘时攥紧玉镯的样子，见过她半夜不睡对着一枚旧玉佩发呆的样子，但那些时候他只知道她家遭了难，不知道难到什么程度。现在看见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沈万山倒在门槛上的姿势，沈母往井里扔匣子的决绝，小沈清鸢满脸的泪。
透玉瞳的金光突然暴涨。
“够了。”楼望和对着星空说，“我知道你要我看什么了。沈家的仇，我扛。”
星空中那些光点像是听懂了，齐刷刷地暗下去，只剩一道白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楼望和身上，暖融融的，像有人拍了拍他脑袋。白光里飘下来一块指甲盖大的玉片，浅青色，表面刻着一个“诚”字。
楼望和伸手接住，玉片贴在掌心，凉丝丝的，透玉瞳跟它一碰，瞳力猛地涨了一截，比刚才又强了两分。
“谢了。”他抬头说。
白光散了，门自己开了。
外面秦九真正急得转圈：“怎么这么久？我跟清鸢姐都准备破门了——”
“发现点东西。”楼望和把玉片递给沈清鸢，“你看看这个。”
沈清鸢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融玉门的通关凭证。背面有字——”她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行小字：“沈家丫头，你爹当年把秘纹拓片封在玉佛里，没给黑石盟。那卷东西在——”
字断了。
“在哪儿？”秦九真凑过来看。
“玉灵只让我看这么多。”楼望和摊手，“可能得进圣殿才能接着解。”
沈清鸢把玉片攥在手里，沉默了三秒，然后抬脚往圣殿方向走：“走。”
圣殿在融玉门之后，一条玉阶铺到底，台阶两边蹲着两排小玉兽，有麒麟有貔貅有叫不出名字的，瞪着玉石眼珠子看他们仨。楼望和踩上第一级台阶，所有的玉兽眼珠子同时亮了一下，齐刷刷转头盯着他。
“它们是不是在认人？”秦九真压低声音。
“认玉。”楼望和透玉瞳扫了一圈，“每只玉兽额头上都有个小凹槽，形状跟咱们的通关凭证一样。把凭证嵌进去就能过。”
三人各自把凭证拍进最近一只玉兽额头，玉兽眼珠子的光转成了绿色，脑袋转回去，不再盯着他们了。
玉阶尽头是两扇巨大的玉门，左边门板上雕满麦穗和铜钱，右边门板上雕着山川和瑞兽。门楣上挂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玉虚殿”。
“龙渊玉母就在里头。”沈清鸢深吸一口气，推开玉门。
大殿比想象中空旷。穹顶高得看不见顶，无数玉片拼成的星图嵌在穹顶上，缓缓转动。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块三丈多高的巨型原石，通体灰扑扑的，表皮粗糙得像风化了千年的岩壁，跟路边捡的铺路石没啥区别。
但透玉瞳一照，楼望和差点跪了。
那块“铺路石”芯子里，绿得发黑，玉质浓稠得像凝固的湖水，无数金色秘纹在玉肉里缓缓游动，每一条纹路都跟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对得上号。原石表面那些粗糙的风化纹，换个角度一看，全是上古封印阵的残迹，一层叠一层，至少叠了十七八道。
“龙渊玉母……”楼望和嗓子发干，“这玩意儿要是切开，够把整个东南亚的玉石市场砸穿三回。”
“没人要切它。”沈清鸢白了他一眼，走到玉母跟前，弥勒玉佛贴上去，玉佛表面的秘纹跟玉母内部的纹路同时亮起来，发出同频的嗡鸣声，“它在回应我。秘纹说——”
“说什么？”
“说‘等你们很久了’。”
秦九真凑近了想摸一把玉母表皮，被楼望和拽回来：“别动！表面有封印阵，乱摸容易触发。”
“我就想看看——”
“你手上有汗。”
“我擦干净了！”
“汗里有盐分，会腐蚀古阵。”
“你大爷的楼望和，我哪有那么多汗——”
俩人正掰扯，沈清鸢突然抬手：“别吵。”
她侧耳贴在弥勒玉佛上，脸色越来越沉：“玉佛说，有人在外面开了邪玉阵。九层，全部针对玉母核心。阵已经启动了，玉母的能量在被往外抽——”
话音没落，大殿穹顶的星图猛然暗了一角，一片黑气从墙缝里渗进来，像墨汁倒进清水，丝丝缕缕往玉母方向缠。黑气所过之处，地上的玉砖迅速变黑、开裂、起翘。
“夜沧澜。”楼望和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黑气最浓的方向，大殿偏门被一脚踹开。夜沧澜披着件黑斗篷走进来，身后跟着六个抬镜架的教徒，镜架上架着那面伪透玉镜，镜面朝下，正对着龙渊玉母。
“三位，好久不见。”夜沧澜笑得跟刚吃完死孩子似的，“感谢你们把门开了，不然我这邪玉阵还进不来呢。”
楼望和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他们过三道门的时候消耗了不少力气，夜沧澜掐着这个时间点动手，摆明了要捡现成的。
“你进得来，出不出得去就不好说了。”楼望和往前迈了一步，透玉瞳全开，金光扫向伪透玉镜的镜面，“你这破镜子上的裂缝比上次多了三道，邪玉镶得不结实啊夜老板。”
夜沧澜脸色微变。楼望和戳中了——伪透玉镜在圣殿崩塌时被三玉共鸣震伤过，还没完全修复。
“嘴硬没用。”夜沧澜挥手，“起阵！”
六个教徒同时念咒，伪透玉镜射出一道黑光，直直照在龙渊玉母表面。玉母发出沉闷的嗡鸣，表面的封印阵亮起抵抗，但黑光太强，封印一层一层碎掉，玉母内部的绿色光芒开始被往外抽离。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往前一推，玉佛金光撑开护罩，挡住黑光。仙姑玉镯脱腕飞出，在玉母表面形成第二道屏障。但伪透玉镜的黑光持续不断，护罩肉眼可见地变薄。
“撑不了多久！”沈清鸢额头冒汗。
楼望和急中生智，掏出口袋里那块融玉门给的玉片，想都没想就往伪透玉镜的方向扔出去。玉片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大片青光，糊了夜沧澜满脸。
“什么东西——”夜沧澜手忙脚乱去擦脸。
就这一瞬间，楼望和冲到玉母跟前，把手掌贴上去，透玉瞳的金光灌进玉母核心：“玉母！我是楼望和！你里头那秘纹要是能听懂人话，就先把能量收回来，等我们把那破镜子砸了再慢慢放——”
玉母内部的绿光猛地一缩，像是听懂了。黑光还在抽，但抽出来的量少了大半。
夜沧澜擦掉脸上的青光，见玉母能量被锁住，勃然大怒：“小畜生！”他举镜对准楼望和，黑光化柱轰过来——
秦九真从侧面扑过来把楼望和撞开，黑光擦着俩人肩膀打在地上，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谢了！”楼望和爬起来。
“别客气！”秦九真吐了口嘴里的土，“回头请我吃饭！”
沈清鸢趁夜沧澜第二炮还没打出来的空档，玉镯和玉佛同时发力，秘纹从玉佛表面涌出，在半空织成一张金网，朝伪透玉镜罩下去。
“想得美！”夜沧澜把镜面一翻，黑光迎上金网，两股力量在半空撞出刺耳的音爆声。大殿四壁的玉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穹顶星图彻底碎了。
楼望和趁着金网黑光僵持，绕到伪透玉镜侧面，透玉瞳死死盯着镜面边缘的三道裂缝：“清鸢！镜子右上角，从上往下数第三条裂缝，往里怼！”
沈清鸢手指一勾，仙姑玉镯从玉母表面撤回来，化作一道青光直射伪透玉镜右上角。玉镯尖头精准地卡进裂缝里，狠狠一撬——
咔嚓。
伪透玉镜右上角崩掉一块，黑光猛地一滞。夜沧澜吐了一口血，镜子的反噬让他吃了暗亏。
“撤！”夜沧澜抱着镜子往偏门退，临走前恨恨地瞪了楼望和一眼，“你等着！等玉母能量归位那天，我再来收！”
“你丫先把镜子修好再说吧！”秦九真抄起一块碎玉砖砸过去，砸在门框上。
夜沧澜跑了，邪玉阵的黑气散了。
龙渊玉母的封印被毁了大半，但核心能量保住了，还在慢悠悠地往外渗绿光，渗一点就被弥勒玉佛吸一点，吸得玉佛表面秘纹越来越亮。
沈清鸢把玉佛贴回玉母表面，闭眼感知了一会儿，睁开眼说：“玉母说它累了，得睡一觉。但睡前给了个东西。”
“什么？”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多了一卷薄如蝉翼的玉简，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和纹路。
“沈家灭门的完整真相。”沈清鸢眼圈泛红但嘴角绷着，“还有——龙渊玉母地下还有一层，叫‘玉髓海’。夜沧澜想要的不只是玉母能量，他想把玉髓海整个抽干。玉简上说，玉髓海是上古玉族所有矿脉的源头，抽干了，全世界的玉矿都得枯。”
楼望和跟秦九真对视一眼。
“那他修好镜子还得来。”秦九真说。
“所以咱们得抢在他前头。”楼望和把玉简接过来翻了两页，“先把玉髓海的入口找到。玉简上写了位置——就在圣殿底下，得穿过玉母屁股底下那条通道。”
秦九真看了看三丈高的龙渊玉母，又看了看楼望和：“你意思是，咱得从这大石头底下钻过去？”
“对。”
“万一它醒了不高兴，一屁股把咱们坐扁了咋办？”
楼望和拍了拍玉母粗糙的表皮，玉母嗡了一声，像是在说“赶紧滚”。
“它说没事。”楼望和翻译。
“你确定它说的是没事不是滚蛋？”
“你管它呢，反正咱们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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