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拾穗儿就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
专业书码在左边,实验记录本摞在右边,那本翻烂的《沙漠生态研究年鉴》压在最上面。
苏晓趴在上铺看她收拾。
“穗儿,你真的想好了?华科院不去,沃土高科不去,连德国那个什么公司你也不去。”
“不去。”
“你就不怕后悔?”
“怕。但不去更怕。”
走廊电话响了。苏晓接起来,喊:“穗儿,班长找。”
拾穗儿跑过去,接过听筒。
“周末有空吗?”陈阳的声音。
“怎么了?”
“去青溪村看看。小娟快中考了,上次写信说压力大。”
拾穗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写信了?”
“信寄到系里,我帮你收了。”
“你怎么不早给我?”
“怕你分心。现在毕业的事差不多了,该去了。”
周六清晨,拾穗儿背着帆布包走到校门口,陈阳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短袖,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手里拎着一袋热包子和两杯豆浆。
“你装了什么?这么重。”
“书。中考复习资料,还有几本课外书。”陈阳把豆浆递给她,“趁热喝。”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梧桐叶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陈阳,你怎么突然想到去青溪村?”
“不是突然。你上次翻相册,翻到小娟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拾穗儿低下头,没说话。她确实想小娟了。
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女孩,写信来说“姐姐,我模拟考进步了,但还是很紧张”。
“她上次信里说,想考到咱们学校来。”陈阳说。
“京科大的分数线,她够得着吗?”
“够不着也得够。她不是说‘姐姐在京科大等我’吗?”
拾穗儿笑了。“你怎么连她信里写什么都记得?”
“你念给我听的,你忘了?”
她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在实验室,她趴在桌上念小娟的信,念到“姐姐在京科大等我”的时候,声音都哑了。
陈阳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把纸巾推过来。
火车上,陈阳把行李塞进架子。两张硬座,挨着窗户的。
“你坐里面,靠窗。”
“为什么?”
“你不是喜欢靠窗吗?”
拾穗儿看着那个座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只说过一次喜欢靠窗,是大一刚入学时随口提的。
他记了四年。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
“陈阳,你说小娟见到我们,会不会哭?”
“会。你上次回去,她不就哭了。”
“那你还买这么多书?”
“她上次信里说物理不好,我找了套习题。”
拾穗儿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对她好,她习惯了。
但他对小娟也这么好,不是“爱屋及乌”,是真的把那个孩子放在了心上。
中午,陈阳去餐车买盒饭。
回来时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盆,一个红烧肉,一个番茄炒蛋,米饭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是半熟的。
“陈阳,你什么时候学会点餐的?”
“大学四年,你的口味我背都背下来了。”
“那你背给我听听。”
“豆浆甜口,北门那家;包子豆角猪肉馅;红烧肉不要太肥;荷包蛋要溏心。”
拾穗儿笑了。“行了行了,吃吧。”
她低下头扒饭,陈阳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到她碗里。
“你够了。”
“不够。你太瘦了。”
傍晚,火车到了县城。
两人转了一趟小巴,又走了三里路,天擦黑才到青溪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快掉光了。
几个孩子在树下玩石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撒腿就跑。
“小娟!小娟!拾穗儿姐姐来了!”
拾穗儿还没来得及喊,就看见小娟从院子里跑出来。
她长高了一大截,扎着高马尾,穿着校服,裤腿有点短了,露出一截脚踝。
“姐姐!”小娟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毕业了,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怎么会不管。”
拾穗儿抱着她,眼眶也红了,“你马上中考了,姐姐来看看你。等你考完,姐姐还来。”
小娟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擦了把眼泪,看见旁边站着的陈阳,又笑了。
“陈阳哥哥也来了。”
“嗯。”陈阳从编织袋里掏出一摞书,递给她,“复习资料,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小娟接过书,翻了翻,又哭了。“你们怎么对我这么好……”
“别哭了。”拾穗儿帮她擦眼泪,“你好好考,考上京科大,姐姐去车站接你。”
“真的?”
“真的。”
小娟破涕为笑,拉着她的手往家走。“我妈做了手擀面,还炖了鸡,就等你们来。”
晚上,小娟爸妈非要留他们住下。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是新晒的,还有阳光的味道。
拾穗儿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里,小娟还在灯下做题,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还没睡?”陈阳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睡不着。”
“在想什么?”
“想小娟。她比上次来又瘦了。”
“压力大,正常。”陈阳顿了顿,“但她能行。”
“你怎么知道?”
“她跟你一样,倔。”
拾穗儿笑了。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梢头,像一盏灯。
“陈阳。”
“嗯。”
“谢谢你陪我来。”
“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耳边是小娟翻书的声音,沙沙沙,像春天的雨。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是被鸡叫吵醒的。她爬起来,发现陈阳已经不在外屋了。
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你写什么呢?”
“记一下村里的情况。”
他把本子递给她,“小娟说村里的小学还是老样子,缺老师,缺课本。我想着,等咱们从戈壁回来,可以组织志愿者来支教。”
拾穗儿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记了小娟的成绩、偏科情况、想考的学校,还记了村里小学的学生人数、教室数量、缺什么东西。
“陈阳,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昨晚。你睡着了,我睡不着。”
她低下头,把本子还给他。“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往心里装?”
“你的事,我不往心里装,往哪装?”
远处,小娟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笑了。
“姐姐,陈阳哥哥,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呢。”拾穗儿走过去,帮她整理书包带子,“今天有考试?”
“模拟考。姐姐你等我好消息。”
“好,姐姐等你。”
小娟跑了,马尾辫在晨风里一甩一甩的。
拾穗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阳走到她旁边。“走吧,该回去了。下周还有毕业聚餐,不能迟到。”
“嗯。”
两人并肩往村口走。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陈阳,你说小娟能考上吗?”
“能。”
“你这么有信心?”
“她有你这样的姐姐,考不上才怪。”
拾穗儿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她和陈阳第一次来青溪村支教,也是这样的早晨。
那时候她不知道,身边这个人,会陪她走这么远。
“走吧。”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毕业前的最后一趟远门,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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