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九层最里头一间,走廊尽头拐个弯才能看见门。这种布局有个好处——来找他的人,在路上就能被观察好一会儿。买家峻对这个细节不陌生,他自己在新城管委会的办公室也是这么选的。干他们这行的,都习惯给自己留足观察的时间。
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翻文件的声音。买家峻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常军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端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泡着深褐色的液体。他抬头看见是买家峻,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杯子站起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医生不是让静养吗?”常军仁绕过办公桌,上下打量了买家峻一眼,“脸色还这么差,你不要命了?”
买家峻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很慢,一边坐一边扶着肋骨的部位。伤口拆线才两天,走路快了都疼,刚才上楼梯他歇了两回。常军仁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把搪瓷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一口,补气的。”
买家峻端起来闻了闻,苦味冲鼻子。他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比闻着还苦十倍。
“你这喝的什么玩意儿?”
“黄芪当归党参,加了点三七。”常军仁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我老伴熬的,非让我喝,说我这半年白头发多了。依我看就是被你愁的。”
买家峻放下杯子,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文件不厚,十来页,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红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资金流向专项审计报告。
常军仁没动那份文件,只是看着买家峻。
“你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住院的时候也没闲着。”买家峻把文件翻开,指着一处用荧光笔标出来的数字,“安置房项目的专项拨款,从市财政到新城管委会,再到施工方的账户,中间少了一千四百万。银行流水显示,这笔钱在去年十一月转入了三家公司的账户,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翻到下一页,“都是同一个人。”
“解迎宾?”
“解迎宾的小舅子。”
常军仁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跟账本完全无关的话。
“昨天解宝华来找我了。”
买家峻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常军仁脸上。常军仁的表情很平静,可这种平静本身就说明问题。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越是遇到要紧的事,脸上的表情越少。
“他说什么?”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常军仁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子喝了一口,被苦得咧了咧嘴,“新城现在的工作重心应该是稳定和发展,不是翻旧账。他还特别提了一句,说有的同志刚来不久,不了解情况,容易被人利用,做出一些不利于团结的事情。”
“这个‘有的同志’,指的是我吧?”
“你觉得呢?”常军仁放下杯子,“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指名道姓,但他想骂谁,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昨天那番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常军仁,你管好买家峻,别让他再查了,再查下去大家都不好看。”
买家峻把审计报告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户外面是新城的天际线,几栋在建的高楼竖着塔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几根没长叶子的枯树。
“那你怎么回他的?”
常军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过去了,可买家峻还是捕捉到了——那不像笑,更像是某种老猎人的本能反应,闻到猎物踪迹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我跟他说,组织部门对干部的管理和监督,是有制度的。如果有人违纪违法,不管是什么级别,不管在什么岗位,都要依法依规处理。”常军仁顿了顿,“他脸当场就绿了。”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看着常军仁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忽然觉得这个老组织部长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宽得多。在官场里,公开表态和私下通气是两码事。常军仁那番话当着解宝华的面说出来,就等于把自己的立场摆在了明处。这不是站队,这是亮剑。
“常部长,韦伯仁来找过我。”买家峻决定不再绕弯子,“他给了我一份东西。”
常军仁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去找你之前,来找过我。”
这下轮到买家峻愣住了。
“韦伯仁这个人,”常军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买家峻,“在市委大楼里待了十八年,跟过四任书记。每一任书记走的时候,都想把他带走,他都没去。有人说他是恋权,有人说他是恋栈,可我知道——他是恋怕。”
“恋怕?”
“怕站错队。”常军仁转过身,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表情笼在阴影里,“他见过太多人起高楼,也见过太多人楼塌了。看得多了,就不敢轻易押注。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主动来找我,说了一句话——”常军仁一字一顿,“他说,解宝华他们玩过界了,他不想当陪葬。”
买家峻想起韦伯仁在病房里说“我不想跟着他们一块儿翻船”时的表情。那个表情跟常军仁描述的一模一样——一个习惯了在夹缝里生存的人,终于被逼到了不得不选择的地步。
“所以我让他去找你。”常军仁说,“他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但交给我和交给你,性质不一样。交给我,是下级向上级汇报;交给你,是涉案人员主动提供线索。在程序上,后者对专案组更有用。”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东西在翻涌。他想起那份牛皮纸信封里的记录,想起韦伯仁工整的字迹和发抖的声音,想起常军仁刚才说的“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二十年的官场博弈,每一个棋子都被反复掂量过,每一句话都藏着好几层意思。而他这个刚到新城不久的外来者,正在被这些老手一点一点推向前台。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买家峻问。
常军仁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买家峻面前。文件夹是黑色的,磨得边角都发白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是三年前那件事的全部材料。”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解宝华的侄子,在杨树鹏的赌场被做局的那件。”
买家峻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报案记录,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报案人叫解明辉,二十五岁,报案内容是被人在赌场设局诈骗,金额两百三十万。记录上写着:报案人情绪激动,称对方故意灌酒后诱其参赌,赌局中存在明显作弊行为。后面几页是询问笔录、银行转账记录和一份调解协议。调解协议上签着解明辉和杨树鹏的名字,还有一名中间人的签名。
“解宝华当时是分管政法的副秘书长。”常军仁说,“他侄子出事以后,他第一时间找的不是公安局,是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叫洪万财,在城北开了家典当行,专做灰色地带的生意。洪万财出面跟杨树鹏谈,最后的结果是——杨树鹏退了一百万,解明辉签了调解协议,事情私了。”
“那解明辉跳楼是怎么回事?”
“私了之后第三个月。杨树鹏退了一百万,但解明辉之前借的网贷和私人借贷还有七八十万的窟窿填不上。那些要债的天天上他家堵门,拿油漆泼门,往锁孔里灌胶水。解明辉受不了,从五楼跳了下来。命保住了,一条腿废了。”常军仁的语速很慢,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可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更能让人感觉到话里的分量,“解宝华从头到尾没出面。他让家里人去处理的,把人送到了外省的康复医院,对外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买家峻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人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钢钉和支架,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某种更彻底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已经不在乎自己还活不活着了。
“解明辉现在在哪?”
“在老家,一个叫鹤塘的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常军仁说,“废了一条腿以后,他再没来过新城。我派人去找过他,他不肯说当年的事,一提就发抖。”
买家峻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那个发白的边角说明这份材料被人翻阅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人把它拿出来作为武器。不是没用,是没到时候。在官场里,有些事情就像埋在土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出来用,但只要埋在土里,就有用的那一天。
“解宝华知道你有这份材料吗?”
“他不知道。”常军仁摇了摇头,“但他知道我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没直接跟我翻过脸。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他不碰我的底线,我不动他的伤疤。”
“那现在呢?”
常军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一个**。
“现在平衡已经破了。从他跟杨树鹏联手动你的那一刻起,这条底线就不存在了。”常军仁看着买家峻,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解宝华不会主动跟杨树鹏翻脸,他的利益跟杨树鹏绑得太深了。但他侄子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一根刺可能改变不了大局,但在关键的时候,它能让一个人分神,能让一个人犯错。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什么?”
“等解宝华犯错。”常军仁把搪瓷杯子往前推了推,像在下棋时挪动一枚棋子,“你查账、查项目、查资金流向,他都能扛得住。这些事情在他看来都是工作分歧,是发展理念的不同,他可以找一万个理由来辩解。但有一样东西他扛不住——”
“杨树鹏。”
“对,杨树鹏。”常军仁的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杨树鹏是他的盟友,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因为杨树鹏是真正的罪犯,而解宝华只是一个违纪的官员。两者的区别在于——官员可以用程序来保护自己,罪犯一旦暴露,就是灭顶之灾。解宝华现在最怕的不是你查账,是你顺着账本查到杨树鹏。一旦杨树鹏被抓,他解宝华就完了。所以他会拼命保住杨树鹏,而在这个过程中——”常军仁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买家峻靠在沙发上,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把常军仁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不得不承认这个老江湖看事情比他透彻。他来新城以后一直在正面硬刚,用调查组、用审计报告、用媒体舆论,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拳脚。可对手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打明面上的拳脚,他打不过,因为对方的人太多了。他需要换一种打法。
“常部长,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买家峻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比之前的审计报告薄得多,只有三页,“这是我拟的一份调查组人员调整方案。”
常军仁接过去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你要把老周调走?”
老周是调查组的副组长,入驻以来一直在跟解宝华那边的人保持联系,有好几次消息走漏,买家峻都怀疑是他。但没有直接证据,不好动。
“不光是调走。”买家峻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我要把他明升暗降,调到督导组的联络处当主任,级别提半级,让他管不着调查的具体业务。”
“你这是往解宝华那边递刀子。老周是他的人,你动他的人,他能答应?”
“他当然不答应。”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要把这个调整方案公开提交到下次市委专题会议上讨论。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在调整人员,让他来反对。他一反对,就等于公开承认老周是他的人。他不反对,老周就得走。”
常军仁看着买家峻,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被逗到的笑,眼角挤出好几道褶子。
“你这是阳谋。”
“算不上阳谋。”买家峻也笑了,“我不过是把棋盘翻过来,让大家看看每个人站在哪儿而已。”
常军仁把人员调整方案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买家峻面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很稳。
“小买,在官场,最锋利的刀刃往往不是装在刀鞘里,而是藏在袖子里。你刚来的时候,用的是刀鞘里的刀。现在你终于学会用袖子里的那把了。”
买家峻从市委大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影模模糊糊。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炒栗子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汽车的尾气和初冬的凉意。肋骨在隐隐作痛,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没完全复原。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花絮倩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东西到了。
买家峻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身后市委大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来,九楼最里头那扇窗也亮着,常军仁还没下班。
他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专案组的小刘。
“买主任,您让我查的那家典当行,我查到了。”小刘的声音有些急促,“洪万财的典当行,三个月前已经关门了。但我们在工商档案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典当行的合伙人,有一个姓解的。”
“解什么?”
“解明辉。就是那个跳楼的侄子。”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一个被害人,怎么成了典当行的合伙人?”
“问题就在这儿。工商变更记录显示,解明辉入股的时间,正好是调解协议签完之后第二周。”
买家峻挂掉电话,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黑暗中他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发愣。解明辉入股典当行。一个被设局骗了两百多万的年轻人,签了调解协议之后,反而成了对方名下产业的合伙人。这不是赔偿,这是封口。而且——如果解明辉从头到尾都跟杨树鹏有关系呢?如果跳楼不只是因为被追债呢?
他发动车子,打开了车灯。光束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墙上,惨白惨白的。
常军仁说解宝华心里有一根刺。现在,这根刺的根部,好像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