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喝口水。”
旁边的亲卫眼圈红红的,递过来一个水囊。
许元接过来,颤抖着手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河水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燥热。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虽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甚至连眼皮都在打架,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这大局看似已定,但这最后的一哆嗦,才是最要命的。
那是论钦陵啊。
吐蕃的战神,在这个时代堪称名将的人物。
若不能趁此机会将他彻底按死在这里,一旦让他逃出生天,以这人的能力和吐蕃的国力,不出三年,定然卷土重来。
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许元强打起精神,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再次投向了下方那片修罗场。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一笔账。
一笔关于人命和胜负的账。
这一仗之前,根据情报,论钦陵号称十二万大军围攻凉州。
但实际上,真正投入到这犁川河谷战场的,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万人。
剩下那两万多人去哪了?
许元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那只老狐狸留下的预备队,或者是布置在更外围用来防备大唐援军的后手。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河谷里的十万人。
而大唐这边呢?
许元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身边空荡荡的高台。
自己带出来的这三千玄甲军,加上后来薛仁贵带来的八千人,这一万一千精锐,在这一夜的血战之后,怕是已经十不存一了。
薛仁贵那小子刚才杀出去的时候,身后跟着的还能站起来的弟兄,恐怕连一千都不到。
这是拿命换来的战机啊。
而现在围上来的援军。
曹文带了两万长田军,也就是现在的斥候营主力。
周元这小子带了三万长田军步卒。
张羽那边是两万征西军。
再加上东面陈冲的二万七千征西军和李袭誉的一万五千凉州军。
满打满算,大唐这边的总兵力也就十一万出头。
十一万对十万。
兵力对比几乎是一比一。
在兵法上,尤其是这种围歼战,讲究的是“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要想把这十万困兽犹斗的吐蕃人一口吞下,哪怕是加上了红衣大炮这种划时代的杀器,哪怕是有“三三制”这种先进的战术,也是难如登天。
毕竟,这不是杀猪,是对面也是拿刀会砍人的精锐骑兵。
想要全歼,根本不现实。
许元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非自己手里现在有二十万大军,否则这包围圈再严实,也会被豁出命去的论钦陵撕开。
“不能贪……”
许元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着。
“全歼是不可能了,但必须把这一仗打疼,打得他们十年不敢北望!”
既然做不到全歼,那就只能追求最大的杀伤。
只要把这十万人留下七成……不,八成!
吐蕃的元气就会因此大伤,短时间内,就能让自己喘口气了!
想到这里,许元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守在旁边的周元和张羽。
这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此刻也是一身狼狈,铠甲上满是刀痕,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老子脸上长花了?”
许元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强撑着想要站起来,试了一下,腿软得厉害,干脆就这么坐着发号施令。
“周元!张羽!”
“末将在!”
两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
“别在这儿给老子当门神了!”
许元指了指下方那乱成一锅粥的战场,语气森然:
“看见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蛮子了吗?”
“老子不需要你们保护!”
“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带上你们的人,给我把口袋扎紧了!”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战场上,将那鲜血染红的河谷映衬得格外凄艳。
但在许元眼里,这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离天黑最多还有一个多时辰。”
“一旦天黑,咱们的火炮就瞎了,指挥也会失灵。”
“到时候,这帮蛮子若是趁着夜色四散突围,咱们根本拦不住!”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我军令!”
“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
“务必在天黑之前,给老子结束战斗!”
“能杀多少杀多少!能抓多少抓多少!”
“别想着抓活的论钦陵了,若是这老狗不投降,就地格杀!”
这道命令一下,周元和张羽两人的神色瞬间变得肃杀无比。
他们听懂了侯爷的意思。
这是要抢时间,拼速度,哪怕是用命去填,也要在夜幕降临之前,把这吐蕃大军彻底打崩!
“末将领命!”
两人重重一抱拳,再无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下高台。
“弟兄们!跟老子冲!”
“天黑之前,杀光蛮子!”
随着两位主将的回归,原本有些混乱的唐军阵线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吼声。
那如林的战旗再次前移,黑色的钢铁洪流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朝着已经被挤压成一团的吐蕃残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许元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看着那再次沸腾的战场,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横刀,横在膝头。
风更大了,吹乱了他染血的发丝。
他就像是一尊孤独的雕塑,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落幕的炼狱。
“论钦陵,这一局,是你输了。”
“大唐的国运,从今天起,要改写了。”
……
残阳如血,将天际最后的晚霞烧得通红,而后慢慢沉入西山的阴影之中。
随着最后的一抹余晖消散,那原本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按了下去。
风,依旧在吹,却不再是带着硝烟的燥热,而是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这一战,终于在傍晚时分,落下了帷幕。
犁川河谷内,那种令人窒息的金属撞击声和濒死的惨叫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偶尔从远处山林之外,还能听到零星的马蹄声和兵器交击的脆响,那是唐军还在追击那些溃散的吐蕃游勇。
许元依旧站在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身上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手中的横刀刀刃已经卷了几处,刀尖垂在地面,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透过那被硝烟熏黑的睫毛,静静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刚刚还是修罗场的河谷。
那里,已经没有了落脚之地。
层层叠叠的尸体,像是收割后的麦垛一样,毫无规则地堆砌在一起。
黑色的玄甲和灰褐色的皮裘交织着,断裂的长矛、破碎的盾牌、还在冒着青烟的火器残骸,将整个河谷填得满满当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