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不是晨间那般怯弱如叶落的叩门,也不是午后妇人跪阶时无声的绝望,而是三声短促、沉闷、带着血气的撞击,像钝刀砍在朽木上,震得柴门轻颤,门轴吱呀一声**。
墨五十一立在门槛内侧,玄衣如铁,背脊挺直如药锄新刃。
他未拔刀,却已封住所有进路,左足微前,右臂垂落,指节松而蓄力,目光沉沉扫过门外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瘦得肩胛骨顶着粗麻衣,右臂缠着一条黑褐相间的布条,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边缘渗出暗红与黄浊混杂的湿痕,腥臭随山风钻入鼻腔,浓得化不开,连檐角悬着的薄荷干枝都压不住这股溃烂的浊气。
“让开。”少年声音嘶哑,却没半分乞求,只把下巴抬得更高,眼白泛红,瞳仁却亮得骇人,“我要见云神医!不是药阁,不是学徒,是她本人!”
墨五十一眉峰未动,喉结微滚:“静园不接急症,不破规矩。”
“规矩?”少年忽然笑了,短促一声,像裂帛,“我走七十里山路,脚底磨穿三层茧,就为听一句‘规矩’?我娘躺在土炕上咳血,我爹被村正拖去修堤,说我‘带晦气’——云神医若也守这规矩,那这规矩,不如烧了喂狗!”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小安来了。
他赤足踩在青石阶上,未束发,额前碎发被山风拂乱,左手仍握着那柄黄杨木药匙,刃口朝天,映着斜阳余晖,温润却不灼人。
他没看少年,也没看墨五十一,只静静站在阶下,耳廓微动,似在听那臂上腐肉深处,血流滞涩的呜咽。
片刻,他开口,声线清越如泉击石:“让他进来。”
墨五十一顿住,目光一沉。
小安却已转身,朝小筑内缓步而去,袖摆拂过石阶边一丛新生的紫苏,叶片微颤:“师父说过——疼得走不动的人,不该被拦在门外。”
门开了。
云知夏不在堂前,也不在诊室。
她立于东次间屏风之后,素色中衣未换,袖口仍沾着昨夜未净的淡墨,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腕骨——那里有道旧疤,是重生后第一次为自己刮毒时,刀锋偏斜留下的。
她听见了少年的喘息,粗重、灼热、带着濒死野兽般的警觉;也听见了他臂上脓液随动作挤压时,那一声极细微的“滋”响。
不是伤,是弃。
是被整个体系判定“不值得救”的活体弃子。
小安已命药厨娘取来铜盆、沸水、烈酒、银剪、新棉布。
他蹲下身,未言,只伸手,轻轻托起少年右臂——动作极稳,却在触到布条边缘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布条揭开。
腐肉翻卷,肌理发黑,边缘泛着灰绿霉斑,创口深处隐隐蠕动,竟有细小蝇蛆在暗处爬行。
药厨娘掩口低呼,春扫童倒退半步,面色发白。
小安却没眨眼。
他闭目一瞬,再睁时,眸中澄明如洗,只余一道沉静的光。
他忽然想起《知夏药膳录》终卷末页夹着的一张便笺,字迹凌厉:“生肌散非万能,腐不去,新不生;清创非狠手,是敬——敬病者之躯,敬生命之韧,敬自己手中这一把刀,尚有资格落下。”
他抬眼,望向屏风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师父,《生肌散》可配清创法用否?”
屏风后,云知夏指尖微顿。
她没答“可”,也没说“不可”。
只抬手,自案头一只素陶罐中取出一枚羊脂玉瓶,通体温润,瓶口封蜡未启。
她将它搁在屏风旁一张矮几上,推至边缘,恰好露出半寸玉色。
“试试这个。”她说。
声音平淡,像在吩咐添一勺盐。
小安颔首,接过玉瓶。
指尖触到瓶身刹那,忽觉一丝凉意沁入皮肤——不是寒,是沉,是某种久经淬炼、不容置疑的“确信”。
他拔开瓶塞,倾出少许粉末。
色如初雪,细若烟尘,落地无声,却在铜盆沸水蒸腾的雾气中,凝而不散,仿佛自有呼吸。
药厨娘已捧来温水浸透的软帕,轻轻覆上小安颈后。
她声音极低,几乎融进水汽:“你师父第一次做缝合,刀尖抖得像秋叶。”
小安没应,只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执银剪,稳稳剪开腐肉边缘。
刀锋入肉,血涌如泉。
他手开始颤。
不是怕,是太清醒——清醒到每一寸溃烂的肌理都在他指腹下尖叫,清醒到他知道,若今日手一偏,这少年就真成了“废肢”,成了“贱命”,成了医籍里一个被划掉的编号。
汗珠顺着他额角滑下,滴入铜盆,溅起微小水花。
他咬住后槽牙,剪、刮、剔、冲……三刻钟,未停,未喘,未错一刀。
当最后一粒蛆被镊出,当创面终于露出底下微红鲜活的筋膜,当药粉如初雪覆上伤口——他包扎的手,反而稳了。
少年一直没哭,直到绷带缠紧,才猛地抽了一口气,肩膀剧烈耸动,泪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圆点。
他哽咽着,头重重磕下:“谢……谢神医!”
小安却没扶他。
他只是静静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药心花瓣落地:
“你知道这伤为何恶化至此?”
少年一僵,泪还挂在睫毛上,喉头滚动,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如砂纸磨石:
“村医说……我是贱命,熬不过。”
屏风后,云知夏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腕上那道旧疤。
她没说话。
但案头那盏青灯,灯焰倏然一跳,火苗拔高三寸,映得屏风上她的影子,如剑出鞘。
夜风穿林,带下几片将落未落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扑在青砖阶上,像一封封没写完的信。
小安仍跪坐在院中石坪上,赤足浸在微凉露气里,十指悬于虚空,一遍遍模拟触诊——指尖微屈,力道三分沉、七分浮,似探脉,又似抚琴,更似在丈量一具陌生躯体里奔涌的河床。
他闭着眼,额角汗珠未干,可呼吸已稳如深井。
方才那场清创,不是他救了少年,是少年用溃烂的臂、灼红的眼、砸在地上的泪,把他从“学徒”二字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推到了医者该站的位置。
他忽然停住动作,仰头望向东次间窗纸。
灯还亮着。
窗影绰绰,云知夏伏案执笔,肩线绷得极直,像一张拉满未射的弓。
她腕上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淡银色的光,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契约——与生死签的,与时代签的,与自己签的。
就在此时,柴门轻叩三声。
不疾,不重,却异常清晰,仿佛叩的不是木,而是人心最薄的一层壳。
墨五十一未动。
他认得那枯枝——灰白虬曲,断口参差,是王府后巷老槐劈下的废枝,曾被用来抽打过云知夏的裙角,也曾在雪夜里,戳着她的脊背,逼她跪着擦净整条回廊。
门外站着的,是陈伯。
昔日靖王府洒扫老仆,左眼蒙着黑布,右手缺了两指,腰背佝偻如一张旧弓。
他没穿仆役褐衣,只裹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袍,手里攥着那截枯枝,指节泛白,枯皮皲裂,渗着暗红血丝。
小安起身,未言,只默默退至阶侧,垂手而立。
云知夏推门而出。
月光倾泻,落她素衣如霜,袖口墨痕未净,腕上旧疤微亮。
她没看陈伯的脸,目光掠过他枯枝般的手,停在他右脚鞋底——那里磨穿了一个洞,露出冻裂的脚趾,指甲发乌,边缘结着陈年泥垢。
她静了三息。
不是迟疑,是确认——确认这具身体是否还记恨那场雪夜跪罚,确认这双手是否还本能想将枯枝夺来折断。
然后,她侧身,让出半尺门隙。
声音平缓,无波无澜,却字字凿入青砖缝隙:“进来吧。这门,从不为赎罪者关闭。”
不是宽恕,不是施舍,甚至不是接纳。
是规则本身——就像药柜第三格必须放当归,就像《生肌散》遇脓必先清创,就像病者,本就该有叩门的权利。
陈伯喉头剧烈一滚,枯枝“啪”地落地。
他没拾,也没跪,只是深深埋下头,白发簌簌抖着,像秋末最后一簇将熄的草火。
云知夏转身入内,步履未滞。
檐下铜铃轻响一声,风忽止,银杏叶停在半空,叶脉清晰如刻。
而就在她踏进门槛的刹那,院角那方新立的青石碑影里,春扫童正踮脚拂去碑面浮尘——指尖无意划过“病者有知权”五字刻痕深处,忽觉指腹一刺,低头细看,竟见最末“权”字右下角的刀锋缝隙中,一点嫩绿顶开青苔,悄然破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