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4章 夜审交锋心自岿然

    讯问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作响,白光惨淡,照得解迎宾的脸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冻肉。他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铐子泛着青光,和对面买家峻手边的茶杯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一个是禁锢,一个是沉静。

    “解总,你也是场面上的人。”买家峻翻开卷宗,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家里翻一份晨报,“咱们就别绕弯子了。三笔资金,从新城安置房的工程款里转出去,进了云顶阁的账户。这事,你知道吧?”

    解迎宾没说话。他把目光从买家峻脸上移开,盯着讯问室墙角的那只蜘蛛。蜘蛛正在织网,丝从天花板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荡秋千。

    “不说话也是一种态度。”买家峻也不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速溶的,三毛钱一包的那种,苦得发涩,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明前龙井,“不过我得提醒你,你请的那三个律师,有两个已经打了退堂鼓。剩下那个姓钱的,今天上午给我办公室打过电话,问能不能‘协商解决’。你猜我怎么说的?”

    解迎宾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法律不是生意,没得商量。”

    买家峻把茶杯放下,瓷器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声响在狭小的讯问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是有人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余音袅袅,半天不散。

    解迎宾终于开口了。

    “买主任,”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瓦片,“你觉得你赢了吗?”

    “我没觉得什么。”买家峻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安置房停了一年多,几百户人家挤在过渡房里,老人孩子冬天冻得直哆嗦。那些钱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不是拿来给谁洗的。”

    解迎宾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掺杂着怜悯的笑。他笑得很难看,牙龈都露出来了,粉红色的,像被剥了皮的什么东西。

    “你该做的事。”他重复了一遍,把“该”字咬得很重,“买主任,你到新城才多久?一年?两年?你知道这座城的水有多深?你以为你查的是我?你查的是——”

    他突然收住了话头。

    买家峻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卷宗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数字,念出来:“第二笔,四百七十万,转入了杨树鹏名下的一家建材公司。这笔钱的用途写着‘采购钢材’,但我让人实地核过,那家公司根本就没往工地上送过一根钢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买家峻抬起头,看着解迎宾的眼睛,“不光知道,你还怕。你今天从进来开始,右手抖了三次,左腿抖了两次。抖的时候你都在看墙角那只蜘蛛——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蜘蛛网。准确地说,你怕的是被缠住。”

    解迎宾的右手果然又抖了一下。他飞快地把手压在腿下面,但已经晚了。

    “我来讲个故事吧。”买家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有一个房地产商,在新城拿了三块地。地是好地,位置也好,拿到就能赚。但他不满足,还想赚快钱。于是他找了另一帮人,用工程的壳子,做资金周转的生意。钱从工程款里出,经过几个户头转一圈,分成、洗白,再流进自己兜里。开发商的日子不好过,但这个开发商的账上从来不缺流水。你说,这个故事的主角,叫什么名字?”

    讯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蜘蛛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一截,又顺着丝爬了回去,晃悠悠的,不紧不慢。

    “你少跟我来这套。”解迎宾终于撕破了那层体面人的壳子,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锯铁管,“买家峻,你以为你是谁?包青天?海瑞?你不过是个过路的神仙,在庙里坐两天就走。那些人捧着你,是想让你帮他们办事;那些人怕你,是怕你挡他们的财路。可你真觉得自己能坐稳吗?昨晚你回家的时候,后面跟了三辆车,你知不知道?”

    买家峻的眼神没有变。

    “知道。”他说,“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一辆灰色的别克,还有一辆银色的捷达。帕萨特的车牌是沪C开头的,跟了我三天了。”

    这下轮到解迎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你……”

    “你觉得我会怕?”买家峻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砧板上,“我来新城报到那天,我老领导跟我说了一句话——‘峻啊,官场这碗饭,吃的是良心,咽的是委屈。’我记到现在。跟踪也好,威胁也好,你让他们来。我买家峻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买。”

    解迎宾不说话了。他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铐子很新,钢面上能照出人的影子,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易拉罐。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新城在建的几栋高楼上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是谁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金子。那些楼本该半年前就封顶的,现在却还裸着灰色的水泥骨架,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群被遗忘了的巨人。

    “解总,”他背对着解迎宾说,“我不恨你。说实话,我见过比你坏得多的人。他们比你聪明,比你狠,比你藏得深。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样了吗?”

    解迎宾没有回答。

    “有的在监狱里过年,有的跑了,跑之前把老婆孩子都扔下了,跑到天边都没跑掉。”买家峻转过身来,“还有一种人,我不能说他们没有良心——他们是有良心的,只是把良心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们自己都找不着了。解总,你大概就属于这种人。”

    解迎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买家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照片上是解迎宾的妻女,在一家商场门口拍的,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你只需要信一件事——你做的事,迟早有一天要还的。你可以不还给我,但你会还给你在乎的人。”

    解迎宾拿起照片,手开始发抖。不是刚才那种细微的颤,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抖动,抖得照片哗哗作响。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女孩,眼眶忽然就红了。

    “别动她们。”

    “没人动她们。”买家峻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一丝,“但你在外头干的事,她们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你怎么解释?你跟她们说,爸爸为了给家里挣更多钱,把几百户人家的房子钱挪走了?你说得出口吗?”

    解迎宾把照片扣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围住的野猪。讯问室里只有他的喘气声和灯管的嗡嗡声,两种声音搅在一起,搅成一股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过了很久——久到墙角那只蜘蛛已经织好了半张网——解迎宾开口了。

    “第三笔钱不是我经手的。”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嚣张的、有恃无恐的调子,而是一种极低极闷的、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

    “是韦伯仁。他拿去打点了上面一个人。”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拧开笔帽。钢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落下去,写下了两个名字。

    “哪个人?”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房。他们吃饭都是在云顶阁三楼最里头那个包间,菜不进,只进酒。韦伯仁替他牵线,解宝华负责擦屁股——我负责走账。”解迎宾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买家峻,“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查不动了吧?那个人不在新城,在省里。”

    买家峻把笔帽拧回去,把笔记本合上。他的面色平静如水,可眼底深处有一簇极亮的光,像是有人往一口古井里扔了一颗石子,波纹已散,石头还在往下沉。

    他站起来,走到讯问室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纪检干部,已经等了很久。

    “按程序办。”买家峻对他们说,“今晚的讯问记录,原原本本地归档。一个字都不要改。”

    说完,他走出讯问室,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串急促的鼓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上学的时候就有了,几十年改不掉。

    怕吗?

    他问自己。

    怕。

    没有人不怕。三辆车跟踪,山里那次伏击差点要了他的命,家里的锁被人撬过两次,老婆半夜接到匿名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让你男人悠着点。”他怕得要死。可他是买家峻。怕是他的事,干是他该做的事。这两件事不矛盾。

    “买主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买家峻睁开眼,看见专案组的小胡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小胡才二十七岁,刚从基层选调上来,眼睛里还带着没被磨掉的光。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买家峻,没大没小地说:“主任,您脸色不好,是不是里面那个人耍花招了?”

    “没有。”买家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和讯问室里那杯一样难喝,但他还是喝完了,“他挺好对付的。难对付的,在后头。”

    小胡眨眨眼,没听懂。

    “后头还有谁?”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不锈钢的,杯子落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干涸的井。

    两人走到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已是深夜十一点。屋子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满了银行流水和账本复印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疲惫,但亢奋。

    常军仁也在。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看见买家峻进来,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省里下午来了个电话。”常军仁把文件递给他,“督导组的行程提前了。后天就到。来的人里面,有一个姓房的处长——房明哲。”

    买家峻接过文件,翻开。文件上盖着红头章,印着督导组的名单。房明哲的名字排在第三个,职务是省发改委项目审批处处长。这个人,就是云顶阁三楼包间里那个“只进酒不进菜”的客人。

    “解迎宾刚交代的。”买家峻把笔记本翻开,递给常军仁,“韦伯仁牵的线,解宝华擦的屁股,解迎宾走账。三层关系,把他裹在中间。这个人很谨慎,从不在新城留任何书面痕迹。所有交易都是口头约定,走账也绕了三道手。唯一能证明他参与的,就是韦伯仁的口供。”

    常军仁看完笔录,把笔记本合上。他的手很稳,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买峻注意到他按住笔记本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只有握过枪的人,才有这种力度。

    “韦伯仁在哪儿?”

    “在家,小胡安排了两个人看着。他愿意配合,但有个条件——想见你一面。”

    常军仁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披上,动作利索得像要出征的老兵。“那就见。今晚就见。”

    买家峻拦住他。“常部长,房明哲是督导组的人。后天他就以督导身份进驻新城。如果我们在这之前动了他,上面会有说法;如果不动,他在督导组里,随时可以接触我们的核心材料。进退两难。”

    常军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只有一瞬,却像一把快刀出鞘,寒光一闪就收了回去。

    “你说得对,进退两难。可我告诉你,什么叫官场——官场不是比谁的位置高,是比谁在关键时候站得住。那姓房的来了更好,让他来。他进专案组的第一天,就能看到所有文件,包括解迎宾今晚的口供。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买家峻沉思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他会自乱阵脚。”

    “对。”常军仁拉开办公室的门,外面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我们不怕他乱。就怕他不乱。人一乱,就会出错。一出错,就会留下证据。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他亲手留下的证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火通明,照得人影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买家峻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常军仁。

    “常部长,你为什么会帮我?”

    常军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走廊的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帮你?”他哼了一声,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我不是帮你。我帮的是我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半辈子,总得做一件晚上睡得着觉的事。要不然到了那天,见到老领导,我没脸给他敬礼。”

    他大步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脚都踩得结结实实,像要把地砖踩出坑来。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座官场的水虽然深,水底虽然暗流涌动,可只要你站得稳,就淹不死。

    墙角的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走廊里,正顺着灯管往上攀。它织的那张网在讯问室的风口里摇摇欲坠,但它不在乎,还在织。一根断了,就补一根;补完这根,再织那根。

    买家峻看着那只蜘蛛,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人活一世,不过是在风口里织网。网能破,人不能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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