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薇至今记得那晚荷花池边的风。
冷,腥,混着血腥味和枯荷的腐臭。她把人摁进池子里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杀人,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然后李睿出现了。
他倚在廊下,手里拿着她的中药香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太子妃今日的药,看来又忘了喝了?”
她当时以为他会喊人,会揭穿她,会把她送上死路。
但他没有。
他走过来,俯身在她耳边,气息温热,嗓音低沉带笑:“你真以为……东宫是你想来就来,想杀就杀的地方?”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这人,是我特意送来给你试手的。身手不错,我很满意。”
他擦干净她指尖的血,把毒酒和密信一起烧成灰烬,说:“伪装太累,不如合作?你替我当好太子妃,我帮你得到想要的。”
沈薇薇当时收刀回鞘,笑得比他还温柔:“殿下,合作可以——但下次再试探我,代价可就不止一条命了。”
她笑得温柔,心里却冷得像那池荷花水。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合作,他是在利用。
从第一天起,她就知道。
那晚回到偏殿,她关上门,把沾了血的外衣塞进柜子最底层,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擦脸上的水渍。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像一具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沈薇薇,你要是信他,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她不信。
她从来没有信过。
之后的日子里,李睿对她越来越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那种细水长流、润物无声的好。他会在她喝药的时候递上一块桂花糕,会在她熬夜的时候让太监送来一盅热汤,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坐在床边看一整夜的奏折。
东宫的下人们都说,殿下对太子妃是真心的。
沈薇薇听了,只是笑笑。
真心的?真心想利用她罢了。
她太清楚自己在他眼里的价值了。一个好用的太子妃,一个不会武功、没有背景、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棋子。他给她一点甜头,她就得替他卖命。这是生意,不是感情。
所以她继续演。
演感动,演依赖,演一个渐渐爱上丈夫的小女人。他送她桂花糕,她就红着脸说“谢谢殿下”;他熬夜陪她,她就含着泪说“殿下别太累了”。
演了三年,她都快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了。
但她始终记得一件事——她爹还在组织的暗牢里。她进东宫,是为了救爹,不是为了当太子妃,更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李睿说会帮她救爹。
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什么都没等到。
每次她问,他都说“在安排了”“需要时间”“再等等”。她等得越久,就越明白——他根本不想救她爹。她爹是她的软肋,有她爹在组织手里,她才会乖乖听话。救出她爹,她就没了牵绊,随时可以走。
他不会放她走的。
所以沈薇薇开始自己谋划。
她暗中联系柳如烟,让柳如烟教她武功。她偷偷调查组织的据点,摸清了守卫换班的时间。她攒钱,攒药,攒一切能用的东西。
她要在李睿动手之前,自己把爹救出来。
然后离开这里。
永远不回来。
那天下午,柳如烟又来教她练功。
空地上,沈薇薇蹲着马步,腿抖得像筛糠。柳如烟在一旁啃苹果,一边啃一边说:“姐姐,你最近进步挺快啊。”
“少废话。”沈薇薇咬着牙,“今天练什么?”
“练刀。”柳如烟把苹果核一扔,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短刀,扔给沈薇薇。
沈薇薇接住,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杀人用的?”她问。
“防身用的。”柳如烟也抽了一把刀,“杀人用不着你,有我呢。”
沈薇薇握着刀,手心出汗。她从来没有拿过真刀,之前练的都是木棍。
“怎么练?”
“砍我。”柳如烟退后两步,摆出防守的姿势,“用你最大的力气,砍过来。”
沈薇薇深吸一口气,举刀,劈下去。
柳如烟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衣角划过。
“太慢了。”柳如烟摇头,“再来。”
沈薇薇又劈了一刀,还是没中。
“再来。”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一刀都没中。
沈薇薇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拄着刀,弯着腰大口喘气。
“我是不是很废物?”
“不是。”柳如烟走过来,把刀从她手里拿过去,“你是太着急了。练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才练了多久?”
“我等不了太久。”沈薇薇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爹等不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可能已经不在了?”
沈薇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可能。”柳如烟的声音很轻,“组织关了他三年,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暗牢里条件又差……万一——”
“没有万一。”沈薇薇打断她,声音发硬,“他还活着。我上次去,他说话了。”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他还活着。”她把刀插回兵器架,“那你就继续练。练到能翻墙,能开锁,能杀人。我陪你。”
沈薇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柳如烟,你为什么帮我?”
柳如烟转过身,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张和沈薇薇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因为我也想离开。”她说,“离开太后,离开组织,离开所有人。你走了,我也走。”
“你去哪?”
“不知道。”柳如烟笑了笑,“但总比在这里强。”
沈薇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那天晚上,沈薇薇回到偏殿,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封口,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别装怀孕。”
沈薇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装怀孕的事,只有李睿知道。她还没开始装,只是在计划中。这封信是谁写的?怎么会知道她的计划?
她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皇后在盯着你。你装怀孕,她会让你真怀孕。到时候你跑不掉。”
沈薇薇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药里的红麝粉。皇后一边让她不孕,一边盯着她怀孕。这说不通——除非,红麝粉不是皇后的意思。
是谁?
她拿着信纸,在烛火上烧掉。灰烬飘落,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窗外有动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地面上,白惨惨的一片。
但她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铁制的,旧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她拿起钥匙,手心冰凉。
这是她爹暗牢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在暗中帮她,而这个人,不是李睿。
她把钥匙藏进袖中,关好窗,吹灭灯。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那封信和那把钥匙。
别装怀孕。皇后在盯着你。
如果你装怀孕,她会让你真怀孕。
怎么让?下药?还是别的什么手段?
沈薇薇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后身边有个太医,专门负责后宫嫔妃的生育。如果皇后想让她“真怀孕”,完全可以让那个太医在她的药里动手脚——不是红麝粉,而是助孕的药。等她真的怀了,孩子就是皇后的筹码,她再也走不了了。
而李睿,知道这一切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谁都不能信。
第二天一早,沈薇薇去找了李睿。
书房里,李睿正在写什么东西。看到她进来,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有事?”
“有。”沈薇薇在他对面坐下,“我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
李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说。”
“三年前你说合作,我答应了。三年了,我替你当太子妃,替你演戏,替你应付皇后。你帮我做了什么?”
李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爹的事,在安排了。”
“安排了三年。”沈薇薇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殿下,我不想再等了。”
“那你想怎样?”
“我想自己去救。”
李睿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救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了就是送死。”李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爹不在那个据点里。上次你去的时候,他就被转移了。”
沈薇薇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组织知道你去找过他,第二天就把他转移了。”李睿转过身,看着她,“现在他在哪,我也不知道。”
沈薇薇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去了,喊了,哭了,以为自己至少让爹知道有人在救他。结果她爹根本不在那里。
那铁门后面那个声音,是谁?
“那个声音……”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叫我‘薇薇’的声音,是谁?”
“组织的陷阱。”李睿的声音很冷,“他们知道你会去,提前安排了人冒充你爹。就等你自投罗网。”
沈薇薇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被骗了。
从头到尾,她都在别人的局里。
“殿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回来的第二天。”李睿说,“我让人去查了,那个据点已经空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怎样?你会更着急,更冲动,更想去找。与其让你乱闯,不如让你以为你爹还在那里,至少你不会再去第二次。”
沈薇薇睁开眼,看着李睿。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怕。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他看着她跳进陷阱,看着她哭,看着她崩溃,然后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一块桂花糕。
这不是温柔。这是控制。
“殿下,”她站起来,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想要你活着。”
“然后呢?”
“然后,等一切结束,你自由了。”
沈薇薇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真诚。但她找不到。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好。”她转身,“我等着。”
她走出书房,脚步虚浮。
回到偏殿,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窗台上,那盆兰花的新芽又长高了一点,已经有两片嫩绿的叶子了。
沈薇薇看着那片新芽,忽然想起师父——不,是被植入的记忆里,外婆家门前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会长新叶,夏天洒下一地阴凉。
那些记忆是假的。
但她此刻的绝望,是真的。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把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个“沈”字。
这不是组织的钥匙。组织不会用“沈”字。
这是沈家的人留下的。
谁?
沈愿?
沈愿入府才几天,不可能知道她的计划。而且沈愿自己都自身难保,哪来的钥匙?
柳如烟?
柳如烟是太后的人,虽然她说“我是我自己的”,但沈薇薇不敢全信。
李睿?
更不可能。他巴不得她爹永远找不到。
那是谁?
沈薇薇把钥匙攥在手心,攥到掌心生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把钥匙,一定是突破口。
窗外,天又黑了。
沈薇薇吹灭蜡烛,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这一夜,她又没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