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愿扶着亭柱,指甲嵌进木头里,指尖渗出了血。
她师父左手确实缺了一根手指。小指,齐根断的。
她问过,师父只说是年轻时砍柴砍的。可一个医者,怎么会去砍柴?
“你师父真名叫沈安。”沈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在念一份奏折,“当年沈家的侍卫统领。他带着你逃出来之后,隐姓埋名,把你养大。他教你医术,不让你用真名,每年清明往北边烧纸——那是祭沈家的亡魂。”
沈愿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你说这些,想要我做什么?”
“入东宫。”沈薇薇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块帕子,“太子还需要一位侧妃,你正好合适。”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沈家的后人,太子的生母淑妃,当年受过沈家的恩。太子欠沈家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沈薇薇顿了顿,“而且你长得很像我。”
沈愿接过帕子,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
“我不做妾。”
“不是妾。”沈薇薇的声音很平,“是侧妃,有册封,有金印,上了玉牒的。将来太子登基,你就是妃位。”
沈愿终于转过身,看着沈薇薇。这个女人比她高了半头,站在夕阳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你就不怕我抢了太子的宠?”
沈薇薇笑了一下。
“你抢不走。”
沈愿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但也没有再问。
三日后,一顶粉色的小轿从东宫侧门抬了进去。
没有鞭炮,没有宴席,只有一纸圣旨——二皇子登基后第一道恩旨:太子侧妃沈氏,温婉贤淑,着即入东宫,辅佐太子妃。
沈愿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一块玉佩。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师父临终前说:“找到沈家的恩人,替沈家翻案。”
她不知道恩人是谁。但现在,她进了东宫。
轿子停了。帘子掀开,一个太监伸手扶她下来。眼前是一座小院子,种着几棵翠竹,墙角有一口缸,里面养着几尾金鱼。
“沈侧妃,这是您的住处。”太监赔着笑,“太子妃说了,您先歇着,晚些时候她来看您。”
沈愿走进屋子,环顾四周。陈设简单但干净,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温的。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没有喝。
门被推开了。
不是太子妃,是太子。
李睿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玉,面容冷峻。他看了沈愿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
“你就是沈愿?”
沈愿站起来,行了个礼:“臣妾沈氏,见过殿下。”
李睿没有叫起,径自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家的事,太子妃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的?”
沈愿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和她想象中的太子不太一样。她以为太子会是那种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人,但李睿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什么东西。
“我想替沈家翻案。”她说。
李睿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孤不会碰你。你住在这里,当好你的侧妃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门关上了。
沈愿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忽然觉得,这座东宫,比她想象的要冷。
傍晚,沈薇薇来了。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翘着腿,看着沈愿。
“住得惯吗?”
“还行。”
“缺什么就跟管事说。”沈薇薇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软了。你喜欢吃软的还是硬的?”
沈愿愣了一下:“什么?”
“桂花糕。软的还是硬的?”
“……软的。”
沈薇薇把那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那都给你。我不爱吃软的。”
沈愿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看沈薇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白天在亭子里对她说的那些话,句句像刀子。现在却坐在她对面,跟她聊桂花糕软硬的问题。
“太子妃,”沈愿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薇薇咽下嘴里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沈薇薇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翠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你只需要知道,在这东宫里,你唯一能信的人,是我。”她转过身,看着沈愿,“不是太子,不是皇后,不是任何人。只有我。”
沈愿盯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好。”
沈薇薇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桂花糕碟子微微晃动。
沈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小心所有人。”
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沈愿站起来,关上门,吹灭灯,和衣躺在床上。
她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薇薇那句话——“在这东宫里,你唯一能信的人,是我。”
可她凭什么信她?
她们才见过两次面。一次在十里亭,一次在这里。每一次,沈薇薇都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透。
沈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
她忽然想起师父。想起他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想起他每年清明往北边烧纸时沉默的背影,想起他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愿儿,替沈家翻案。”
她攥紧了枕头,指甲嵌进布料里。
“师父,”她低声说,“我会的。”
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沈愿猛地坐起来。
那声音很短暂,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她赤脚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隔壁院子是太子妃的偏殿。
灯亮着。
窗户上映着两个人影,一男一女。
男的是李睿。女的是沈薇薇。
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像是在说话。然后,女人影忽然推了男人影一把,男人影后退了两步。
再然后,灯灭了。
沈愿站在窗前,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看看。
犹豫间,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偏殿的后窗翻了出来,动作轻巧,落地无声,消失在夜色里。
那不是李睿。
李睿比那个人高。
沈愿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退回床边,坐了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沈薇薇说的话——“你唯一能信的人,是我。”
可沈薇薇自己,又信谁?
这一夜,沈愿没有再睡。
她坐在床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查清楚这座东宫里每一个人的秘密。
从沈薇薇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