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拾穗儿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她穿了苏晓那条浅蓝色的碎花裙,白球鞋刷得干干净净,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别了一个素银发卡——那是奶奶年轻时戴的,过年才舍得拿出来。
临走前苏晓帮她检查了三遍,把裙子上看不见的线头都剪干净了。
“行了,比相亲还隆重。”拾穗儿被她推着出了门。
陈阳已经站在校门口了。
他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挺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拾穗儿,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这裙子……”
“不好看?”
“好看。”他把目光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温热的豆浆,“先喝点,路上还有一个小时。”
拾穗儿接过来,抿了一口。
甜口的,不是北门那家,是校门口早餐店的。“今天怎么没去北门?”
“来不及。”他顿了顿,“怕你等。”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梧桐叶落了几片,飘到拾穗儿肩上,陈阳伸手拂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蝴蝶。
谁都没主动去牵,但谁都没把手缩回去。
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人坐最后一排。陈阳把车窗拉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紧张?”他问。
“有点。”
“我妈不吓人。我爸也是。”
“我又没说你妈吓人。”
“那你紧张什么?”
拾穗儿没答。她不是怕见他父母,是怕他父母不喜欢她。
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戈壁滩上长大的孩子,连普通话都是大学才学利索的。
他爸是工程师,他妈是中学老师,家里窗明几净,有钢琴有书柜。
而她能拿出来的,只有一袋沙枣干。
陈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颗沙枣糖,糖纸上印着歪歪扭扭的沙枣树,树干画得像根棍子。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种糖现在不多了。”他顿了顿,“紧张的时候就吃一颗,甜的。”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陈阳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
楼道里很干净,每家门口都放着一盆绿植。
爬楼梯的时候,拾穗儿心跳得厉害,每上一级台阶就快一分。
陈阳走在前面,到了四楼停下来,转过身等她。
“到了?”
“到了。”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五十岁上下,头发烫着小卷,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拾穗儿,眼睛一亮,笑了。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阳阳,去给穗儿倒水。”
“阿姨好。”拾穗儿鞠了一躬,把手里的帆布包往前递,“这是我自己做的沙枣糕,奶奶教的。您尝尝。”
陈阳妈妈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眼眶红了一下。
“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籽都挑干净了。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陈阳站在中间,比他爸妈都高出一截,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陈阳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我妈怕你渴,特意晾的凉白开,不烫。”
说完坐到她旁边,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妈看了一眼那个拳头,嘴角翘了一下。
“穗儿,我听阳阳说,你毕业要回老家?”
“嗯。回去种树,教孩子们读书。”
“戈壁那边苦,你一个女孩子,不怕?”
“怕。但那边是我的根。奶奶在那儿,乡亲们在那儿。学了本事不回去,对不起他们。”
陈阳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儿子。
陈阳正低着头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阳阳也要跟你去。”她顿了顿,“你知道吗?”
“知道。他说过了。”
“你不怕他吃苦?”
“怕。但他愿意去,我就带着他。风沙大的时候,我挡在前面。”
陈阳手里的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到拾穗儿面前的碟子里。
“吃苹果,甜的。”他声音有点哑。
他妈妈看在眼里,笑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陈阳爸爸系着围裙,锅铲翻得飞快。
他话不多,进门时只说了句“来了”,就钻进厨房了。
陈阳妈妈喊他出来歇会儿,他隔着厨房门回了一句:“马上好,再炒个青菜。”
拾穗儿站起来想帮忙,陈阳拉她坐下。“我爸做饭不喜欢别人插手。你坐着就行。”
“那我去帮忙摆碗筷。”
“碗筷我妈摆。你坐着。”
“陈阳,你不能让我干坐着。”
“那你吃苹果。”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陈阳笑了。
饭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酸菜粉丝汤,每一样分量都很足。
“穗儿,多吃点。你太瘦了。”陈阳妈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鱼。
“阿姨,够了够了,碗装不下了。”
“装得下。你吃,别客气。”
陈阳爸爸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看了拾穗儿一眼,终于开口了:“听阳阳说,你在学校成绩很好?”
“还行。主要是老师教得好。”
“谦虚了。他从来不夸人,但夸你。”
陈阳爸爸夹了一块鱼,剔掉刺,放到陈阳妈妈碗里,“说你做实验认真,对课题上心,待人真诚。”
拾穗儿低下头,耳朵红了。
“爸,你别说这些。”陈阳脸也红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爸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想忍住笑。
吃完饭,陈阳妈妈拉着拾穗儿的手坐到沙发上。
“穗儿,阳阳从小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跟你去戈壁,我和他爸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阿姨……”
“你听我说完。”她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不是嫌弃你。是怕你们吃苦。但阳阳说,跟你在一起,吃再多的苦都值得。”她顿了顿,“我们就信了。”
拾穗儿眼眶红了。
“阿姨,我会对他好的。”
“我知道。他看上的姑娘,错不了。”
陈阳端着水果盘走过来,把切好的苹果放到两人面前。
“妈,你别把她弄哭了。”
“谁哭了?”拾穗儿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角。
“没哭。那你怎么眼睛红了?”
“风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风?”
“你管得着吗?”
陈阳笑了,没再问。
傍晚,两人从陈阳家出来。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微风拂过树梢,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你爸妈挺好的。”拾穗儿轻声说。
“嗯。”
“你妈做饭也好吃。”
“嗯。”
“你爸话少,但人实在。”
陈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拾穗儿。”
“嗯?”
“我妈刚才偷偷跟我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拾穗儿愣了一下。“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用你说。”
她笑了。“陈阳,你这人……”
“怎么了?”
“不会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说多了就不值钱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做就行了。”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很快。
公交车上,两人还是坐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吹进来。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困了?”陈阳问。
“不困。”
“那你闭什么眼?”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爸说,他从来不夸人,但夸你。”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他夸的是你。”
“夸我就夸我,你脸红什么?”
陈阳摸了摸耳朵,没接话。
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陈阳送她到宿舍楼下。
“早点睡。”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阳。”
“嗯?”
“你爸妈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记着就行。不用还。”
她笑了,上楼去了。推开宿舍门,苏晓立刻从上铺弹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挺好的。”
“就这样?没有细节?”
“他爸做了六菜一汤,他妈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信了’。”
苏晓尖叫了一声,从上铺跳下来。“穗儿!你这是被认可了!”
拾穗儿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没吃完的沙枣干,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但比沙枣干更甜的,是他妈那句“我们信了”。
她把那颗糖慢慢嚼碎,咽下去。窗外星星很亮,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