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半块,咬了一口。她皱起眉,显然也被硌到了。
“这什么玩意儿?”
“桂花糕。”沈薇薇咽下去,“东宫厨房做的,我特意让他们做硬的。”
“为什么?”
“因为软的容易碎,硬的可以当板砖用。”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演的,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姐姐,你真是个怪人。”
“你也不正常。”沈薇薇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树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的脚步声。
沈薇薇走在前面,柳如烟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远,沈薇薇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柳如烟问。
沈薇薇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柳如烟凑过去看——是一株小草,叶子细长,开着白色的小花。
“这是什么?”
“止血草。”沈薇薇伸手摘了几株,塞进袖子里,“待会儿万一受伤了,嚼碎了敷上,能止血。”
柳如烟看着她,眼神复杂。
“姐姐,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没有。”沈薇薇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但我不想再等了。”
林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另一边,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脚下有几间破旧的房屋,屋顶上长满了枯草。
那就是组织的据点。
沈薇薇躲在一棵树后,远远地看着那几间房屋。房屋周围有人走动,穿着黑衣,腰间别着刀。她数了数,外面能看到的有七八个,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
“三十个。”柳如烟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我说了,你打不过。”
沈薇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房屋。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爹真的在里面吗?还是说,这只是李睿给她的一个陷阱?或者是一个测试?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今天不进去,她这辈子都会恨自己。
“你在这里等我。”她站起身。
柳如烟拉住她的手腕:“你疯了?”
“可能吧。”沈薇薇挣开她的手,“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回去告诉太子,说我死了。”
“然后呢?”
“然后……”沈薇薇想了想,“然后让他别来收尸了,怪远的。”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树干上。
“姐姐,你真是个傻子。”
沈薇薇没有回头,朝那几间破屋走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腿也在抖,手心全是汗。她不会武功,不会用刀,连一块桂花糕都扔不准。
但她还是往前走。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一直在被人安排。被组织安排,被李睿安排,被皇后安排,被柳如烟安排。她像一颗棋子,被人挪来挪去,从来没有自己走过一步。
今天,她要自己走一步。
哪怕这一步是死路。
她走到第一间屋子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没有人。
她继续往里走。第二间屋子,第三间屋子,都是空的。
第四间屋子,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门。
沈薇薇站在那扇门前,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铁,硌得手心生疼。
她拉开门,下面是一道石阶,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她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出门前从厨房顺的,吹了一下,亮了。
借着微弱的火光,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石阶很窄,两边是粗糙的石壁,头顶是低矮的拱顶。走了约莫二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沈薇薇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很大,很沉,没有钥匙打不开。
她不会开锁。
她拍了拍铁门,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爹?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她又拍了几下,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她蹲在铁门前,把脸贴在冰冷的铁门上,闭上眼睛。
“爹,我是薇薇。我来救你了。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铁门那边,没有任何声音。
沈薇薇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有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溅起小小的灰尘。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
忽然,铁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薇薇?”
沈薇薇猛地抬起头。
“爹?是你吗?”
沉默了很久。
“是……是我。”那个声音在颤抖,“你……你怎么来了?快走……快走……他们会杀了你……”
沈薇薇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我不走。爹,我不走。我带你一起走。”
“傻孩子……”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打不开这把锁……快走……别管我……”
沈薇薇攥紧了铁锁,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直哆嗦。
她打不开。她真的打不开。
她是废物。
她连一把锁都打不开。
她趴在铁门上,哭得浑身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薇薇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姐姐。”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走吧。再不走,守卫该换班了。”
沈薇薇没有动。
柳如烟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看着那扇铁门,又看着她。
“你爹还活着。这是好事。”
“他就在里面,我却救不了他。”沈薇薇的声音闷闷的,“我算什么女儿?”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姐姐,你今天能来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什么用?”
“有用。”柳如烟的声音很轻,“至少你爹知道,你不是在演戏。你是真的在想办法。”
沈薇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柳如烟。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柳如烟伸出手,“下次再来,带上能开锁的人。”
沈薇薇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柳如烟的手很凉,但很有力,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石阶,出了屋子。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
沈薇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爹,我还会来的。”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和柳如烟一起走进了树林。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了一倍。
沈薇薇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柳如烟也没有催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城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门快要关了,守城的士兵正在驱赶进城的百姓。
两人加快脚步,在城门关闭前挤了进去。
京城里灯火通明,酒楼、茶馆、妓院,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薇薇走在这片热闹里,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满脑子都是铁门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快走……快走……他们会杀了你……”
那是她爹的声音。
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她爹的声音。
是在那种地方。
沈薇薇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哭了起来。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停下来。
柳如烟站在她旁边,撑开油纸伞,替她挡住了那些好奇的目光。
“哭吧。”她说,“哭完了,回去想办法。”
沈薇薇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柳如烟。
“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如烟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是个傻子吧。”
沈薇薇破涕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两人沿着街道往东宫走。路过一个卖馄饨的小摊时,沈薇薇停下来,买了一碗馄饨,站在路边吃。
馄饨很烫,她一边吹一边吃,眼泪和馄饨汤混在一起,咸的咸,鲜的鲜。
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吃相,忍不住说了一句:“姐姐,你吃东西的样子真丑。”
沈薇薇嘴里塞着馄饨,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关你屁事。”
柳如烟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吃完馄饨,沈薇薇把碗还给摊主,抹了抹嘴,继续往东宫走。
走到东宫后门时,她停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荷花池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几片新荷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偏殿的灯也亮着。
沈薇薇推门进去,发现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桂花糕——软的,还有一碗药。
药还是温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李睿的笔迹,只有两个字:
“喝了。”
沈薇薇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着那碗药。
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的。但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她坐下来,苦的。但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她坐下来,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肉粥,咸的,热乎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她喝完粥,吃完桂花糕,把碗碟收拾好,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本情报簿。
翻到新的一页,她提笔写下:
今日去了城外据点,确认父亲被关押在铁门之后。铁门上锁,需要钥匙或开锁工具。据点守卫约三十人,换班时间为……(待进一步确认)。下次行动,需要带开锁的人。
她合上簿子,放回暗格。
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那朵绣歪了的牡丹花。
今天她很废物。不会开锁,不会打架,连靠近铁门都差点被守卫发现——柳如烟后来告诉她,她进去的时候,有两个守卫就在隔壁房间喝酒,差一点就撞上了。
但她至少做了一件事——她让父亲知道,她没有放弃。
这算不算有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要继续。
不是为了李睿,不是为了太子妃的身份,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待。
是为了她爹。
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花白,佝偻着腰,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她想叫“爹”,但张不开嘴。
她想跑过去,但迈不动腿。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沈薇薇在梦里哭了出来。
但她没有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