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是爷,谁是孙啊。”
小道童远远守着宅子大门,回头瞥了眼堂内,忍不住暗自嘀咕。
只见杨峋身子前倾,腰杆都弯了几分,活脱脱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姜异却端坐在椅上,眉目沉静,如同授课的先生。
这般光景,倒真让人分不清谁的辈分更高。
“阿爷,你就照我说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姜异逐字逐句地叮嘱。
杨峋听完面露难色,秃眉微微颤动:
“这是否……有些过于下作了?”
姜异皱眉道:
“阿爷,你未免也太心善了!隋流舒都将你视作‘道参’了,难道还要与他讲道义吗?
况且,你我乃魔修也!本就该不择手段!”
杨峋嘴角抽了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说“心善”。
自己未拜入法脉修行之前,可做过边陲武官,杀人如同割草。
后来跟着隋流舒收拢乡族,灭门勾当也没少做。
“阿异……”
杨峋面露尴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一想到姜异说的那些手段,就浑身不自在:
“让老夫提刀剁了那隋老狗,我一万个愿意。
可让我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伺候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甚至亲自下厨做菜、陪他吃酒……这也太膈应人了!”
姜异却道:
“阿爷不把隋流舒视作‘恩公’,又怎么能取信他。
天底下最让人放心的一段关系,其中莫过于‘受恩’。
隋流舒这人精于手段,喜欢驭下,施恩施威炉火纯青。
阿爷受他的恩,念他的情,他便很难再怀疑,咱们也不会打草惊蛇。”
杨峋怔怔望着那张眉目沉静的少年面孔,好似初次相识,竟有几分陌生。
他见过不少标榜“前古遗风”,以杀人为乐,作恶为欢的练气下修,但都不如此刻的姜异深具魔道之性。
丁火幽暗蕴在那双眸子,宛若深潭古井,瞧着有些惊悸之意。
姜异接着缓缓言道:
“修丁火者,最擅长揣摩人心、拿捏思绪,也偏偏最沉迷于掌控他人的感觉。
阿爷用情义动之,保准让隋流舒摸不清虚实,整日为你耗神费心。”
以他如今练气六重的修为,伏请天书鉴查练气九重的隋流舒应该不难。
最多也就耗费七八日之久,便能得个结果。
“那……老夫姑且试试吧。”
杨峋撇撇嘴,还是满脸不情愿。
“阿爷,就当是为了我。”
姜异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我在监功院镇压火穴水洞,日日受丙火烧身、壬水砭体之苦,其中滋味,难以言表。
若没了隋流舒,观阳峰与观缘峰的死局就解了,兴许我就能松快几分。”
这话听得杨峋心猛地一揪,心疼不已。
“况且,若阿爷能反吞了隋流舒,为掌门除去心腹大患,观缘峰长老的位子,未必不能由阿爷来坐!”
姜异又添了一句话,听得杨峋面皮抖动,心潮澎湃难以遏制。
仿佛有一团火腾地烧起,直燎得他热血沸腾。
姜异语气并不高昂,却如击大鼓咚咚震响:
“纵观五域,上修无不视下修如猪狗、如药材、如器物,吃干抹净,用完便弃!
阿爷,难道只许他们来吃我等么?你何不放开手脚一尝这道参滋味,做个真魔修!”
杨峋只觉脸颊发烫、气血翻涌,猛地一拍桌子,喝道:
“听你的,阿异!不就是拿出当年绿林那套,把隋老狗当亲哥供着吗?我豁出去了!”
姜异微微颔首,这些手段不过细枝末节,真正能一锤定音的,乃是观阳峰的态度。
但他相信,在【上炎煅金之相】的灵氛下,当年刚突破练气十重便雷厉风行逼退隋流舒的柳焕,定然明白夜长梦多的道理,绝不会任由此事拖延下去。
至于隋流舒疑似有个拜入宗字头法脉的女儿?
姜异眼帘低垂,猛虎下山无沟壑,怂人面前全是坎。
他总不能畏首畏尾,任由着隋流舒把阿爷杨峋当道参一口吞下。
还是那句话,仙道帝君自己都敢对掏!
姜异继续坐了一会儿,确保杨峋听进去话,不会整出差错,这才起身步出宅子。
……
……
赤焰峰半山腰,着乌影法衣的姜异再走进大杂院,与这儿却显得格格不入。
“都让异哥儿别来相送了,非得跑这一趟!”
贺老浑早将行囊收拾妥当,来时打着空手,去时无非就多几条褡裢。
“贺哥不愿认我这朋友,可我却记着大家过去对我的好。”
姜异笑着走近,调侃似的说道。
许是这身贵气十足的乌影法衣,又或是他眉宇间的卓然气度,大杂院的老熟人比往日要拘谨些。
老李媳妇拉了拉当家的:
“别老‘异哥儿’、‘异哥儿’喊着。那是以前!如今跟着叫‘姜师兄’才合规矩。”
老李刚要改口,秦寡妇叉着腰走出来,嗓门亮堂:
“什么姜师兄,我只把异哥儿当弟弟看。
往后啊,咱们也难再聚首了。异哥儿虽然出息了,威风了,但他是念旧情的。
大家遇着难处,只要能够搭把手,必然还是会帮。”
秦寡妇仍旧是那般利索性子,快步走到姜异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
“好高的个头!分明记着刚来大杂院,不过与我一般身量,现今要高出大半个脑袋了。”
姜异敛着眉眼里内蕴的气机,宛若当初穿灰扑扑道袍的少年:
“秦姐下山寻着落脚地方,务必来信告知我一声。
等哪天外出了,我好上门讨口热饭热水。”
秦寡妇白了一眼,她今日倒是比往常要张扬几分。
“少不了你的饭食。”
贺老浑挥挥手,麻溜儿走到院门口:
“我在三和坊!异哥儿记好喽!赶紧下山吧,舟车所好不容易有一趟,去晚了怕是得用双腿赶路!”
老李仅剩那只手挽着媳妇,冲姜异露出笑容:
“山底下要没活干,异……哥儿可得把我收进来!”
姜异一一应下,陪着众人走到山脚下的岔路口,从袖中取出几个包裹,分别递过去:
“路远,带些干粮垫肚子。”
秦寡妇笑吟吟接了:
“异哥儿你可说过,练气五重时要送我大礼,这都练气六重了。”
姜异轻声道:
“让秦姐失望了,出来得急,没来得及备礼。下次再见一定补上。”
其他人见秦寡妇收下,也就不做推辞。
没多会儿,众人就走远了。
官路上,老李媳妇扯了扯包裹:
“贺哥,你说这里面装的啥?”
贺老浑撇撇嘴,故作高深:
“过去的情分!”
老李和媳妇琢磨半晌,终究没忍住揭开一角,红通通的符钱映入眼帘。
老李赶忙系紧包裹,跟媳妇感慨:
“异哥儿人真善!”
贺老浑倒是登上陆舟三等座,方才瞅了一眼。
却是些坛坛罐罐,贴着“青芝浆”、“壮骨粉”、“豹胎膏”啥的,底下还压着几张方子。
“嘿!就晓得异哥儿惦记着咱!怕我到三和坊混不上饭吃!”
秦寡妇直到下了陆舟,望见老家村口的老槐树,才拆开包裹。
几瓶莹白的养精丸安静躺在布囊里。
她用手背掩嘴,眼里盈着点点泪花。
……
……
姜异在山脚下站了许久,直到那几道身影看不见了,才转身准备返回。
刚走几步,就听见热闹的人声,循声过去,只见几间白墙黑瓦的屋子前,石狮子守着门,台阶下排着长队。
长案后坐着位灰袍道人,正在挨个唱名登记。
姜异恍惚了一下:
“原来又是一年招新时。”
恰好有管事打扮的道人步出下院,见着披戴乌影法衣的姜异,当即上前拱手见礼:
“不知是哪位师兄在此!”
姜异负手而立,笑着提醒:
“林师兄不记得了,你却还分润过我两千符钱呢。”
林管事小心抬头,仔细打量一番,看清脸后眼睛一瞪,说话都结巴了:
“姜、姜师兄!小人哪里担得起这声‘师兄’!”
姜异笑着应道:
“我也非是什么了不得的真传大人,都在门中混口饭吃,互称师兄弟也无妨。”
可无论姜异怎么说,林管事只不断将腰杆压低,两条腿像打摆子,差点就要跪下去。
众多排队赶着入门的“凡夫”,各自瞧见这一幕。
只觉得——
那位宽袍大袖的少年好生威风!
难道是门中内峰弟子?
一双双眼中涌现期待之色,不约而同想道:
“等拜入法脉,成了凡役,我将来也要如此!做个修道之人!”
ps:第四更,如果分卷的话,这章基本就是第一卷的结束了,所以写得久了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