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阳家回来后,拾穗儿心里踏实了许多。他妈那句“我们信了”像一颗定心丸,咽下去就化了,浑身都暖。
可陈阳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试验田,豆浆还是甜口的,弱苗的数据还是记得一丝不苟。但他说话少了,偶尔发愣,手里的喷头举着半天不动,水都流到田埂上了。
“陈阳。”拾穗儿喊他。
“嗯?”
“水淌了。”
他低头一看,赶紧把喷头扶正。裤腿湿了一大片,他也没管,继续灌根。
拾穗儿蹲到他旁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不看我。”
陈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真没有。”
拾穗儿没再问。她了解他,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傍晚收工,两人在田埂上收拾工具。陈阳忽然开口:“我爸今天打电话来了。”
拾穗儿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他找人打听了你家乡的情况。”
拾穗儿心里一沉。“然后呢?”
陈阳低着头,把手里的喷头拧紧。“他没说别的。”
“陈阳,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没睡好。
“你爸是不是不同意?”
“没有。”他顿了顿,“他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去了回不来。”他说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拾穗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蹲下来,把他拧好的喷头放进桶里,又把散落的记录本叠整齐。做完这些,她才开口:“陈阳,你不用跟我回去。”
陈阳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跟我回去。”她的声音很平,“你爸担心得对。戈壁不是你待的地方。你有更好的前程,不用跟我去吃苦。”
陈阳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拾穗儿,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风从田垄那头吹过来,弱苗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着急。
“那好。”陈阳站起来,把桶拎起来,“我走。”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拾穗儿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手里的喷头还握着,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追。
晚上,拾穗儿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
夜风很凉,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看远处的教学楼。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实验楼还亮着几扇窗。
苏晓跑来了,手里拿着两袋干脆面,递给她一袋。
“你俩又吵架了?”
“没吵。”
“那你一个人坐这儿?”
拾穗儿没接话,低头撕干脆面的袋子,撕了半天没撕开。
苏晓叹了口气,帮她撕开。“穗儿,你俩到底怎么了?”
“他说他爸找人打听了我的家乡。”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不用跟我回去。”
苏晓愣住了。“你疯了?”
“他爸说得对,戈壁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去了,吃苦受罪,我良心过不去。”
“那你让他走了?”
“嗯。”
苏晓把干脆面往她手里一塞。“拾穗儿,你是不是傻?”
拾穗儿没说话。
“他要是真的走了,你就这么算了?”
“嗯。”
苏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一个人去试验田。
保温膜没加固,压条松了两根。田垄边没有豆浆,没有包子,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拿起喷头,给弱苗灌根。灌了两垄,手指被喷头的边缘磨破了,她也没停。
中午收工,她蹲在田埂上啃馒头。馒头是食堂买的,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她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傍晚,她去实验室整理数据。推开门,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用棉布裹着,还冒着热气。豆浆袋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弱苗的数据我帮你复核了。灌根明天继续。早饭别忘了吃。——陈阳”
拾穗儿握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阳宿舍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是我。”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在哪?”
“宿舍。”
“豆浆是你放的?”
“嗯。”
沉默。
“陈阳,昨天的事……”
“拾穗儿。”他打断她,“我想了一晚上。”
她握着听筒,心跳得很快。
“我爸担心得对。戈壁不是好待的地方。”他顿了顿,“但他说的是‘担心我去了回不来’。不是‘不让我去’。”
拾穗儿没说话。
“我打电话跟我爸说了。我说,你儿子不是去送死,是去种树。种活了,你们去住;种不活,再回来。”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你种不活就别回来了’。”
拾穗儿忍不住笑了。
“拾穗儿,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当没听见。”
“哪句?”
“你说‘你不用跟我回去’。”他顿了顿,“你说了不算。”
她握着听筒,眼泪又掉下来了。“陈阳,你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擦了把眼泪。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戈壁滩的夜空,也是这样,又低又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到试验田时,陈阳已经蹲在那儿了。
保温膜重新加固过,压条换了新的。田垄边放着两杯热豆浆,还有一袋热包子。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
她蹲到他旁边。“你几点来的?”
“六点。”他把豆浆递给她,“甜的,北门那家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得舌尖发麻。
“陈阳。”
“嗯。”
“昨天的话,我收回来了。”
“哪句?”
“你不用跟我回去那句。”
陈阳嘴角翘了一下。“收回来就好。以后别说了。”
两人蹲在田埂上,一人一个包子,谁都没说话。风从田垄那头吹过来,弱苗的叶子轻轻晃着。
她忽然发现,那几株苗的新芽又窜高了一截。
“陈阳,你昨天没来灌根?”
“来了。”
“什么时候?”
“半夜。睡不着,就来了。”
拾穗儿低下头,把包子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陈阳,以后睡不着,你叫我。我陪你。”
“行。”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陈阳把手里的豆浆喝完,站起身,去拿喷头。
“今天我灌根,你记录。”
“好。”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她拿着记录本,一笔一划地写。
“根长,加五毫米。”
“你量的?”
“嗯。”
“目测的?”
“对。”
“那你写加五毫米?”
“我说加五毫米就加五毫米。”
陈阳笑了。“行,你说了算。”
傍晚收工,两人坐在田埂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被照得发亮。
“陈阳。”
“嗯。”
“你爸说‘种不活就别回来了’,你怕不怕?”
“怕什么?”
“种不活啊。”
“种不活就接着种,种到活为止。”他看着远处的天,“我爸说气话呢。真种活了,他比谁都高兴。”
拾穗儿笑了。“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晚上又打电话来了。问我,戈壁那边冬天冷不冷,要不要带厚被子。”
拾穗儿愣了一下。
“他还说,让我带你回家吃饭。妈包了饺子。”
她低下头,眼眶发热。“你爸这人……”
“嘴硬心软,跟我一样。”
两人蹲在田埂上,谁都没说话。远处的篮球场有人在打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阳。”
“嗯。”
“下周还去你家吃饺子?”
“去。妈说了,你想吃随时来。”
拾穗儿笑了。“那我可不客气。”
“别客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烂的《沙漠生态研究年鉴》,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愿沙枣花香,伴你一路顺遂”,字迹工整,是他写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阳,你知道吗,这是我大学四年收过最好的礼物。”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比奖状还好。”
陈阳把喷头放到桶里,站起身。“走吧,天快黑了。”
拾穗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拖得老长。
到了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陈阳。”
“嗯?”
“明天早上七点,食堂见。”
“豆浆带两杯。”
“好。”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陈阳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拾穗儿。”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以后别说了。”
“哪句?”
“你说‘你不用跟我回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不说了。”
“嗯。”
她上楼去了,推开宿舍门,苏晓正在泡脚。看见她嘴角翘着,问:“又跟班长腻歪了一下午?”
“谁腻歪了。”
“那你笑什么?”
“没笑。”
苏晓翻了个白眼,没再问。
拾穗儿爬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陈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今天他说‘做我女朋友,行不行’,我说‘好’。”
“林哲说‘祝你们好好的’。”
“陈阳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说‘后悔是小狗’。”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他说‘你说了不算’。”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星星很亮。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她知道,有些路,一个人走是孤勇,两个人走是归途。而他,从来都没打算让她一个人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