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山气清寒,药心小筑外那方青石阶上,已跪着个妇人。
粗布衣襟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怀里裹着的婴孩只露出一张青灰小脸,嘴唇泛紫,呼吸短促如风中残烛,啼声细弱断续,像被掐住喉咙的雏鸟,一声未尽,下一声便卡在喉间,颤巍巍悬着,随时会断。
春扫童提着半桶清水正欲绕阶而过,一眼瞥见,眉头当即拧紧。
他素来守碑护园,最厌生人擅近——静园清净,不是施舍之所,更非求医闹市。
他刚抬脚,袖角忽被轻轻一拽。
云知夏立在柴门内三步之处,未披外袍,只着素色中衣,发髻松挽,一支竹簪斜插,腕骨微露,指节修长,沾着昨夜整理残卷未洗净的淡墨。
她目光未落妇人身上,却先停在那孩子微张的唇缝里——舌苔厚腻泛黄,舌尖一点猩红,如将熄未熄的炭星。
她没动,只垂眸,听。
听那哭声里的滞涩,听那吸气时胸廓的塌陷,听那鼻翼翕张的无力节奏……听出肺叶如蒙湿絮,热郁于内,不得宣泄,连哭都成了耗命的苦役。
春扫童喉头一滚,低声:“师父,这……怕是拖不过今日。”
“拖不过的,从来不是病。”云知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进山雾里,“是人还没学会开口问‘为什么’。”
她侧身,目光落在小安身上。
少年正立于檐角阴影里,赤足未履,衣摆微潮,昨夜药心花开后,他未眠,只静静坐在花海边缘,听了一整夜根须破土的微响。
此刻他听见了师父的目光,也听见了阶下那声几不可闻的“师父”——不是喊给谁听,是本能,是绝望中攥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是十年静园灯火照进民间疾苦后,第一次真正落地的回响。
云知夏抬手,轻拍他肩头,掌心温厚,不重,却如叩钟:“去听听,那哭声里藏了几分火。”
小安颔首,缓步上前。
他目不能视,可耳是尺,指是眼。
他在妇人三步外蹲下,指尖悬空半寸,先感气息——热而不散,浊而粘滞;再探腕脉,食中二指搭上婴儿细若游丝的寸口,一触,皮温灼手;二触,脉滑而数,如珠走盘却滞于中途;三触,节律忽快忽慢,似鼓点失序,又似心跳在暗处挣扎突围。
他眉心微蹙,想起师父授业时的话:“小儿之病,不在脏腑深,而在气机浅。火郁于肺,非在表,亦不在里,而在‘开阖之间’——门关死了,热就烧穿自己。”
“肺火郁闭。”他开口,声线清越,无一丝犹疑,“非药石可速解,需开窍引热。”
云知夏在檐下微微颔首,退后半步,将位置让出。
药厨娘早已候在一旁,素手托着一方青布托盘:三枚银针,细如毫发,针尖泛冷冽青光;一束陈年艾绒,金黄松软,捻之无声;还有一小碟淡黄药膏,气味清苦中带一丝凉意——是云知夏昨夜亲调的“开窍醒神膏”,含薄荷脑、冰片、辛夷,专为囟门未闭之婴所备。
小安接过银针,指尖微顿。
他没用针匣,只以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悬腕,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指尖——不是靠眼,是靠气感,靠十载伏案抄经、三年执匙刮药、一夜听碑悟脉所淬炼出的“指下知微”。
针落囟会。
极轻,极稳,如露坠荷心。
婴儿躯体猛地一颤,喉间“咯”地一声,随即,啼声骤止。
不是昏厥,不是窒息,是淤堵乍开,气道一通,呼吸终于沉了下去——深、长、匀,带着久违的湿润回音。
妇人浑身一软,泪如泉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实,一声比一声哑。
小安扶着墙沿缓缓起身,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指尖微颤,却未松手。
他刚想退开,忽觉掌心一暖——不知何时,一片素白花瓣乘着山风,悄然飘落,不偏不倚,正停在他摊开的左掌中央。
花瓣边缘,那抹淡金晕光,比昨日更亮一分。
他指尖微蜷,未握紧,也未拂去,只静静看着它躺在自己掌纹之上,像一粒未落定的星火,轻轻一跳,仿佛要顺着血脉,烧进心口。
檐下,云知夏望着那瓣花,望着少年绷直的脊背,望着妇人伏地颤抖的肩胛骨,望着药厨娘悄然拭去眼角的湿润,望着春扫童怔然松开的水桶提手……
她什么也没说。
只将目光投向山道尽头——那里雾气正薄,天光初透,一道极细的金线,正缓缓切开灰白,无声漫延。
风起,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小安掌中那瓣花。
花瓣微颤,未落。
像一句未出口的应答,也像一个刚刚开始的、不敢松手的承诺。
午后日头斜过松枝,山风裹着薄荷的凉气钻进静园。
萧临渊踏着碎影归来,玄色窄袖卷至小臂,指节沾泥,肩头落着几片青翠薄荷叶,还带着山涧未干的露水。
他步子未停,目光却在碑前顿住——小安正盘坐于“医心碑”基座旁,脊背挺得笔直,赤足踩在微凉石阶上,唇瓣无声开合,一遍遍默诵《医者誓》:“……不因贫富易其志,不以生死移其心;一针一药,皆承天命;一诊一断,俱问本心……”
萧临渊蹲下身,影子覆上少年半边侧脸。
他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锄——那是云知夏初建药心小筑时,亲手雕给他的第一件农具,刃口已磨出温润包浆。
“怕吗?”他声音低沉,像山腹深处滚过的闷雷。
小安摇头,喉结轻动:“怕治不好。”顿了顿,又补一句,字字清晰,“但师父说,医者不怕错,只怕不敢碰。”
萧临渊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光,似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他忽而轻笑,那笑不达唇角,却融了三分霜、七分暖,抬手将掌中薄荷叶揉碎,指尖捻着清冽汁液,轻轻抹过小安额角与发根——那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遍万遍。
薄荷凉意刺肤,小安微微一颤,却没躲。
“你师父当年,”萧临渊嗓音微哑,目光投向远处药圃尽头那扇半开的柴门,“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一个人,在没人信她的时候,把银针当剑,把药罐当盾,把整座王府的冷眼,熬成第一帖解毒汤的底火。”
小安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他初学刮药时,被竹刀划破的。
当时云知夏没扶他,只递来一块干净麻布,说:“血流得越痛,记性才越准。”
他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接过什么,而是终于敢把命交出去试一试。
暮色四合,云知夏独坐灯下,青灯如豆,映得案头卷帙泛黄。
她翻检的是“旧案汇”,一册册用桑皮纸装订,页脚卷翘,墨迹深浅不一。
指尖滑过“靖王府·庚寅年冬”那一叠,忽而一顿——一页单薄药方静静躺在夹层里,纸色枯黄,边缘微脆,墨是她重生后亲手所书:当归三钱、赤芍五钱、甘草二钱……下方一行小楷,力透纸背:“解‘寒鸦散’余毒,辅以艾灸膻中,三日可见气色回转。”
她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字,指腹蹭过墨痕的微凸,仿佛还能触到那夜烛火摇曳、手腕发颤却稳如铁铸的力度。
窗外风起,檐角铜铃轻响,她望着纸上自己写下的“生”字最后一捺,忽然低语,声轻如叹:
“原来最厉害的药,从来不是救人的……是让人敢活下去的。”
话音未落,壁上悬着的那柄旧药匙——乌木为柄、银为匙首,曾撬开过无数药罐、碾碎过无数毒丸、也曾替她撬开过靖王府朱漆大门的那把——倏然轻震。
嗡——
一声极细、极沉的震鸣,仿佛自木纹深处苏醒,又似回应,又似叩问。
风未止。
灯焰猛地一跳。
药匙悬垂不动,银首却映出一点微光,像一粒不肯坠落的星子,在暗处静静燃烧。
就在此刻,院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几乎被风撕碎的叩击声——笃、笃、笃。
不是规矩的三长两短,也不是求见的恭谨节奏。
是急的。
是狠的。
是豁出去的。
云知夏抬眸,指尖停在药方“生”字最后一捺上,未收。
灯影在她眼底晃了一下,像一道未落定的刀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