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2章 深夜里的不速之客

    买家峻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发愣。

    那块水渍形状像只蜘蛛,八条腿蜷着,趴在墙角一动不动。他看了它整整四十分钟,从护士换完药出去到现在,眼睛没挪过地方。肋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缠着绷带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刮。医生说骨裂,不算严重,但要静养。静养。他品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暴力袭击事件过去三天了。三天里,新城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知道,水底下暗流已经快把船掀翻了。专案组的工作还在推进,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人开始打退堂鼓,有人开始找借口推脱,还有人在背后偷偷删材料。常军仁昨天来看他,坐在床边抽了半包烟,临走时说了一句:有人在等你自己倒下。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敲门。

    买家峻没动,眼睛还盯着那块水渍。脚步声很轻,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来人走到床边站定,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飘过来。

    “买主任,好些了吗?”

    韦伯仁的声音。那种精心拿捏过的关心,不浓不淡,刚刚好够让人听出诚意,又不会显得过分热络。买家峻这才转过头,看见韦伯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标准的秘书式微笑。那笑容很专业,嘴角上扬的角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

    “韦秘书费心了。”买家峻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肋骨一阵剧痛,额头瞬间沁出细汗。

    “别动别动。”韦伯仁赶紧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虚扶了一下,“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这可得好好养着。”

    买家峻靠回枕头上,喘了口气。他打量着韦伯仁,发现对方眼袋有些重,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根。这位市委一秘最近的日子怕也不好过。韦伯仁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低着头削皮。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削皮的动作很熟练,苹果皮连成一长串垂下来,薄得透光。

    “买主任,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韦伯仁盯着手里的苹果,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可能不太中听,但我觉得,您应该听听。”

    买家峻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您这次遇袭的事,市里很重视,解秘书长亲自过问了。”韦伯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买家峻,买家峻接过来却没吃,“秘书长说,要全力追查凶手,给您一个交代。但——”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买家峻,“他也说,新城的工作不能因为这件事停下来,有些调查可以适可而止,不要搞得人人自危。”

    “适可而止?”买家峻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韦秘书,你知道那些人拿的是钢管还是铁棍吗?”

    韦伯仁没吭声。

    “钢管。”买家峻替自己回答,“拇指粗的钢管,抡起来带着风声。要不是司机反应快踩了油门,我现在不是躺在这儿,是躺在太平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有人想要我的命,秘书长让我适可而止。这话,他是让你带给我的?”

    韦伯仁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低下头,用手指把削落的苹果皮一根一根拢起来,扔进垃圾桶里。这动作细致又多余,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不是秘书长让我带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我自己觉得,您得知道现在谁在给谁递刀子。”

    买家峻看着韦伯仁的侧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这个跟了四任市委书记的老秘书,从来都是说半句藏半句的高手。今天能说出“递刀子”这三个字,已经是破天荒了。

    “韦秘书,你在这栋楼里待了多少年了?”

    韦伯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买家峻会突然问这个。“十八年。”

    “十八年。”买家峻重复了一遍,“十八年,你看着多少人上来,多少人下去。我问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他顿了顿,“杨树鹏的地下组织,跟这栋楼里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搅在一起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韦伯仁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一半又缩回来。

    “买主任,有些事不是知道得越多就越安全。”韦伯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买家峻,“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八年,最大的本事不是会说话,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但今天——”他转过身,脸上那种标准的秘书式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疲惫的真诚,“今天我跟您说句实话。新城的这盘棋,从第一颗子落下去的时候,就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什么?”

    “为了和。”韦伯仁一字一顿,“大家都有饭吃,大家都别掀桌子。解迎宾拿地,杨树鹏拿工程,楼里的人拿好处,外面的人喝口汤。这盘棋下了好几年,棋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棋盘从来没变过。您来了以后,没按规矩下棋,有人慌了。”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直身体,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把腰挺直了。他看着韦伯仁,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锐利。

    “韦秘书,你刚才说有人在等我自己倒下。那你告诉我,等我倒下的人里,包括你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韦伯仁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块被冻住的猪油。他又开始摸口袋里的烟,这次没忍住,掏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包括过。”他说,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在您遇袭之前,包括过。”他弹掉烟灰,烟灰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但那些人拿钢管的时候,没提前通知我。买主任,我是个秘书,不是打手。我可以帮人传话,可以帮人遮掩,可我手上没沾过血。这次他们越界了,我——”

    他停住了,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我不想跟着他们一块儿翻船。”

    买家峻看着韦伯仁。这个在官场浸了十八年的老秘书,此刻站在窗边,逆着光的轮廓有些佝偻。他说“不想翻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不是正义感,不是党性原则,就是一个普通人看到船要沉了,本能想跳船的自保欲。

    这很真实。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表态都真实。

    “那你说说,这船还有多大一个窟窿?”

    韦伯仁走回床边,重新坐下。这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半截A4纸的边缘。

    “上周四晚上,云顶阁三楼包间。”韦伯仁说话的速度变快了,像是怕自己反悔,“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三个人都在。还有一个人——”

    “谁?”

    “省里的。”韦伯仁用手指往上指了指,“我不能说名字。但那天晚上他们谈了三件事:第一,怎么把您的调查组拆掉;第二,怎么把已经查出来的账目做平;第三——”他深吸一口气,“如果前两件事都办不成,怎么办。”

    买家峻从信封里抽出那张A4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韦伯仁手写的记录,时间、地点、人物、谈话要点,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很工整,笔锋有力,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冷静。可这份冷静背后藏着多大的风险,买家峻心知肚明。一旦被人发现,韦伯仁的职业生涯就到头了。严重的,可能不止职业生涯。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您活下来了。”韦伯仁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颤栗,“那些人想要您的命,可您活下来了。这说明——说明有人护着您。能把钢管挡回去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大。”

    买家峻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脱险的。那晚的细节他一个字都没对外说。暗中保护他的人是谁派来的,他心里有数,但不能说。

    “韦秘书,你给的这些东西,我收了。但你得再帮我一个忙。”

    “您说。”

    “继续当好你的秘书。”买家峻把信封折好,压进枕头底下,“该传话传话,该遮掩遮掩。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只是——”他看了韦伯仁一眼,“有什么动静,提前透个气。”

    韦伯仁愣了半天,忽然苦笑了一下。那苦笑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买主任,您这是在让我当双面间谍。”

    “不是双面间谍。”买家峻纠正他,“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刚才说了,不想跟着翻船。那你总得帮忙划两下桨吧?”

    韦伯仁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子。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住,回头说了一句话。

    “买主任,我在官场待了十八年,跟过的领导比您开过的会都多。能让我主动交底的,您是第一个。”

    他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吞没。

    买家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三根绳子拧在一起,打了无数个死结。现在省里还有人掺和进来,这个结就绑得更死了。他想起常军仁那句话:有人在等你自己倒下。可韦伯仁今晚送来的东西,给了他一条新的思路。解宝华和解迎宾是利益共同体,杨树鹏和解迎宾也是利益共同体,但解宝华和杨树鹏之间呢?一个是官场老手,一个是地下头目,这两人的关系,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他把信封收好,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常部长,是我。”买家峻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查一下。解宝华跟杨树鹏之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常军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但思维已经清醒过来:“你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有人提醒了我一句话。”买家峻想起韦伯仁临走前说的那句“大家都有饭吃,大家都别掀桌子”,“一个人吃肉的时候很大方,两个人吃肉的时候还算客气,三个人吃肉的时候,总有人嫌自己那块小了。”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买家峻听出了里面的深意。

    “解宝华三年前有一个远房侄子,在杨树鹏的赌场里被人做了局,欠了两百多万,后来跳楼了。人没死,废了一条腿。这事被压下去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买家峻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常部长,这五个人里,除了您,还有谁?”

    “解宝华自己。杨树鹏自己。处理这事的中间人。”常军仁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就是在赌场里做局的那个。后来被杨树鹏送出新城,下落不明。”

    买家峻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对上去。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这三人的联盟,远比表面看起来脆弱。解迎宾是粘合剂,是连接另外两方的桥梁。如果这座桥断了——

    “我明白了。”他睁开眼睛,“常部长,麻烦您找到那个下落不明的人。”

    “已经在找了。”常军仁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老猎人的沉稳,“找了三个月。”

    买家峻挂掉电话,重新躺回枕头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只蜘蛛的影子被夜灯拉得更长了。他盯着它,忽然觉得它不像蜘蛛了。像一张网。有人在网中央蹲着,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可织网的人忘了一件事——有的猎物长了牙齿。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信封。纸的边角硌着手指,有一点疼,但让他觉得很踏实。这信封里的东西,是韦伯仁用十八年的官场生涯换来的。也是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终于拿到的第一把钥匙。

    钥匙有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先开哪扇门?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皮鞋,是运动鞋,脚步很轻很快。买家峻几乎是本能地绷紧身体,手指按住枕头底下的信封。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张脸。是个穿外卖制服的小伙子,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一脸茫然。

    “您好,请问是305床吗?有人给您点了份外卖。”

    买家峻慢慢松开手指,长出一口气。

    “放桌上吧。”

    外卖小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挠着头走了。塑料袋里装着一份热腾腾的粥,盖子有点歪,粥从缝隙里渗出来一点,淌在袋子上。订单小票上备注栏写着一行字:

    “活着就好。改天来看你。”

    没有署名。但买家峻认得这个字迹——娟秀里带着几分潦草,是花絮倩的笔迹。她把“就”字那一撇拖得很长,看着像是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

    买家峻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皮蛋瘦肉粥,切得细碎的皮蛋浮在白色的米粒中间,冒着热气,闻着香得很。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咽下去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买家峻吃了几口,放下勺子,又看了一眼那张小票上的字。

    “活着就好。”

    他忽然想起韦伯仁刚才说过的话——有人慌了。没错,是有人慌了。一个本该死掉的人不但活着,还在继续查案,还在半夜三更跟人通电话,还在吃皮蛋瘦肉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让人睡不着觉的信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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