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廷斯人显然对大殊早有了解,他们也早已知道大殊坚城有多难打。
此前的常规攻势没起作用,普八甲立刻就改变了战术。
这个人能在弱冠之年成先锋将军,绝非是因他身份特殊。
对于别人来说,若有世子之位是一步登天。
可对于普八甲来说,世子这个身份,只是他身上最弱的一个光环。
他让人就地砍伐树木,堆积在城墙下纵火点燃。
趁着烟气熏的守军根本无法靠近,普八甲下令主攻城门。
数百名身高体壮的力士,推着一座巨大的冲城车向前。
城墙上的大殊守军冒着浓浓黑烟朝着那边放箭,可准头却差的远了。
浓烟熏的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也遮挡了视线。
等到他们能看清楚的时候,夜廷斯冲城的重车已经到了近处。
那车极为巨大,悬挂着一根三四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巨木。
巨木的前端还用金属包裹,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虎头。
这些力士身披重甲,不顾箭矢奋勇向前。
城墙高处,眼见着冲城车就要撞击城门,屠重鼓回头看了一眼:“幺儿!”
“在!”
屠重鼓最小的儿子屠灵芝应了一声,不等父亲下令就冲下城墙。
在冲城车上的巨木被拉起来的那瞬间,城门忽然大开。
少年将军屠灵芝骑马冲出,手中陌刀横扫将悬挂着巨木的锁链斩断。
砰地一声,巨木重重落地。
屠灵芝飞马而出,第二刀扫出去的时候,前排身披重甲的力士被他斩翻三四人。
那一刀过去,数颗人头飞起。
血雾之中,少年再落一刀,竟然将冲城车的车架一刀斩断。
破坏了夜廷斯人的攻城重器,屠灵芝转身往回冲。
城门口,数十名极为悍勇的弓箭手正在接应。
羽箭将阻止屠灵芝的人尽数射翻,哪怕是身披重甲的力士竟然也被射翻了好几个。
这些弓箭手的剑术极为精准,在这个距离,瞄准的是那些重甲力士的眼睛,竟然准的可怕。
屠灵芝拨马往回走,如入无人之境。
连斩十几人,斩断冲城车,还能潇洒撤出,立刻就引起守城将士们的阵阵欢呼。
便是一直以来都严苛教子的屠重鼓,眼神里都有几分欣慰。
少年将军拨马而回,城门砰地一声再次关闭。
夜廷斯大军之中,坐在白色骏马背上的普八甲眼神都亮了。
那位纵马而出的少年将军比他还要小些,可出手如此迅猛果断,行事雷厉,且不恋战,这样的将才真是难得一见。
能遇到这样的一对父子做自己对手,普八甲非但没有气恼反而多了几分兴致。
他在夜廷斯都少见对手,今日接连在屠重鼓父子手中受挫,倒是激起了几分好胜。
见冲城车被毁掉,普八甲随即下令鸣金收兵。
眼见着敌军退去,少年屠灵芝快步跑回城头。
他急切的回到父亲身边,眼神里都是期待:“父亲,我回来了!”
屠重鼓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褒奖。
“嗯,暂且下去歇歇。”
屠灵芝张了张嘴,还是只能抱拳俯身:“是!”
他才要下去的时候,屠重鼓却声音一沉:“记住,战场上没有父子,只有将军和士兵,你刚刚杀敌有功,功过相抵,我不处罚,下次再犯绝不轻恕!”
屠灵芝愣了一下,再次抱拳:“卑职记住了!”
屠重鼓一摆手,屠灵芝随即退了下去。
屠重鼓手下将军摇头道:“大将军对灵芝过分严苛了,就算是寻常家的孩子,帮了忙立了功,做父亲的也该表扬几句,哪怕说一声干得不错也好啊。”
屠重鼓哼了一声:“普通人家的孩子做对了事当然要表扬,他出城破敌,确实干得不错,若是你们的孩子,或是我帐下任何一人有此功劳,我也不吝褒奖,但他是我的儿子,他做的多好都是应该的,做不好反而不该。”
大家都知道屠重鼓的脾气秉性,也不敢再多劝。
只是,他们也都有些不服气。
屠灵芝在西林年青一代中,几无对手,这样的孩子要是换做别人家里的,指不定被夸成什么样。
可在大将军眼中,却觉得自家的孩子还差得远。
见他么不服气,屠重鼓脸色冷峻:“你们觉得他还不错,是因为你们当初没有随我去殊都。”
说到这,这位大将军眼神飘忽起来。
“出城冲阵,灵芝只不过是斩了几个无名小卒,毁了一架冲车而已。”
他看向南方:“我亲率大军围攻殊都的时候,有个比他还小的年轻人,孤身冲入我大军之中......”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所以没人敢搭话。
就因为那个叫方许的年轻人,大将军帐下的六品武夫几乎损失殆尽。
“和他比起来......灵芝的冲阵算什么?”
屠重鼓转身:“所有人不得懈怠,普八甲非等闲之辈,今日受挫不会打击他的士气,反而会激起他的斗志,接下来敌军攻势会更猛。”
“是!”
一群人俯身领命。
屠重鼓走到城墙内侧边缘,看着城下和士兵们说说笑笑的儿子,眼神变得柔和慈爱。
身为大将军,他对自己的儿子教导格外严苛。
他一共有三个儿子,屠灵芝最小也最成器。
很多年前,屠重鼓就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必会遭人嫉妒,他自身刚强无所畏惧,但家人是他软肋。
所以老早他就把孩子送出去,隐姓埋名在边军历练。
他亲率大军攻打殊都的时候,他的三个儿子都没带着。
老大屠灵珠如今在边关抵挡夜廷斯人,是西林一线所有边关中唯一一座还没失守的边关。
老二屠灵宝也在军中,负责镇守另外一座城门。
屠重鼓早些年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儿子身在何处,等到他决意谋反后更不敢轻易泄露消息。
他知道大殊从不缺忠君爱国之士,一旦他三个儿子在什么地方被人知道了,江湖上的高手,未必没人去刺杀。
现在北方五省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这种事他反而不在意了。
连他都已经做好了死战准备,他觉得他的儿子也该如此。
......
夜廷斯大军营地。
普八甲让人建造了一座木塔,高有七八丈。
站在这座木塔上瞭望西林省府,可以看到城墙上的守军规模。
虽然多的也看不清,可只看这一点也能看出城中守军的数量。
到现在为止,城墙上依然守备严整,就说明守军数量充足。
他哪里知道,每当他的攻势退下去,屠重鼓立刻让城中百姓假扮士兵到城墙上来巡视,让手下的战兵尽快休整。
屠重鼓深知自己兵力有限,他绝不可能在西林省府外将敌人一网打尽。
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夜廷斯人知道这西林省府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到时候损兵折将的夜廷斯不得不放弃攻打此地,那屠重鼓就能迎来喘息之机。
这座大城,就会成为楔入敌军后边的一枚钉子。
只要西林省府还在,不管夜廷斯和古纳的联军打到何处,只要屠重鼓喘过气来,就能斩断敌军后路。
他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夜廷斯和古纳当然也知道。
站在木塔上,普八甲的眼神飘忽。
“坚城利刃,无以可破。”
普八甲自言自语。
他看着那座成,其实想不出什么尽快破城的办法。
可重任在他肩上扛着,他若打不下来西林省府,杀不了屠重鼓,那别说他,连他的家族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他是世子不假,可在皇权之下,诸王都是皇权的眼中钉。
夜廷斯帝国内部有的是人盯着呢,只要他失利,马上就会有人联合起来参奏。
到时候,夜廷斯皇帝就会顺势把他和他父亲都收拾了。
“我对屠公心存敬意,战场上,本也不该用那般不入流的办法,可......事关我家族存亡,屠公......对不起了。”
普八甲回身:“派人往军下关。”
......
接连数日,普八甲竟然放弃了一直以来都主攻的北门,转而向东门猛攻。
镇守东门的,正是屠重鼓的次子屠灵宝。
连续几天几夜都没有合过眼,屠灵宝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他知道自己天赋不好,也知道自己比不得大哥三弟,所以他历来勤奋。
为了不丢父亲的脸面,他自幼就比别人要勤奋的多。
父亲待他严苛,他待自己更严苛。
即便如此,他在武学上的进境也落后大哥,和天赋惊人的三弟相比,更是相差甚远。
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要求更严。
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看着敌人总算稍作后退,他终于可以松口气。
就在才坐下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他父亲忽然到了。
看着别人都在修缮城墙整顿军务,自己的儿子靠坐在那休息,屠重鼓脸色一寒。
“亲兵!”
屠重鼓一指屠灵宝:“去抽他二十鞭子!”
他的亲兵对视一眼,谁都没有马上行动。
屠重鼓手下将军连忙劝说:“大将军,灵宝已经奋战数个昼夜了!别人轮换下城休息,他一直都在城墙坚守!”
“那不是他偷懒的理由!”
屠重鼓怒道:“别人还能站着,他就必须站着,别人不能站着,他也必须站着,他是屠重鼓的儿子,不是孬种!”
说完一把将鞭子夺过来,也不问什么,直接上去,劈头盖脸对着屠灵宝抽打起来。
屠灵宝不敢躲避,跪在那任由父亲抽打。
几个将军看不过去了,拉着屠重鼓的手臂不让他继续打。
“你丢人现眼!”
屠重鼓怒视着次子:“你不配姓屠!”
屠灵宝眼睛血红,也不敢落泪。
他低下头:“大将军,卑职确实失职,卑职无话可说。”
屠重鼓哼了一声。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可是现在这种严峻情况之下,他不以这样的方式提醒手下不可松懈还能怎么办?
小心藏起眼神里的心疼,屠重鼓吩咐一声:“滚回去抄写十遍家规!”
就在他的亲兵扶着屠灵宝起身的时候,夜廷斯的攻势又来了。
这次,是普八甲亲自率军。
黑压压的夜廷斯大军涌到城外,屠灵宝立刻戴好铁盔抓起长弓。
众人劝他先下去休息一会,他只是不应。
普八甲却没有马上进攻,而是一招手,让人把一个俘虏带了上来。
“屠公!”
普八甲叫了一声之后跳下战马,然后深深一拜。
“我对屠公一直心有敬畏,对屠公的长子孤守边关也满怀钦佩,本来这战场上,就该光明正大的决战,但你我为敌,屠公阻我南下,有些手段,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指了指那俘虏:“屠公可看清楚,这位是你的长子屠灵珠。”
屠重鼓揉了揉眼睛,下一刻眼睛就红了。
那一身血迹的俘虏,真的是他儿子。
而屠灵宝和屠灵芝两个人更急了:“我们去把大哥救回来!”
“谁也不许动!”
屠重鼓怒道:“那绝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你们的大哥,那是贼人假扮!试图乱我军心!”
没有人注意到,这为大将军虎目含泪。
“屠公!”
普八甲大声说道:“只要屠公打开城门,我必会表奏我主,封屠公卫西林王,我还会将屠灵珠安然送回,绝不羞辱。”
“若屠公一意孤行......我只好,只好让他受些苦了。”
他让人将屠灵珠按跪在地。
“屠公,我给你一刻时间考虑,一刻之后,若屠公还不开门,我先斩断他双臂,再剜掉他耳目。”
满身血污的屠灵珠抬头看了看城墙上,隐隐约约的能看到父亲和两个弟弟都在。
屠灵珠忽然大喊道:“我不是屠公的儿子,屠公的长子屠灵珠已经战死在军下关!是他们抓了我,假扮屠灵珠威胁屠公!”
“屠公!对不起!我不配是你的兵!”
普八甲一怒,抬手给了屠灵珠一个耳光。
屠重鼓的双拳握紧,手臂上青筋毕露。
“屠公!”
屠灵珠大声喊道:“你的儿子战死在军下关了,我亲眼所见!他死的很光荣,没有向敌人投降,他和两千边军一起战死的!他没有丢你的脸!”
普八甲眼神里怒意迸发,猛然抽刀指向屠灵珠咽喉:“再多言,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屠灵珠根本没理会他,再次看向城墙。
然后使劲儿磕头。
城墙上的人,个个都咬紧了牙关。
屠重鼓手臂上的血管,都要爆开了似的。
屠灵珠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子大喊:“屠家没有懦夫,屠公的儿子死在边关,他死得其所!”
普八甲:“你大胆!”
屠灵珠蔑视的看了他一眼:“有本事割了我舌头?”
普八甲:“你当我不敢?”
他吩咐手下:“掰开他的嘴!”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将屠灵珠的嘴巴掰开了。
普八甲将刀尖伸进他嘴里:“现在劝说你父亲打开城门,城破之后,我所有许诺依然算数,你们父子,可在我夜廷斯尽享荣华富贵。”
“此前你们屠家不是也反过一次吗?现在再反一次怎么了?上次你们反失败了,这次我可保你们功成名就!”
噗!
屠灵珠张着嘴巴奋力往前一冲,刀尖从他嘴里穿透到后脑。
普八甲吓了一跳,连忙将长刀抽出来。
屠灵珠扑倒在地,眼神却依然坚定。
“我屠家......反的是拓跋不是中原,屠家,只做枭雄,不做亡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