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
张辅成看了看纹丝不动的饵线,转头对旁侧的李煜道。
“时至今日,可再也没人能把你当做昔日的顺义堡百户来看待了。”
来时路,心归处。
转头望,早成空。
“定不敢忘朝廷准我承袭之厚恩。”
李煜持杆老神在在,轻声回道。
“若无张公提携,亦无今日之景昭。”
这话说两句也就够了,再按官场的规矩互相敷衍下去,又是没完没了,今天采青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张辅成索性直接问道。
“景昭不妨交个底,昌图卫......作何打算?”
“镇北关、镇南关、新安关,处处都是边墙上漏风的洞,总得有人去补。”
“你不补,别人也会补上,位置就一个,却多的是想坐一坐的人。”
话到此处,李煜也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张公所言有理。”
李煜的语速不快,不像是磕巴,倒似是出于从容。
既然早就料想到会有今天这场碰面,他该说的话想必也早就在心底过了不知多少遍。
“昌图卫是个空白,一个很......突兀的空白。”
既是钉在位置上的眼中钉,更是超出计划的肉中刺。
它摆在那儿一天,就会时时扎得人瘙痒难耐,却又抓不着、挠不动。
不上不下,说的便是眼下的昌图卫了。
李煜想拿下它,又觉兵力分散,不足为进。
说不拿它,又担心此地难保不会成为归义诸部的栖身之地......
像是归义城那种东西,只能建在塞外,没有人能容忍它改头换面地出现在边墙内。
李煜话锋一转,突然说起了其他。
“张公与郭先生或许还不知道,根据可靠线报,镇北关内有男女五千余数,适龄丁壮两千余数,余丁千数。”
情报之所以可靠,是因为它们出自山民诸部的羁縻卫所属吏。
那是最了解驻关诸部底细的一批人。
只为了让百户李翼想法子向朝廷进言,接纳他们回归辽东安居,多的是人愿意把对待关内不同部族的满腹怨言倒个干净。
东拼西凑,关内诸部是个什么实力,大概也能说得七七八八。
李煜口中丁壮是能提刀上马的男子,余丁是能牧牛放羊的半大小子。
两千人,一个颇为微妙的数字。
若是单独对上,不管是李景昭还是张辅成,都得抽调大半重兵严阵以待。
可若是联手,却又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抚顺卫在册正丁五百,启梁卫在册正丁千人,抚远、铁岭、开原三卫合有在册正丁不下千五之数。
单李煜一己之力,便可在辖地征募三千常设军户正丁。
当然,真正的常备军还是需要刨除掉军户正卒,实则还是以六百老兵出身的旅贲精甲为核心。
若是放开征募余丁,他凑个五千兵众也不是不行。
但相应的,届时后方原本还算自洽的生产生活也会因此难以周转。
而张辅成瞧着落魄,实则坐拥沈阳府那等人口大城、辽东精华之地的全部遗留,民力颇盛,兵力依旧值得称道。
营军和标营甲兵七八百数,再加上两千多丁壮,凑个三千人不难。
从兵力上看,双方眼下仍是对等的。
不过细处就差得多了。
北岸军户正丁是从每家每户挑选出来的。
他们头顶有笠盔,身上有防咬的轻质粗布甲、皮甲伴身,手上枪矛的枪头也是银光锃亮,一看就是新锻的家伙。
南岸丁壮,头上顶个挡太阳的草帽,身上单衣蔽体,谈不上防护。
手上是一根饱经沧桑的旧木枪,枪头遍布剐蹭伤痕。
从沈阳府到现在,他们手中最新的一批武备也是两年前从朝廷兵仗司锻造出来的。
只用不补,自然是愈发破旧,各式武备不可避免地衰颓。
这些人像乞丐更胜过当兵的。
再说北岸的旅贲甲士,身上甲页不缺,规制统一。
这都多亏了启梁山内水锻甲片量大管饱。
尽管双方依仗的核心力量数量相差不大,北岸旅贲却要比南岸标营、营军甲士身上东拼西凑的补丁甲衣更体面许多。
体面,也是士气不可缺少的一环。
经过重建整合建立起来的后勤供给体系,才是李景昭能始终压南岸太守府一头的核心奥妙所在。
不是张辅成不知后勤的重要性,但没有就是没有。
没有一处安全的后方,就不会有所谓的后勤补给。
南岸处处是防尸前线,处处需要用兵自持,又哪来的余力和场地去搭建不同产业互相增补。
看似双方兵力一致,实则李煜麾下还有大把的匠人和学徒在默默奉献力量。
不到万不得已,李煜当然不会把这些手艺人派上一线。
他的扩军,一向是求精不求多——反正再多也多不过百万辽尸。
同为三千人,一方是掏空了家底,一方仍是游刃有余,高低立判。
......
“差不多对得上,”郭汝诚应声道,“就那么个关城,挤满了人也就凑个三五千男丁,更何况他们没住满。”
有他出言佐证,张辅成当然对李煜报出的贼虏实数没有一丝疑虑。
“两千丁壮,咬咬牙攒一攒也有三千轻骑......”
张辅成话中颇含顾虑。
李煜这时开口道。
“张公放心,三千轻骑他们肯定是凑不出了。”
以前草原诸部是放牧的马匹比人多,现在早就反过来了。
镇北关内两条腿走路的大活人,早就比四条腿走路的牲畜数量更多。
李煜更是从中挖了四百匹马,壮马六成,驽马四成,这都是账面上已经定好的。
移交多少马匹,水师船队就给他们运多少粮。
关城内的马匹至少三成就这么轻易流入了他的口袋。
李煜完全可以从旅贲中挑拣两百人组成两支百户轻骑,一人双马。
又或是仅组建一支轻骑百户,余下的充入马场,尽量实现马种自洽的内向循环。
除非他们异想天开到需要骑着绵羊发起冲锋。
否则镇北关那两千多丁壮里,出关时至少六成都得步行。
草原人所谓的来去如风,早就是过去式,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连重返草原的底气都已经断了,由此可见一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