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蕃捏着狼毫笔,手腕直打哆嗦,颤颤巍巍写下“入职监功院”五个字。
随即双手将名册高举过顶,恭恭敬敬呈到姜异眼前,请他过目。
“所写无误,合该如此。”
姜异微微颔首,似是认可启功院的登记造册。
许阎站在人群外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竟然选择‘监功院’,姜师弟当真好胆色!惯是不按常理的性子!”
他心底暗忖:
“这个结果师父未必满意,却也不至于失望,左右没输给掌门一脉。”
许阎想得清楚,师父不一定非要姜师弟拜入观缘峰,只需他不选择观阳峰即可。
没让掌门压过一头,隋长老的余威尚存,依旧是牵机门德高望重的元老。
他老人家争的就是这口气了。
念及于此,许阎自觉这桩事儿已尘埃落定,朝着姜异拱了拱手,只道:
“镇压火穴水洞向来辛苦煎熬,稍有不慎便会折损功行,还望师弟好自为之。”
说罢,便扬长而去了。
“姜师弟居然知道监功院,那处地方乃法脉重地,凶险异常,就是练气七重也难待得长久。”
等众人散去,韩隶方才走上前来,长叹一声:
“师弟此选,乃下下之策了。哪怕得罪掌门,入了观缘峰,无非就是少些灵机,修为涨得慢些。
总好过在火穴水洞磋磨寿元,耗损根基……”
姜异默然不语,故作眼神坚毅,以示修道决心。
他持天书在手,岂会不知火穴水洞的恐怖之处,但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换作旁人要吃尽苦头,对自己而言,搞不好算得上造化。
只不过这些内情,无甚必要跟韩隶分说言明。
两座山头龙争虎斗,暗流汹涌,中策为站队摇旗,换得上修垂怜。
上策是下放历练,合情合理避开漩涡,积蓄实力再做打算。
正合姜异的心思。
“罢了,罢了。”
韩隶更加惋惜,过河小卒想从车马夹击之中杀出一条路,到头却把自己送入死地。
“韩某在传功院兼着管事之位,师弟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姜异目光一动,思及猫师所提及的云游真君,顺势问道:
“听闻传功院内设有十座藏书阁,琳琅满目,包罗万象。不知是否收录了《诸世界》一书?”
韩隶面露诧异,似乎没料到竟会从姜异口中听见这一书名。
当世八大散人之一的云游真君,徒步丈量阎浮浩土四座洲陆,耗尽心血编撰的《诸世界》。
可是只有上等乡族嫡系子弟,才会晓得的“学识”。
难不成,姜师弟背后不止外门执役杨峋?
还藏着其他的门路?
韩隶心下暗忖,面色如常:
“师弟说笑了。据称云游真君的《诸世界》,拢共分作四部,以‘天’、‘地’、‘鬼’、‘神’为名,大约三万六千九百册。
虽然流布极广,但目前为止,未见着有人收集齐全。”
他摇了摇头,又补充道:
“传功院内,只收藏‘地部’五册。师弟想要借阅的话,回头知会我一声即可。”
姜异暗自咂舌,不愧是真君传世之作,手笔大得没边!
纵览天地格局,洞见鬼神秘事,最终成此三万余册的宏篇巨著。
寻常凡夫皓首穷经,只怕也未必看得完。
姜异拱手致谢:
“多谢韩师兄费心。”
“不必客气。”
韩隶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
“只愿日后还有机会,与师弟一同吃酒论道。”
得知姜异要入职监功院、镇压火穴水洞,韩隶已然认定他的结局。
如被郎中确诊的病秧子,已经深入膏肓,只剩回家买副棺材等死的份。
“师兄何必如此悲观?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姜异反倒开口宽慰道。
“师弟倒是看得开。”
韩隶不禁有些佩服,若姜师弟当真知晓监功院的底细,火穴水洞的凶险,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那可真真是道心坚凝!
……
……
合水洞二层楼内。
“监功院?怎会选去那种地方!”
杨峋甫一落座就勃然色变,一掌拍在茶案上,震得杯盏乱颤。
他万万没料到,姜异最终的选择,竟是那废弃多年的监功院。
“阿爷稍安勿躁,先喝口茶降降火。”
姜异起身提着茶壶,给杨峋倒了一杯热茶。
水流如注,倾泻杯中,升起团团烟气。
此处并无外人,他说话稍稍随意了些:
“监功院这去处,是我费了不少功夫,才从……缝衣峰执役周参那里打听到的。”
姜异自然把消息来源推到死人头上,这般说辞最是省事,也无人能查证。
“直娘贼!周参那个畜生,居然给你挖这么大坑!若非他尸骨无存,老夫定然刨了他的坟!”
杨峋秃眉抖动,怒意盈胸,恨得牙痒痒:
“阿异你不清楚,法脉受符诏立山门,选址向来大有讲究,绝非随便划块地界、占几座峰头那般简单。
我听隋长老说过,南瞻洲乃道主证位之地,你想啊,北邙岭三千里,因着成了一位筑基真人,便维持住足足数十年的‘日元显耀’的灵氛。
那道主证位,其影响该何等深远?”
这个说法姜异倒是头回听闻,颇感新鲜。
他轻轻揉着怀中蜷成一团的玄妙真人,心思渐渐澄澈下来。
道主在南瞻洲登位?这是下修应该知道的事儿吗?
隋长老果然不简单。
“据称道主登位之日,天崩地裂,河海涌决,金玉化消,六合冥一……”
杨峋越说越急,直似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孙走上绝路,恨不得捶胸顿足:
“整个宽广无际的南瞻洲被生生撕裂,至今仍留下一道名为‘两界山’的硕大裂谷。
然则,道主登位后,溟涬鸿濛,置立形象,开暗显明,光格四维,天降甘露,地生醴泉……”
他念了一长串赞颂道主伟岸的吉祥话,末了才总算回归正题:
“足足百劫,南瞻洲灵机皆呈【五德运化,五炁勃发】之相。
五德之气遍布,五炁之本深植,故而南瞻洲十类尽显,妖魔佛徒杂然共处,堪称阎浮浩土第一等的乱地。”
杨峋表情沉痛,那模样,竟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恸要再度重演:
“东胜洲受仙道点化,灵窟众多,灵机充裕,南瞻洲却恰恰相反,灵机不丰,魔穴遍地。
其中煞气积蓄,阴魔滋生,可谓大凶之地。
隋长老特意透露过,八宗设立法脉,一大原因便是镇压魔穴。”
姜异状似认真,字字谨记,实则这些相关隐秘早就伏请天书通晓获悉。
“牵机门掌门修癸水,长老修丁火,你当是无缘无故?”
杨峋越说越气恼,却又舍不得责怪姜异,只当这孩子涉世未深,才让周参那个畜生蒙骗蛊惑。
“魔穴也是禀五行五炁而成,属相多变。
咱们牵机门法脉分得的这处魔穴,乃【丙火】与【壬水】相合,是为火穴水洞也。
这两道皆属阳性,须得用【癸水】和【丁火】压制,所以才有掌门所修的《行云生雨真灵诀》,以及另一道《赤明养德真炎诀》。”
姜异抿了口茶水,他早前已从天书窥得,掌门所修的癸水法诀乃练气七品。
看来五品以上的功法,即便放在法脉之中也是稀罕物。
这样一想,猫师传授的练气总纲,竟能吞化法诀精义,再以灵机蕴化拔擢,简直是不可思议!
绝对当得起“惊世”二字!
“听着镇压魔穴是法脉本分,可为何监功院后来会被废弃,也不再增派弟子前往火穴水洞了?”
姜异适时开口发问,既顺了杨峋的话头,也能让他心气平复些。
“具体内情老夫也不甚清楚。”
杨峋摇摇头,语气含糊,显然是超纲了。
“偶尔从隋长老那里听了几句,好像跟中乙教有关。
这教字头法脉,是南瞻洲少有的剑修山门。他们不知何故,个个形如疯魔,酷爱斗阵,好争好杀,还奉行什么‘完劫’‘应劫’的说法。
一场生死之争,同门落败,师兄弟便约定期限,轮流上阵,直至对方殒命才肯罢休。
若是对方纠缠,恩怨扩大,血仇累加,他们又会‘折剑起誓’,再行‘斩绝因果’之事。”
杨峋能接触到的消息有限,许多地方说得语焉不详。
但姜异却听明白了,简而言之,便是剑修喜欢干架,而且只要动手就必须彻底干死,否则容易留下“劫数”,牵扯不清。
如果对面不服气,想要跟剑修接着干,那么两边结下的梁子就会上升到“双方必须有一家灭门”的严重地步。
“怪不得玄阐子所过之处,人人喊打喊杀!敢情中乙教过去的‘因果债’,全部让他一个人背了!”
姜异在心底暗自腹诽,得亏他没跟玄阐子走,不然的话,北邙岭扔块板砖砸中十人,估计有九个都跟自己结过仇。
“监功院早年就是极凶险的去处,又因中乙教被灭,那帮子无家可归的余孽上蹿下跳,致使北邙岭的灵氛煞气加深数成。”
杨峋重重叹气,面上皱纹愈发明显:
“可能是受此影响,早在五十年前,咱们门中所镇压的火穴水洞,便养出好些阴魔,接连葬送两手之数的内峰弟子。
无奈之下只能封掉入口,废弃监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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