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异从外门赤焰峰脱颖而出,除了日夜好学伏请天书外,更有一手“稳”字诀。
自打掌门柳焕外出归来,那桩机缘未有着落,他就开始接连垂问天书。
再结合阿爷杨峋、李若涵、韩隶等人口中得到的消息,逐步勾勒内峰面貌。
“隋长老和掌门下棋互斗,博弈胜负,偏巧让我闯进去,成为那只过河小卒。”
姜异驾焰腾空,飞越千仞,心头早已盘算开应对之策。
这道题看似很好做,一目了然。
掌门柳焕功至练气十二重,若未曾服过道参,沾染血气,搞不好有希望求成筑基,晋位真人。
反观观缘峰长老隋流舒,当年冲击练气十重功亏一篑,修为停滞不前,全凭着元老的名头才保得体面。
但凡稍有脑子长了眼睛,大抵都会拜入观阳峰,跟随掌门柳焕以表忠心。
可姜异却从中嗅出了不对劲,隋流舒如若失势到这等地步,观缘峰又凭什么能与观阳峰呈对峙之势?
许阎又何以能在内峰呼风唤雨,隐隐有同辈大师兄的架势?
“还好天书示下清晰脉络,助我避开深坑。”
姜异稳稳落足宽坪,周身腾腾焰光倏然一敛,如烟霞消散,复归元关内府。
按牵机门规矩,寻常外门凡役能强撑着飞到半山腰便算过关,由启功院道人接引登记,增补内峰席位即可。
但姜异却一鼓作气登高冲顶,可谓大出风头。
“姜师弟到了。”
韩隶率先起身,眼底不由升起怜悯之色,明明是鱼跃龙门的翻身机会,如今却成进退两难的死局。
可惜他与姜异交情尚浅,许多内情不便明说,否则就犯忌讳了。
“如果姜师弟够聪明,够圆滑。
其实可以再等一年,夯实修为,静观其变。”
这般念头一闪而过,韩隶面上浮现爽朗笑意,拱手说道:
“恭喜姜师弟身登青云,拔擢内峰,从此你我便是同道中人了!”
许阎则大袖一挥,长身而立,目光落在姜异身上:
“牵机门历年以来,以凡役之身腾云渡空,飞越千仞,登顶观澜者,姜师弟实乃头一位。”
见着许阎、韩隶都主动上前祝贺,其他内峰弟子不敢再作出看戏姿态,纷纷围拢过来,语气热络又亲近。
“这位便是在合水洞力拔九牛的姜异师弟么?果真一表人才!”
“今日起,内峰又添一修道种子!”
“还得是许师兄眼光如炬,早早看出姜师弟潜力深厚……”
恭维道贺声此起彼伏,姜异被众内峰弟子簇拥在中间。
恰如众星拱月,一派风光。
这一幕遥遥落入半山腰,那些同样闯过青云路的新进弟子眼中,艳羡与酸意交织。
何曾见过外门凡役能得这般热捧?
老资历的内峰弟子,谁不是眼高于顶?
对寻常增补弟子少有好脸色,如今却在姜异面前殷勤起来,实乃罕见!
许阎眼帘微垂,似是提醒道:
“姜师弟,你既已登顶观澜,增补内峰席位,接下来该去启功院录名了。”
韩隶却笑着摆手:
“何必劳烦姜师弟亲自走一趟。让周蕃拿着名册上来!”
他转身打发一内峰弟子下去传话。
未久,那位常在启功院打瞌睡的中年道人匆匆赶到。
“见过诸位师兄!见过姜师兄!”
周蕃左手捧着厚厚一册名录,右手捏着支狼毫笔,腰弯得极低,抬眼小心翼翼注视着姜异:
“请姜师兄留名。”
“姜草之姜,异数之异。”
“请再言明籍贯出身。”
“北邙岭下牯牛镇凡夫……”
姜异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当众道来。
许多内峰弟子此前未曾关注过,并不晓得这位姜师弟是寒微草芥,骤然一听皆觉惊讶。
但见姜异卓然而立,气度不凡,遂又收起那点儿轻视之意。
周蕃下笔如飞,将姜异所言一字不落地记在名录上。
约莫半炷香功夫,囊括年岁、名讳、亲族等“跟脚”尽数登记完毕。
至于生辰八字这类修道隐讳之事,按门中惯例不便详告,自动略过。
周蕃笔尖一顿,额头渗出细密汗迹,屏着呼吸小心问道:
“敢、敢问姜师兄,属意内峰何处?”
这话一出,好像巨石激起千层浪。
围拢在旁的内峰弟子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期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观澜峰顶的那股热闹倏然消退,陷入一种微妙的静谧。
许阎虚眯着眼,双臂环抱于胸前,好像拭目以待。
韩隶则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这道难关,根本不在于“选谁”。
观阳峰未必会将一个刚入内峰,练气六重的新进弟子放在眼里。
可姜异选了观缘峰,便是明着不把掌门放在眼里,形同大不敬。
反过来,即便他靠向观阳峰,也未必能讨到好。
除去隋长老经营观缘峰多年,根基深厚,轻易得罪不得这层原因。
还有另一重最要紧的地方,极少人清楚。
“初至内峰不明情形,还请周师兄当面指教。”
姜异打了个稽首,仿佛浑然未觉周遭气氛变化。
“小道只是启功院一介打杂的,当不起‘师兄’之称,姜师兄折煞我了!”
周蕃被一众内峰弟子盯着,本就压力陡增,再让姜异称声师兄,更是手心冒汗。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斟酌着字句,缓缓解释道:
“内门之重,说的是观阳、观缘、观澜三峰。
其下又设四院,分别是‘传功院’、‘启功院’、‘采功院’、‘至功院’。
传功院负责讲道授术、指点修行;启功院便是登册张榜、文书备案这类琐事。”
姜异微微颔首,似乎听得认真。
传功院的徐长老,此前有过数面之缘,于其座下听过几堂课。
而掌管启功院的林长老,素来深居简出,潜心清修,极少露面。
周蕃细细道来:
“采功院负责发派值守事务,弟子需按令采伐灵材、收集灵资,再凭收获兑换大功、小功;
至功院的权责则更重些,既要整肃法脉纪律,又要掌管各处灵机收采,统筹门中修行资粮的供应……”
姜异故作了然之色,心中却早已清明。
采功院由隋长老一手操持,数年前便交到许阎手中,是观缘峰一脉;
至功院则由掌门一脉的大师姐周芙打理,妥妥的观阳峰嫡系。
依着门规,内峰弟子皆需择一院任职当差,积攒功分以兑换修行资粮。
但那些从外门增补进来的凡役,多半没得选择,按例只能“发配”到传功院、启功院做些打杂活计,难有出头之日。
也就是说,许多人想投靠许阎、周芙这两位核心弟子麾下,都没那个门路!
但姜异登顶观澜,风头极盛,而且早早入了隋长老和掌门的法眼,待遇自然不同。
“天书给出上、中、下三策。”
姜异心念电闪,眸中隐现金纸流光,密密麻麻的蝌蚪小字正是数日来反复推演的结果。
“下策是避重就轻,选传功院或启功院,短期之内能得清静,可往后难获充足灵资灵材,只能困在这‘清水衙门’里,与看门、登记的道人一般,蹉跎岁月。”
“中策则简单直接,在采功院与至功院之间择其一。
采功院有灵材可得,能换符钱,充盈腰包;至功院则有丰盈灵资供应,利于修为精进……”
这些想法已经反复推敲过,姜异只沉思了一瞬,轻声问道:
“周师兄是否漏了一处?”
这句问话始料未及,让周蕃愕然不已。
他赶忙道:
“内门三峰四院,众人皆知,岂会有错!姜师兄……”
姜异却是正色道:
“我如何听闻,牵机门法脉之中,另有一处专司镇压‘火穴水洞’的‘监功院’。”
周蕃彻底怔住,讷讷道:
“姜师兄说笑了!那监功院乃是弟子犯错受刑,戴罪立功之地,并非寻常任职去处……”
他话音未落,忽有霹雳大响,震荡长空!
众内峰弟子齐齐抬首,只见一道滔滔涌泉倾泻而下,宛若天河倒挂,转瞬便笼罩观澜峰顶。
待得涌泉落地,眨眼化为翻腾浊流。
光华一散,水意消敛,背负青穗长剑的高挑身影从中显现。
许阎脸色微肃,韩隶快步上前行礼:
“见过周师姐。”
围拢在旁的内峰弟子见状,纷纷躬身:
“见过周师姐!”
那高挑女子却似未闻,径直迈步走到姜异面前。
二人身量相当,她抬眼平视而去,冷冷问道:
“你适才问了监功院?”
姜异心神平稳,岿然不动。
果然如天书所言,这死局里头藏有求胜上策。
他不卑不亢,躬身回道:
“弟子姜异,愿为法脉分忧,驻守火穴水洞,执掌监功院值守之责!”
高挑女子连道了三声“好”,扬手掷出一道玉质符令。
姜异探手虚空一摄,稳稳接住符令,随即双掌高举,以示敬意。
“掌门法旨!着姜异入监功院,赐一等月例,养精丸三十,乌影衣一件,记大功一次!”
高挑女子当众宣读完毕,周身便萦绕清浊交替的癸水光华,裹住身形凌空而起,转瞬飞离观澜峰顶。
姜异神色依旧平静,他将玉质符令揣进怀里,方才淡淡说道:
“弟子姜异,谨遵掌门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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