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一处高台之上。
许元拄着那把卷刃的横刀,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侧耳倾听着那变了调的号角声。
“跑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这帮孙子……终于扛不住了……”
那一直紧绷在脑海中的弦,那股支撑着他死战不退的一口气,在这一刻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侯爷!”
旁边的亲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老子死不了!”
许元一把甩开亲卫的手,强行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远处那面正在急速向南移动的“论”字大旗,看着那些如同退潮般疯狂向南逃窜的黑色浪潮,眼中的杀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炽烈。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把老子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都特么别给老子装死!”
许元猛地举起横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吼道:
“听见没有!蛮子怕了!蛮子跑了!”
“这帮狗日的被咱们打崩了!”
“咱们的援军到了!咱们赢了!”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干柴的火星。
高台上那些原本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的残兵,听到“赢了”这两个字,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了,还把不可一世的论钦陵打跑了?
“薛仁贵!”
“末将在!”
不远处的尸堆里,一个血人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方天画戟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浆。薛仁贵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还能动吗?”
许元盯着他。
“只要侯爷一声令下,末将这就去摘了论钦陵的脑袋!”
薛仁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好!”
许元狞笑一声,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就别让他走得太舒坦!”
“赵五!整队!”
“所有还能拿动刀的,都给老子跟上!”
“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给老子咬住他们的尾巴,能杀一个是一个!”
“杀!!”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停歇。
这支刚刚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残兵,竟然在许元的带领下,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斗志,像是疯狗一样,朝着数倍于己的溃军扑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
河谷外围。
随着吐蕃大军的溃败,原本就被压缩的战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别管那些逃兵!让凉州军去堵!”
张羽策马狂奔,手中的马槊早已不知去向,换成了一把厚背砍刀,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一边砍翻几个挡路的吐蕃散兵,一边冲着身后的部下嘶吼:
“都给老子往高台冲!”
“谁也不许停!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侯爷!”
在他的左侧,曹文更是一脸的狰狞。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精于算计的斥候营千户,此刻就像是个疯子。
他直接丢下了那些笨重的红衣大炮,带着最精锐的一千斥候,玩了命地往里插。
“快!再快点!”
“要是侯爷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算把这十二万吐蕃人都剁碎了,回去也没法跟陛下交代!”
另一侧的周元更是不遑多让,手中的长枪如龙,硬生生在混乱的吐蕃溃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围歼论钦陵固然是大功一件,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许元得活着!
许元不仅是这次大战的统帅,更是陛下的心头肉,是大唐未来的希望。
若是许元折在这里,这场仗赢得再漂亮,那也是输!
“挡我者死!!”
三人像是三把尖刀,不顾一切地刺穿了混乱的战场,直奔那个已经残破不堪的高台而去。
沿途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的吐蕃士兵,在这些杀红了眼的唐军精锐面前,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刻钟。
仅仅用了一刻钟。
三支精锐便在尸山血海中汇合,冲到了高台之下。
当他们看清高台上的景象时,三条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原本整齐坚固的防线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唐军的,吐蕃军的,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枪、还有那些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旗帜。
而在那尸堆的最顶端。
许元正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破碎不堪,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战旗。
“侯爷!!”
张羽第一个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扑通一声跪倒在许元面前,声音都在颤抖:
“末将……末将来迟!罪该万死啊!”
曹文和周元紧随其后,跪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许元看着这三个狼狈不堪的部下,咧嘴一笑,虽然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那股子豪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看看你们那怂样,哪还有半点将军的样子?”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扶张羽,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张羽连忙起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许元:
“侯爷,您伤得重不重?军医!快传军医!”
“死不了,都是皮外伤。”
许元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腾的气血,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远处的战场:
“现在不是治伤的时候。”
“扶我去高处。”
“这场大戏还没唱完,老子得亲眼看着论钦陵那老狗是怎么夹着尾巴逃走的!”
“是!”
三人不敢违逆,连忙簇拥着许元,登上了高台最高处的瞭望点。
此时此刻,天色已经大亮。
晨曦洒在满目疮痍的犁川河谷,将这片修罗场照得纤毫毕现。
站在高处俯瞰,整个战场的形势尽收眼底。
这一看,饶是许元早有预料,也不禁心潮澎湃。
只见南面、西面、北面,三面大唐的战旗如林而进。
无数身穿黑甲的唐军步骑,正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压缩着吐蕃人的生存空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