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溪村回来,拾穗儿心里踏实了不少。
小娟的状态比预想的好,模拟考进步了三十多名,照这个势头,中考没问题。
陈阳那套物理习题她翻了又翻,书页都卷了边,还在上面写满了批注。
“小娟这孩子,跟你一样倔。”陈阳走在前面,替她拨开路边的树枝。
“她比我强。我初中那会儿,物理才考四十分。”
“现在呢?”
“现在能教别人了。”
陈阳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两人出了村口,搭上回县城的小巴。车里挤满了人,空气闷闷的。
拾穗儿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影一点点往后退。
“陈阳,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常来吗?”
“怎么不能。又不是去了戈壁就回不来了。”
“那不一样。以后就远了。”
“远是远,但想来的话,总能来。”
她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山影模糊了,融进暮色里。
回到学校,已经是毕业前最后一个完整周。
校园里到处都是拍照的人。图书馆门口、校训石前、试验田边上,三五个一群,七八个一伙,穿着学士服,笑得龇牙咧嘴。
拾穗儿路过的时候被人拉住当了三次摄影师,举着别人的相机,取景框里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苏晓说她们宿舍明天拍,让她必须到场。
杨桐桐说要穿最漂亮的裙子,陈静说要带那台老式胶卷相机,把最后几格底片用完。
“穗儿,你那条碎花裙呢?就上次去班长家穿的那条。”
“洗了。”
“明天穿那个,好看。”
拾穗儿没答,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宿舍里乱成一锅粥。苏晓翻箱倒柜找衣服,杨桐桐坐在床上写信,陈静擦镜头。
拾穗儿趴在桌上,翻那本翻烂的《沙漠生态研究年鉴》。
扉页上陈阳写的字,她已经用手指描了无数遍。
“愿沙枣花香,伴你一路顺遂。”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
写完又觉得太肉麻,想划掉,笔尖悬在纸面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动。
第二天上午,宿舍四人在图书馆门口拍照。
苏晓穿了条红裙子,杨桐桐是白衬衫配牛仔裤,陈静是那件藏蓝色的长裙。
拾穗儿穿了那条浅蓝色碎花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别了那个素银发卡。
“一二三,茄子!”
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四张笑脸。
“再来一张!”
“穗儿你笑大一点!”
“我已经笑了!”
“你那是抿嘴,不是笑!”
拾穗儿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相机又“咔嚓”了一下。
苏晓翻看着照片,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好,这张是真笑。”
杨桐桐凑过来看,也笑了。“穗儿笑起来好看,平时太绷着了。”
“她不是绷着,她是慢热。”陈静说,“热了四年,终于热了。”
四个人都笑了。
拍完照,几人去食堂吃饭。
苏晓说这是“毕业前倒数第七顿集体饭”,要好好珍惜。杨桐桐说她数学不好,毕业前倒数第七顿就是还有七天。苏晓翻了个白眼,没跟她争。
吃到一半,走廊喇叭喊:“拾穗儿,有你的信!”
拾穗儿放下筷子,跑去传达室。信封上写着“京科大学拾穗儿收”,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字。她拆开一看,是小娟写的。
“姐姐,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我进了全校前五十!物理提高了十五分,陈阳哥哥的习题太有用了。
姐姐,等我考完,我去看你。你说等我考上京科大,你来车站接我。说话要算数。——小娟”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还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上写着“沙枣”。
拾穗儿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苏晓问她谁写的,她说是小娟。苏晓说这孩子有心,还不忘给你们写信。
拾穗儿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米饭有点凉了,但她咽下去了。
下午,拾穗儿去试验田做最后一次数据记录。
弱苗已经长成了壮苗,叶片绿油油的,根茎粗壮,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蔫得抬不起头。
陈阳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记录本,正一株一株地检查。
“最后一组数据了。”他没抬头,“根长,二十五厘米。”
“比我胳膊还长。”
“你胳膊本来就短。”
拾穗儿蹲到他旁边,拿起喷头,给最后一垄苗灌根。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陈阳。”
“嗯。”
“你说这些苗,以后谁来管?”
“张教授说,留给下一届。让他们接着做。”
“那他们知道怎么管吗?”
“我把记录本留下了。数据、方案、注意事项,都写清楚了。”
拾穗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你熬夜改数据的时候,我睡不着,就写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喷头。水从喷头里流出来,顺着土缝往下渗,看不见了。
“陈阳,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站起身,把喷头放到桶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晚上,拾穗儿把最后一次试验数据整理完,合上记录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纸页泛黄。
她用手指摩挲着封面,想起这四年,多少个夜晚是在这盏台灯下度过的。
走廊电话响了。
苏晓接起来,喊:“穗儿,班长找。”
她跑过去,接过听筒。
“记录本写完了?”陈阳的声音。
“嗯。你呢?”
“写完了。张教授说留一份在实验室,给下一届参考。”
“嗯。”
沉默了几秒。
“拾穗儿,明天晚上毕业聚餐,你去不去?”
“去。”
“那我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接你。”
她握着听筒,嘴角翘了一下。“行,你接。”
“七点,宿舍楼下。”
“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苏晓从宿舍门口探出头:“班长又说什么了?”
“说明天毕业聚餐接我。”
“他可真行。都毕业了还接。”
拾穗儿没理她,转身回屋,爬到床上。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陈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到“今天他说‘做我女朋友,行不行’,我说‘好’”,再到“他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每一行都是一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像一枚钉子,把她和他钉在一起。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小娟来信,说物理提高了十五分。陈阳的习题有用。”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星星很亮。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明天是毕业聚餐。后天是毕业典礼。再往后,就是离别了。
但她不怕。
因为不管走多远,她都知道,有一个人会陪着她。
就像这四年,他一直都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