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离校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宿舍楼下的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拾穗儿蹲在试验田里,把最后一批弱苗的数据记完,合上本子。
陈阳蹲在对面,手里拿着喷头,把最后一垄苗灌完。
“移栽的事我跟试验站说好了,下周三送过去。”
“下周?”拾穗儿愣了一下,“那会儿咱们已经毕业了。”
“毕业了也能干活。你又没出这个城市。”
拾穗儿没接话。她确实没走。手里的Offer攥了又攥,华科院的条件再好,她也没点头。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让她留下来的理由。可那个理由始终没出现。
陈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喷头。“你在犹豫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签华科院的Offer?他们催了好几轮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拾穗儿,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田里的苗。叶片绿油油的,根茎挺直,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蔫得抬不起头。
她都能把它们救活,可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陈阳,你说我要是留在城里,会不会后悔?”
“会。”他答得干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心里装的是戈壁,不是高楼。”
拾穗儿没说话。她承认他说得对,可承认是一回事,做出选择是另一回事。
华科院的Offer是她从大二就开始做梦的,现在梦就在眼前,她伸伸手就能够到。可够到了,然后呢?
然后她会在实验室里待一辈子,对着瓶瓶罐罐,写论文,评职称。
她的家乡还是那个样子,风沙还是那么大,孩子们还是坐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
她想起奶奶写的信:“穗儿,你要是忙就别回来了。奶奶身体好着呢。”
她奶奶身体一点都不好,腰疼得直不起来,却从不跟她提。
傍晚,拾穗儿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苏晓跑来递给她一袋干脆面。“又跟班长吵架了?”
“没有。他说得对,我就是在犹豫。”
苏晓坐到她旁边,咔嚓咔嚓嚼着面。“穗儿,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华科院还是回家?”
拾穗儿沉默了很久。“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干什么吗?”
“干什么?”
“捡铁渣。村里有个废品收购站,铁渣一毛钱一斤。我每天放学就背着竹篓去捡,一个暑假能攒十几块钱。十几块钱,够买一个学期的本子和铅笔。”
苏晓停下了嚼面。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村里的人不用再捡铁渣过日子。”她顿了顿,“可现在,我要是留在城里,村里的人还是得捡铁渣。孩子们还是得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
“可华科院……”
“我知道。华科院是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我也是做梦都想去。”她把干脆面的袋子捏得咔嚓响,“可梦做完了,人得醒。”
苏晓叹了口气,把干脆面往她手里一塞。“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管你去哪,我们都支持你。”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去试验田。
陈阳已经蹲在那儿了,手里拿着记录本,正一株一株地检查弱苗。
保温膜加固过,压条换了新的,田垄边放着两杯热豆浆。
她蹲到他旁边。“陈阳,我想好了。”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想好什么?”
“华科院我不去了。”
陈阳抬起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翘起来。“那你要去哪?”
“回家。种树,教孩子们读书。”
“我陪你。”他把豆浆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拾穗儿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甜甜的,烫得舌尖发麻。“你爸妈那边……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爸说‘种不活就别回来’,我跟他说‘种不活了再种,种到活为止’。他骂我犟,但没再拦着。”
拾穗儿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豆浆。“陈阳,你后悔了,随时可以回来。”
“我不会后悔。”
两人蹲在田埂上,谁都没说话。风从田垄那头吹过来,弱苗的叶子沙沙响。
中午,拾穗儿去邮局寄信。信封上写着华科院人事处的地址,里面装着她的婉拒信。
她把信递给柜台后面的老太太,老太太看了一眼地址。“姑娘,这工作你放弃了?”
“嗯。”
“可惜了。”老太太把信放进邮袋里。
“不可惜。有更合适我的地方。”
走出邮局,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傍晚,拾穗儿回到试验田。陈阳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见她过来,递给她。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她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封面写着“戈壁生态修复项目规划书”,封底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工整:“等咱们回去,把这片地种满树。——陈阳。”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种植区、育苗区、蓄水池的位置。
每个区域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蓄水池的深度都注明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你熬夜改数据的时候,我睡不着,就画了。”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块区域,“这里,种沙枣。奶奶爱吃。”
拾穗儿低下头,盯着那张地图,指尖沿着沙枣林的边界慢慢划过。
纸面上还留着铅笔的痕迹,深深浅浅,不知道改了多少版。
“沙枣林旁边呢?”
“种梭梭。固沙。”
“在旁边呢?”
“育苗棚。我们自己育苗,不用从外面买。”
她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喉咙发紧。
“陈阳,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要说‘我自己来’。”他顿了顿,“等你决定了,再拿出来。免得你纠结。”
她把资料小心合上,抱在怀里。“现在我决定了。”
“我知道。”
晚上,拾穗儿给奶奶打电话。电话是村委会的,喊了半天奶奶才来接。“穗儿,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奶,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不去华科院了。我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穗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奶奶笑了。“那奶奶等着你。回来给你蒸沙枣馍。”
挂了电话,拾穗儿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苏晓从被窝里探出头:“打完了?”
“嗯。”
“奶奶说什么了?”
“说等我回来蒸沙枣馍。”
苏晓笑了。“穗儿,你这一步,迈得够大。”
“不大。迈了三年了。”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到试验田时,陈阳已经蹲在那儿了。
保温膜加固过,田垄边放着两杯热豆浆,还有一袋热包子。
“你几点来的?”
“六点。”
她蹲到他旁边,把豆浆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口的,还是北门那家。
两人蹲在田埂上,谁都没说话。
“陈阳,你那个规划书,我昨晚仔细看了。”
“看出什么问题了?”
“蓄水池画得太小。戈壁蒸发量大,得大一倍。”
陈阳顿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回去改。”
“还有,育苗棚的位置离水源太远,每天挑水不现实。靠近蓄水池这边,省力。”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行,听你的。”
两人蹲在田埂上,对着那张地图,你一言我一语地改。
风从田垄那头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中午收工,拾穗儿收拾工具,陈阳忽然叫住她。
“拾穗儿。”
“嗯?”
“你昨天说,你迈了三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愣了一下。“大二。你记得那次我们去青溪村支教吗?”
“记得。”
“回来以后我就决定了。回戈壁,种树,教孩子们读书。”她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学的东西有用。”
陈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怕你觉得我幼稚。”
“我不觉得你幼稚。”
“那时候不知道。”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把散落的喷头放进桶里。“拾穗儿,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支持。”
她低下头,盯着地面。“我知道。”
“知道就行。”
傍晚收工,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被照得发亮。
拾穗儿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她第一次走进京科大学的校门,背着旧帆布包,谁都不认识。
那时候她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
现在她敢了,敢拒绝华科院,敢回家种树,敢说“陈阳,你那个蓄水池画得太小”。
身后有人喊她:“穗儿!”
她回头,苏晓站在宿舍楼下,手里举着一个信封。“你的信!华科院寄来的!”
拾穗儿走过去,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退函,措辞客气,大意是“感谢你的申请,祝你前程似锦”。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苏晓看着她。“不难受?”
“不难受。”
“真的?”
“真的。”
她转身往回走,陈阳还站在路边等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轮廓照得很柔和。
“谁的来信?”
“华科院。婉拒信。”
“难过吗?”
“不难过。又不是没地方去。”
她顿了顿,“戈壁滩上有一大片地等着我种树呢。”
陈阳笑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毕业就走。”
“好。”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
梧桐叶落了几片,飘到她肩上,他伸手拂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路,一个人走是孤勇。两个人走,是归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