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喝下去的那一刻,沈薇薇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喝了药,是后悔自己居然在纠结“该不该喝”这件事。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那朵绣歪了的牡丹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爹还关在组织的暗牢里,她却在为一个男人心里有没有别人而掉眼泪。
她沈薇薇,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人?
穿越前——不,被植入记忆前,她是什么人她不知道。但被植入的记忆里,她是个社畜,每天加班到深夜,挤地铁回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做,但还是会每周给爸妈打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妈妈总是说“别太累了,实在不行就回来”,爸爸总是说“在外面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那些记忆是假的。但那种感觉——那种被人牵挂、也牵挂着别人的感觉,是真的。
而现在,她真正的父亲,那个从未谋面、却因为她而身陷囹圄的父亲,正等着她去救。
她在做什么?
她在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喝助孕药。
沈薇薇猛地坐起来,用力拍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格外响亮。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反而觉得痛快了一些。
“沈薇薇,你是不是有病?”她骂自己,“你爹在吃苦,你在谈恋爱?你配吗?”
话一出口,她又愣住了。谈恋爱?她和李睿?他们之间连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谈的哪门子恋爱?
她只是……只是有点难过。难过他心里有别人,难过自己不是那个人。这不算喜欢,顶多算是自尊心受挫。对,就是自尊心。
她深吸一口气,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左边脸颊红了一片,是刚才自己打的。眼眶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丑死了。
她打开暗格,取出那只木匣,没有打开,只是抱在怀里。木匣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爹,”她对着木匣说话,声音很轻,“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可她怎么救?她连组织的老巢在哪都不知道,连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自己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她会的唯一技能是演戏——装病、装乖、装可怜。这些技能能救她爹吗?
不能。
她连柳如烟都打不过,连一块桂花糕都扔不准,连翻个墙都能磕青膝盖。她是真的废物。
沈薇薇把木匣放回去,关上暗格,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兰花被她浇了六天的助孕药汁,黄了大半的叶子,但今天早上她发现,最底下冒出了一颗新芽,嫩绿色的小尖尖,像一根针,扎破了枯黄的土面。
连一盆快死的兰花都知道要活,她凭什么在这里自怨自艾?
她转身,开始换衣服。
不是那身病恹恹的常服,而是一件深色的、方便活动的短打。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这身衣服,还是刚穿越——不,刚被植入记忆时,组织给她准备的,说是“出任务时穿”。她一次都没穿过,因为她的任务从来没有离开过东宫。
今天,她要出去。
不是去清音寺,不是去如意楼,而是去一个她早就该去的地方——组织在京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点。知更告诉过她地址,她一直没敢去,因为害怕。
今天不怕了。
不是因为变勇敢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怕没有用。她爹在等她,她多怕一天,她爹就多受一天的罪。
她刚穿好衣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的药——早上那碗她已经喝了,这大概是午后的那碗。他看到沈薇薇的装束,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去哪?”
沈薇薇系腰带的手没有停:“出去。”
“去哪?”
“不关殿下的事。”
李睿端着药碗走进来,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太子妃。你出府,孤有权利知道你去哪。”
沈薇薇抬起头,与他对视。
“殿下,你昨晚宿在哪,我也没有问过你。”
“孤宿在书房。”
“我知道。”沈薇薇系好腰带,从枕边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袖子里,“影七告诉我的。”
李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薇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不自在时的习惯性动作,她观察了三年才知道的。
“影七话太多了。”
“殿下,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沈薇薇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我要去救我爹。你拦不住我。”
“孤没说要拦你。”李睿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你知道他在哪吗?”
沈薇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
“孤知道。”李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这是组织在城外的据点,你爹很可能被关在那里。”
沈薇薇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路线和暗哨位置。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早晚会自己去。”李睿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与其让你莽莽撞撞地闯进去送死,不如给你一张地图,让你知道哪里是死路。”
沈薇薇攥紧了地图,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殿下不怕我坏事?”
“怕。”李睿说,“但拦不住你,不如帮你。”
沈薇薇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嘲讽、算计、或者别的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找到。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涩。
“不用谢。”李睿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如果今晚你没回来,孤不会派人去救你。”
“我知道。”
“因为派去的人,只能收尸。”
沈薇薇的手指抖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
“我不会死的。”
李睿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沈薇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地图,心跳得很快。她低头又看了一遍地图,记住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暗哨的位置,然后把地图塞进怀里。
她走到桌前,端起那碗药,看了看。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和那股熟悉的甜味。
她没有喝。
不是赌气,是因为她待会儿可能要跑、要跳、要打架——虽然她大概率打不过任何人,但喝了药万一肚子疼,跑都跑不动。
她把药倒进花盆里。兰花的新芽上沾了几滴药汁,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薇薇推门而出。
院子里,阳光很好,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香的味儿。她深吸一口气,朝东宫的后门走去。
路过荷花池时,她停了一下。池水碧绿,几片新荷刚刚浮出水面,圆圆的,像一个个小盘子。
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后门开着——上次她发现的坏锁还没修。她侧身挤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有一只猫,正在舔爪子。
沈薇薇看了那只猫一眼,猫也看了她一眼,然后懒洋洋地别过头去。
“你倒是不愁。”她嘟囔了一句,转身朝巷口走去。
按照地图的指示,组织据点在城外的落霞山,从东宫出发,骑马要一个时辰,走路要三个时辰。她没有马,也不会骑马。她只能走路。
刚走出巷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
沈薇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柳如烟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手里还是撑着那把油纸伞。今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看起来像一朵刚开的迎春花。
“姐姐这是要去哪?”
“与你无关。”
“怎么能无关呢?”柳如烟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姐姐要去的地方,我也想去。”
沈薇薇终于转过头看她。阳光下,柳如烟的脸和她几乎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沈薇薇的眼睛里是疲惫和倔强,柳如烟的眼睛里是好奇和……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你知道我要去哪?”沈薇薇问。
“不知道。”柳如烟摇头,“但姐姐去哪,我就去哪。这是太后的命令。”
沈薇薇心头一紧:“太后让你跟着我?”
“不。”柳如烟笑了,“太后让我盯着你。你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我都要报告。所以姐姐,你最好不要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不然妹妹很难做的。”
沈薇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一起去。”
柳如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
“姐姐不怕我坏事?”
“怕。”沈薇薇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拦不住你,不如带着你。”
这句话,和李睿刚才说的一模一样。柳如烟显然也听出来了,她抿了抿嘴,收起伞,快步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京城狭窄的街道上。路两旁的小贩在吆喝,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热闹得很。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容貌相同的女子,一个面色苍白,一个面带微笑,像一对双胞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出了城,路渐渐变窄,人也少了。
柳如烟忽然开口:“姐姐,你真的觉得自己能救出你爹?”
沈薇薇没有回答。
“组织的据点,守卫至少三十人,个个都是高手。你连我都打不过,你去了能做什么?”
“能去看看。”沈薇薇说,“看一眼,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看一眼又能怎样?”
“至少让我爹知道,有人在想办法救他。”沈薇薇的声音有些哑,“他一个人在暗牢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有没有人还记得他。如果我能去告诉他一声,告诉他我没有放弃,他可能就能多撑一天。”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语调,而是低沉的、认真的,“你真的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我是什么样?”
“我以为你是个只会演戏的废物。”柳如烟说,“现在看,你确实是个废物,但至少是个有心的废物。”
沈薇薇苦笑了一下:“谢谢夸奖。”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一片树林,按照地图,穿过树林就是落霞山。
沈薇薇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柳如烟。
“吃吗?”
柳如烟看着那半块桂花糕,表情复杂。
“你不会在里面下毒吧?”
“毒不死你。”沈薇薇把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硬的,硌牙,但扛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