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八甲看着面前那软软倒下去的尸体,他站在那好久没有平静下来。
屠灵珠的举动出乎了他预料,人怎么能不怕死到这个地步?
他以为自己对人性有足够了解,从屠灵珠被生擒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反抗,这让他错觉,屠灵珠还是想求活的。
看着那具血糊糊的尸体,普八甲忽然间明白了,原来屠灵珠被生擒之后一直不反抗,只是想死在他爹面前。
屠灵珠当然知道,儿子死在爹面前那对于当爹的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可他更知道,他哪怕被生擒也不能成为别人威胁他爹的工具。
他就是要死在西林省府城外,就是要让守城的将士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普八甲不理解的地方在于......屠重鼓一家不都是反贼吗?不都是大殊的反贼吗?
一群反贼,为什么要计较到底是谁反?
难道中原人已经骄傲到他可以做反贼,但别人不行?
这一刻的普八甲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其实不算反贼,他是外寇。
就算他反应过来也还是不会理解,因为他觉得,他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
屠重鼓就算打下去,撑下去,最后的结局也是输。
也是他给屠重鼓的已经足够好,让屠重鼓继续做西林王,手下还有他的军队,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屠重鼓为什么就不答应?
屠灵珠为什么就要一心求死?
“厚葬......”
普八甲轻声吩咐了一句。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心情再攻城,因为他知道现在攻城无异于给仇人提供报仇的机会。
屠重鼓眼睁睁的看着儿子死在城外,这个时候夜廷斯的进攻会让屠重鼓变得疯狂起来。
如果说此前的战争屠重鼓的人马抵抗足够强烈,那今天再打,屠重鼓的兵就会变成野兽。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屠重鼓死了个儿子,倒像是普八甲输了似的。
夜廷斯的大军缓缓退去,城外的空地上又恢复了平静。
城墙上,大家都看向大将军。
那位个子不高的人屠站在那依然稳固如山,他的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屠重鼓近处的人才能看清楚,他扶着城墙的手臂上青筋毕露。
他的五根手指都已经抠进了城垛里,手指深深的埋在石头中。
这位大将军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所以城墙上鸦雀无声。
大将军不说话,谁也不敢说话。
明明是在高处,明明有风,可每个人都觉得格外压抑,仿佛被封闭在一个不透风的密洞里,早晚都会被憋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屠重鼓转身往回走。
“那个人......不管他是谁......”
这一刻,人屠的嗓音都在抑制不住的发颤。
“不论他如何被生擒,不论他是否丢失城关,不论他怎样死去......他是中原的好儿郎!”
众人都低下头。
大将军不敢承认那是他的儿子,哪怕他儿子的壮烈他也不敢承认。
他屠重鼓的儿子不能被生擒,永远都不能。
其实屠重鼓早已做好准备,屠灵珠守着的那座孤城比西林省府还要艰难几十倍。
屠灵珠的边关才是真的没有援兵,而且兵力只有区区两三千人。
可屠重鼓做好的准备是随时接到他长子战死沙场的消息,不是他的儿子被人生擒带到西林省府城外的消息。
他是多骄傲的人,他又是多强大的人。
哪怕明知道长子独守孤城一定会死,还是没有下令让屠灵宝撤回西林省府。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让屠灵宝撤回来,各地守军都会跑。
大将军把自己儿子撤回去了,却不让他们撤回去,凭什么?
为了让其他各处的大殊军队还能牵制夜廷斯和古纳联军,他咬着牙就是不让屠灵宝回来。
现在,算他如愿以偿了?
对于以为父亲来说,这样的如愿以偿又算什么?
所有人都默默的目送大将军离开,始终没有人说话。
直到屠重鼓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所有人才都松了口气。
屠灵芝一直看着城外,他没有随父亲离开。
他看着他大哥的尸体被那些夜廷斯人抬走,眼睛里燃烧着一股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屠灵宝看着三弟的眼睛:“你想把大哥的尸体抢回来。”
屠灵芝猛然抬头:“不许告诉父亲!”
屠灵宝摇摇头:“抢不回来的,你也看得出来普八甲很阴狠,很聪明,他一定会想到咱们会夜里去突袭他的营地。”
屠灵芝:“我不管,如果大哥的尸体都不能抢回来,我还有什么脸面做他的弟弟?”
他转身往回走:“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屠灵宝摇摇头:“是啊,从小到大,我只要装作不知道就好。”
屠灵芝脚步一停。
屠灵宝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和大哥偷偷出去玩,被我看到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们两个堵着我,说不许让我告诉父亲。”
“你和大哥在家里偷偷喝酒,还是我看到了,你们两个又堵住我,告诉我若说出去便不认我了......”
他语气压抑的让人心里都疼。
“你们总是在一块,我知道为什么你们也总是不带我,父亲有三个儿子,大哥聪明,三弟聪明,而且你们的天赋都好,唯有我......”
屠灵芝一怒:“你在胡说什么?你说的这些和大哥的死有什么关系!”
屠灵宝看向三弟:“没有关系,你就当我胡言乱语。”
屠灵芝沉默良久,回到二哥身边:“哥,我和大哥不是不带你,而是......你性格太木,你不逃学,不喝酒,任何事都不违背父亲的命令,我们两个又太调皮,若带上你......”
屠灵宝苦笑:“带上我,怕我告密?”
屠灵芝:“怕你挨骂,大哥说的。”
屠灵宝怔住。
屠灵芝道:“大哥说,因为你性子慢,学事情也慢,但你肯吃苦,将来一定比我们俩都强,可父亲却觉得,你笨一些,就应该比别人更努力才对,别人有三分努力,你就是向天去借也要借出二十分努力来。”
“若是被父亲知道你也贪玩,你也不守规矩,你也喝酒......”
屠灵芝道:“大哥怕你挨骂,更怕你挨打,每次我们让你不许说,不是怕你告密,是怕父亲说为什么他俩做什么你总是知道?你难道没和他们俩一起?”
屠灵宝咬着嘴唇:“我为什么总是知道......因为我真的总是看着你们,我真的想跟着你们。”
他深呼吸。
“我有个大哥,有个弟弟,可我生命里只有不停的努力......”
说到这他看向屠灵芝:“可我不管怎么努力,还是不如你们。”
屠灵芝:“不怪你,谁也不能怪你。”
屠灵宝再次深呼吸:“你若回到父亲身边,他一定盯着你......你就在我营里吧,我派人告诉父亲,大哥没了,你悲伤过度,我把你留下来照看,他不会怀疑。”
“父亲知道我木讷,知道我守规矩,所以你在我营里他放心,他不会怀疑,他倒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会坏规矩,从来没有。”
说完这句话,屠灵宝朝着远处走去。
屠灵芝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
子夜。
看着被自己用迷药迷晕的弟弟,屠灵宝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屠灵芝盖好。
“你从来都不像是我弟弟,大哥从来都不像是我大哥,你们明明是我最亲近的人,可却离我那么远。”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从来都不敢喝酒,因为他的父亲要求格外严苛。
领兵的时候喝酒,会被打二十军棍,而他,会被打四十军棍。
父亲对大哥和三弟的要求如果是十分严苛,那对他就是二十分的严苛。
可今天他破戒了,他在军营中喝了酒。
“你可知道,我有多嫉妒你们?”
屠灵宝擦了擦眼泪,苦笑:“我甚至想过,如果父亲没有你们两个,只有我一个儿子,哪怕我很笨,他应该对我也很在乎吧......可是,怎么能没有你们呢?”
他看着熟睡的弟弟,生平第一次在弟弟肩膀上拍了拍。
那只手落下之前,甚至还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如果父亲的儿子必须得有一个活下来,应该是你,我很笨,天赋差,我没资格做父亲的儿子......但我想做一个正正经经的弟弟,一个正正经经的哥哥。”
“你们当初不带我......我也不带你。”
屠灵宝戴上铁盔:“一会儿我出城之后,若抢回我大哥的尸体,就会打出两个信号,若我没能抢回来,我也回不来,我也会在死前打出一个信号,你们就去和我父亲说一声,是我不孝......”
他把铁盔正了正,又勒紧了袢甲绦。
伸手从亲兵那拿过来他的长刀:“亲兵营随我去,其他人不准动,我此行是为私事,除了亲兵之外,其他人不必参与。”
说着话他大步走了出去。
北城,大帐内。
屠重鼓的眼皮一直在跳,他心神不宁。
屠灵珠死在城外的画面,一次一次的在他脑海里重演。
儿子死前说的那些话,一次一次在他脑海里重放。
这位从来都不在外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模样的大将军,此时此刻脸上都是泪痕。
大帐的帘子忽然被一阵风吹开,吹的烛火一阵阵摇曳。
屠重鼓猛然看向门口,那被风掀起来的帘子更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掀起来的。
“珠儿?是你吗珠儿?”
屠重鼓猛然起身。
可门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阵风吹走了,在他的大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留下。
屠重鼓失魂落魄的坐下。
良久后,他看向门外:“灵芝还没回来?”
账外的亲兵回答:“大将军,刚才您已经问过一次了,二公子请三公子留在他的营里,二公子担心三公子会冲动,所以......”
是啊,屠重鼓才想起来,他刚刚问过了。
老二还是足够稳重,担心弟弟冲动出城。
老二总是这样......
屠重鼓眼神变了变,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毫无征兆的,这位大将军拔腿就跑。
他朝着东城方向飞奔,以至于把亲兵都吓坏了。
当他跑到半路的时候,忽然看到东边的天空上炸开了一团烟火。
不知道为什么,屠重鼓在看到那一团烟火之后心狠狠疼了一下。
城外。
怀里抱着大哥尸体的屠灵宝看了看城墙的距离,再回头看看追兵。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亲兵都已战死,他身中十几箭。
追兵近在咫尺,而城墙好像远隔万里。
父亲不能再被人威胁一次。
屠灵宝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于是他抽出匕首,在自己的脸上一下一下的狠狠的划着,他不能让敌人认出他是屠重鼓的儿子。
血在他的身后飞。
砰地一声,夜廷斯的一名将军从他背后追上来,手里的狼牙棒狠狠砸在他后脑上。
抱着尸体的屠灵宝滚落下去,重重落地。
他看了一眼屠灵珠的尸体,惨然一笑:“大哥......这回是咱俩在一块了,我知道你不乐意,可你也别嫌弃。”
说完这句话,他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入。
城门上,屠重鼓急匆匆的赶到了。
今夜的月色格外可恶,竟然那么亮。
他看到了有一匹马托着两个人正在飞驰,看着那人又倒了下去。
“开门,开门去接!把我儿子接回来!把我儿灵宝接回来!”
屠重鼓撕心裂肺。
“大将军,二公子说......一个信号,不开城,二公子还说,他半辈子都听您的话,这次,他让您听他的......一个信号,不开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