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深夜十一点打进来的，魏向前已经在外屋的行军床上睡着了，呼噜声隔着一道门帘都能听见。
李山河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翻笔记本，上头记着陈守仁列的那张元器件清单，密麻麻的型号和数字，他用红笔在几个关键条目上画了圈。
“李，我的朋友。”别列佐夫斯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夜里喝过酒的沙哑和兴奋。
“货收到了？”李山河把笔记本合上，换了个手拿电话。
“收到了，十个集装箱，一个不少。”别列佐夫斯基在那头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好酒的余韵。“我的人今天下午在莫斯科郊区的仓库拆的箱，收音机一千台，计算器两千台，电子表五块，全是新的，包装都没破。”
“满意？”
“何止满意。”别列佐夫斯基笑起来，笑声在电话线里变得有点失真。“你知道这批货在莫斯科的黑市能卖多少钱吗？翻三倍，最少翻三倍。乌拉尔那些当官的，手里攥着几十个工厂的审批权，你给他一块卡西欧电子表，他能把矿山的开采证给你签了。”
李山河没接话，等着他说正题。
果然，别列佐夫斯基的语气沉了一分，笑声收住了。
“李，我有个东西想问你要不要。”
“什么东西。”
“乌拉尔重型机械厂，你听说过吗？”
李山河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才开口。
“听过，生产重型车床的。”
“对，就是那家。”别列佐夫斯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生意人谈到好货时特有的克制。“他们厂子现在半停产了，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厂长急着变现。我通过关系拿到了一批退役的精密车床，十二台，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初的老货，螺纹磨床、外圆磨床、卧式镗床都有。”
李山河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没出声。
“精度呢？”
“我让人测过了。”别列佐夫斯基的语速快了半拍。“最老的那台1963年的螺纹磨床，丝杆精度还能到两微米以内。苏联人搞重工业确实有一套，这些机器虽然老了，但保养得好，比你们国内现在用的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李山河在心里过了一遍账，两微米精度的螺纹磨床，国内军工厂求都求不来的东西，现在全靠进口日本货，一台就要小两百万人民币。十二台打包，就算折合成国内价格，没有五百万美金根本拿不下来。
“多少钱。”
“八十万美金，打包价。”别列佐夫斯基的声音里带着种“我给你面子”的意味。“按废铁价算的，毕竟是退役设备，走不了正规出口。我的运费、关系疏通、仓储，全算我的人情。”
李山河把烟掐灭在搪瓷缸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口的路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光照着一小片融化的脏雪。
“走你的铁路线？”
“当然。”别列佐夫斯基的语气变得轻快。“从乌拉尔装车，挂在军列后面走西伯利亚线，到满洲里给你卸货。运费从我给你的运力配额里扣，不另外收钱。”
“运力配额扣完还剩多少？”
“你每月六节车皮的额度，这批车床体量大，得占两节，剩四节。”别列佐夫斯基顿了顿。“但只这一次，下个月就恢复六节。”
李山河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八十万美金，我要验货。”
“验什么货，我别列佐夫斯基跟你做生意还能骗你？”那边的语气里带了点夸张的委屈。
“不是信不过你。”李山河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个数字。“十二台机器，型号发给我，我让人核实一下国内是不是都能用。确认了，三天内汇款。”
“好，痛快。”别列佐夫斯基在那头拍了一下什么东西，声音闷闷的。“李，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中国人做生意比犹太人还精。犹太人砍价砍到骨头里，你倒好，砍完价还要验货，验完货还要走我的铁路线，运费还从配额里扣。”
他笑了起来，笑声比刚才大了一圈。
“但我就是喜欢跟你做生意，因为你从不赖账。”
“别列佐夫斯基先生。”李山河把笔记本合上，声音平的。“你帮我把机器型号和技术参数传过来，越快越好。另外，下一批电子产品的清单我这两天给你，比这次的量大，你那边吃得下吗？”
“多大量？”
“翻一倍。两百万美金的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别列佐夫斯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多了层认真。
“吃得下。乌拉尔的官员们正等着呢，你有多少我吃多少。”
“好，就这么定。”
李山河挂了电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两行字：乌拉尔车床十二台，八十万美金；第二批电子产品两百万美金。他在数字下面画了条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个名字——老周。
门帘掀动，魏向前揉着眼睛走进来，身上的棉袄歪斜斜挂在肩上，头发支楞着。
“二哥，谁来电话？”
“莫斯科的。”李山河把笔记本递过去。“明天一早给老周打电话，就说又一批好东西在路上了，十二台精密车床，乌拉尔重型机械厂出品，精度两微米以内。让他安排人在满洲里接货。”
魏向前接过笔记本看了两眼，睡意一下子就醒了大半。
“十二台？哥，这要是运回来，光军工厂那边就得抢破头。”
“所以让老周自己分配，咱们不掺和。”李山河拿起搪瓷缸喝了口凉水，又补了一句。“货款八十万美金，走港岛宋子文那条线付。你明天给宋子文也打个电话，让他准备好。”
魏向前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抬头看着李山河。
“二哥，那这批车床咱们赚多少？”
“不赚钱。”李山河把搪瓷缸搁下，语气淡的。“这种东西送给国家的，不收差价。但是人情记着，以后该要好处的时候再要。”
魏向前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低头把笔记本合上，转身出了里屋。
门帘晃了两下，外屋又响起了行军床吱呀的声音。
李山河站在窗前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蒂摁在窗台上。巷子里传来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小孩儿在哭。
他回到桌边坐下，把笔记本翻到前面陈守仁列的那张元器件清单，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KM155系列逻辑芯片，基辅半导体厂。
基辅的厂子还能不能供货，得问别列佐夫斯基。
不对，基辅是科夫琴科的地盘，现在被查封了。得换条路。
李山河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问号，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内兜，关了台灯。
屋子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映在天花板上，一小片昏黄的方格。
他闭了会儿眼睛，没睡着。
脑子里转的全是别列佐夫斯基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中国人比犹太人还会做生意”。
犹太人的生意做得再大，也是给自己做的，而他李山河做的这盘生意，账面上没利润的那些买卖，才是将来最值钱的。
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李山河翻了个身，把棉袄盖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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