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方向,薛仁贵的那杆“薛”字大旗虽然还立着,但早已被鲜血染成了黑紫色,破破烂烂地在那儿飘。
原本的三千精锐,现在还能站着的,稀稀拉拉也就剩下几百号人。
那几百人就像是几百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河滩上,周围全是尸体,有吐蕃人的,也有唐军的,层层叠叠堆起了一人多高。
薛仁贵那小子简直是个杀神,浑身浴血,手中的方天画戟都快抡不动了,还在那儿带着人跟吐蕃主力死磕。
再看正面。
自己这边的情况更糟糕。
原本严整的却月阵,此刻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
最外围的盾墙早就没了,剩下的一千多号弟兄,正依托着尸体堆成的掩体,用长枪、用横刀、甚至用牙齿在跟冲上来的吐蕃重步兵搏命。
“两千人……”
许元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就是这一夜厮杀后的代价。
出发时的三千玄甲军,加上薛仁贵的八千人,加上后来赵五的几千人,现在满打满算,还能喘气儿的,怕是只剩下两千出头了。
这点人,在数万吐蕃大军面前,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打翻。
“铛铛铛——!”
下方的兵器撞击声还在继续,但明显能听出来,唐军的动作慢了,吼声也弱了。
那是体力耗尽的征兆。
人的意志力再强,那也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虽然出来了,但这光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两个时辰……”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坚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场,这帮弟兄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曹文、张羽、周元……”
许元的手指死死扣住高台的栏杆,指节发白,心里急得像是火烧一样:
“你们这帮混蛋到底在哪儿?再不来,老子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就在许元心急如焚,甚至开始盘算着要不要组织最后一波敢死冲锋的时候。
忽然。
一阵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声音,从河谷之外的远方传了过来。
“咚!咚!咚!”
这声音初听还不真切,像是闷雷在云层里滚动。
但紧接着,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一股让人血脉喷张的震颤感。
那是鼓声!
是战鼓!
“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战鼓声响起的,还有那苍凉而悠扬的号角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直冲云霄。
整个河谷战场,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那么一刹那。
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兵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
许元猛地抬起头,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这不是吐蕃那种急促杂乱、如同野兽嘶吼般的皮鼓声。
这是大唐的“夔牛鼓”!
这是大唐边军冲锋的号角!
不仅仅是一个方向。
声音是从好几个方向涌来的!
南面!
西面!
北面!
三个方向的鼓声和号角声连成了一片,如同滚滚惊雷,带着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瞬间盖过了河谷内的喊杀声。
“来了……”
许元身子一软,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的……总算是来了……”
……
与此同时。
吐蕃军阵,中军大旗之下。
论钦陵正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前方还在负隅顽抗的唐军残阵。
他也没想到,这支唐军竟然这么硬。
就像是一块放在嘴里的滚烫石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还要崩掉你好几颗牙。
眼看着就要把对方磨死了,只要再加把劲,这支唐军必灭无疑。
可就在这时。
那震耳欲聋的鼓号声响彻天际。
论钦陵手中的马鞭猛地僵在半空,那张一直保持着冷静残酷的面孔,终于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神情。
“这声音……”
他侧耳听了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是大唐的战鼓?”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唐军?”
论钦陵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声打破了中军的死寂。
一名吐蕃斥候骑着快马,发疯一样冲了过来,还没等到马停稳,就直接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到论钦陵马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大相!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
论钦陵厉声喝道,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斥候身上,“说!哪里来的鼓声?”
那斥候被抽得皮开肉绽,却根本顾不上疼,指着南面的山头哆哆嗦嗦地喊道:
“南面!南面出现了大量唐军旗帜!黑压压的一片,漫山遍野都是,看旗号是唐军的左武卫!人数……人数至少两万以上!”
“什么?!”
论钦陵瞳孔骤然收缩。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又一名斥候从西面狂奔而来,马匹口吐白沫,直接累死在阵前,斥候摔得满脸是血,爬起来就喊:
“报!大相!西面山口发现唐军骑兵!是唐军的主力!”
“还有……还有不知道哪个卫的大军,尘土遮天蔽日,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至少也是两万精锐!已经封住了我们的退路!”
“报——!!”
第三名斥候几乎是紧跟着冲了过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北面!北面也出现了唐军!他们正在抢占高地,在那边架设那种会喷火的管子!是火器营!大相,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三个方向。
南、西、北。
再加上东面那条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深水大河。
这哪里是什么援军?
这分明就是一个早就张开口袋,等着自己往里钻的铁桶阵!
论钦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远处高台上那杆虽然破损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许”字大旗。
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什么救援凉州,什么抄近路,什么背水一战。
全是假的!
或者说,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做的局!
许元这小子,是用他自己的命,还有这几千玄甲军的命,把自己这十万吐蕃主力死死钉在了这犁川河谷里!
他是在当诱饵!
最大、最肥、也最致命的诱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