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阁》

    景云三十七年,帝都长安。

    暮色如墨,朱雀大街上灯火渐次亮起。太学博士陆文渊立在自家书斋窗前,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古玉,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中。城南琉璃阁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是天下奇珍异宝汇聚之地,也是暗流汹涌之所。

    “老爷,城南又出事了。”老仆陆安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陆文渊转过身,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跳跃:“又是琉璃阁?”

    “正是。守夜人说,子时三刻,阁中忽有青光冲天,持续一盏茶工夫方散。今早开阁查验,三件前朝宝物不翼而飞,而阁门铁锁完好,封条未动。”

    陆文渊眉头微蹙。这已是三个月来第七起离奇失窃案。被盗之物皆非凡品:西周青铜鼎、汉宫朱雀灯、王羲之《兰亭序》摹本...每一件都堪称国宝。更奇的是,每起案件现场皆留下一枚墨色玉蝉,蝉翼轻薄如纸,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备轿,去大理寺。”

    大理寺卿崔明远正对着一案卷宗焦头烂额。见陆文渊来访,如见救星:“文渊兄,你来得正好。这玉蝉窃案,朝野震动,圣上已下旨限期破案。”

    陆文渊细看案上玉蝉,忽然道:“此蝉非玉,乃墨晶所雕。墨晶产自西域火山深处,百年方成一寸。能得此料并雕琢如此精微者,当世不超过三人。”

    “何人?”

    “首推‘鬼手’张墨,三年前已作古。次为江南巧匠周子清,去年中风,双手已废。”陆文渊顿了顿,“第三人,是家师顾恺之。”

    崔明远愕然:“顾大师不是二十年前就隐居终南山了么?”

    “正是。但家师有一独门绝技——‘蝉翼刀法’,能在墨晶上雕出七十二道蝉翼纹路,薄如蝉翼却不碎裂。你看这玉蝉,正好七十二纹。”

    崔明远细看,果如其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令师...”

    陆文渊摇头:“家师三年前已仙逝,我亲手安葬。但他有一独门绝技未曾传我,说是需‘心性纯良,不染尘垢’者方可传授。如今看来,另有传人。”

    线索在此中断。陆文渊回到府中,夜已深沉。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入后园密室。室内别无他物,唯有一副棋盘,黑白子交错,竟是一局未下完的珍珑棋局。

    陆文渊凝视棋盘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墨晶玉蝉,置于棋盘天元之位。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玉蝉竟微微震颤,七十二道蝉翼纹路依次亮起幽蓝微光,在棋盘上投射出七十二个光点。光点连线,竟成一幅地图,中心位置赫然是——城南琉璃阁。

    “原来如此。”陆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不是窃案,这是邀请。”

    三日后,子夜。陆文渊一袭青衣,独自来到琉璃阁。阁门虚掩,他推门而入,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滞。

    阁内不似外界所见那般陈列珍宝,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四壁皆是以水晶打造的柜阁,柜中宝物琳琅满目,但仔细看去,竟无一真品——西周鼎是赝品,汉宫灯是仿制,《兰亭序》摹本更是拙劣模仿。

    “陆先生果然来了。”一个清越声音自暗处传来。

    陆文渊转身,见一白衣青年自阴影中走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俊,气质出尘,手中把玩着一枚墨晶玉蝉。

    “阁下是?”

    “顾师晚年弟子,白砚。”青年微笑,“或者说,这些‘失窃案’的主谋。”

    陆文渊不动声色:“那些真品何在?”

    “真品?”白砚轻笑,“陆先生再仔细看看,这琉璃阁中,可有半件真品?”

    陆文渊心中一凛,重新审视四周。这一看,冷汗涔涔而下——何止是失窃的那些,这琉璃阁中所藏“国宝”,竟有七成是赝品!有些仿制之精,连他这个太学博士都险些看走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白砚缓步走到一面水晶墙前,轻叩墙面,墙壁竟缓缓升起,露出后面幽深通道,“琉璃阁自三十年前建成,便是朝中权贵洗钱贪墨之所。以假换真,真品流出海外,赝品充作国宝,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三十年,至少三百件国宝流失,涉案白银不下千万两。”

    陆文渊如遭雷击:“你如何得知?”

    白砚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书册:“这是顾师临终所托。他当年受命督造琉璃阁,发现其中猫腻,欲上奏朝廷,却遭追杀,不得已诈死隐居。临终前,他将毕生所学传我,命我揭露此事。但这阴谋牵连甚广,从内务府到户部,甚至牵扯几位亲王。若直接揭发,必被反噬。”

    “所以你设计连环失窃案,引起朝野关注?”

    “正是。”白砚点头,“但我发现,单纯失窃不足以撼动这棵大树。直到上月,我在琉璃阁地下密室发现了这个——”

    他引陆文渊穿过通道,进入一个隐秘石室。室内只有一物:一尊三尺高的青铜鼎,鼎身铭文斑驳,但依稀可辨。

    陆文渊凑近细看,忽然浑身剧震:“这...这是禹王九鼎之一!传说秦始皇收天下兵器铸十二金人时,将九鼎熔毁,怎会在此?”

    “因为那不是九鼎。”白砚抚过鼎身铭文,“这是‘镇国鼎’,禹王所铸第十鼎,专为记录历代帝王秘辛。你看这段——”

    陆文渊顺他手指看去,鼎上铭文记载着一桩惊天秘闻:景云帝登基前,其兄太子本应继位,却在先帝驾崩前夜暴毙。铭文记载,太子是被人以西域奇毒“梦浮生”所害,下毒者正是当时还是亲王的景云帝。

    “这...这是弑兄夺位!”陆文渊声音发颤。

    “不止如此。”白砚指向另一段铭文,“景云帝登基后,为掩盖此事,将所有知情人一一除去。其中就包括当时的琉璃阁主事,也就是你的父亲,陆明轩。”

    陆文渊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不...不可能!家父是病故...”

    “是‘梦浮生’。”白砚轻声道,“慢性毒,中毒者如患痨病,咳血而亡。顾师查到你父亲死因可疑,深入调查,才牵出这桩惊天阴谋。他本可置身事外,但他说,你父亲对他有救命之恩,此仇不可不报。”

    陆文渊跌坐在地,二十年前父亲病逝的情景历历在目。那个温文尔雅的父亲,日渐消瘦,咳血不止,临终前紧握他的手,眼中满是不甘与担忧。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时机未到。”白砚扶起他,“顾师临终嘱咐,此鼎一出,必引腥风血雨。需待景云帝年老,朝局不稳,且有正直大臣主持公道时方可行动。如今,景云帝病重,太子年幼,朝中忠奸角力,正是时候。”

    陆文渊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要我怎么做?”

    “你是太学博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三日后大朝会,我会在百官面前揭开此事。届时,需要有人站出来,支持彻查。”

    “你有何凭据?”

    白砚微笑,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当年经手‘梦浮生’的御医临终忏悔书,还有景云帝亲笔写给琉璃阁主的密信,指示他以假换真的手谕。最关键的——”他顿了顿,“是这鼎底的一行小字。”

    陆文渊俯身看去,鼎底果然有一行蝇头小字,是篆书:“后世见此刻者,当知天命无常,惟德是辅。禹铸此鼎,非为镇国,实为镇心。心有敬畏,行有止境,国自安矣。”

    “原来如此...”陆文渊长叹,“禹王早知后世必有乱政,故留此鼎警示。可惜千百年来,无人得见。”

    “不,有人见过。”白砚道,“秦始皇见过,唐太宗见过,明太祖也见过。凡见者,或焚或埋,欲毁之。然此鼎似有灵性,总能重见天日。顾师说,这不是鼎,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人心。”

    三日后,大朝会。

    景云帝勉力端坐龙椅,面色蜡黄。百官山呼万岁,礼仪繁琐。就在朝会将散时,忽然殿外传来喧哗。

    “何人喧哗?”太监尖声问道。

    一袭白衣踏入大殿,正是白砚。他手托青铜鼎,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侍卫竟无人敢拦。

    “草民白砚,献镇国鼎于陛下,并请陛下解释鼎上铭文!”

    满朝哗然。几位老臣看到那鼎,面色大变。景云帝更是浑身颤抖,指着白砚:“你...你是何人?此鼎从何而来?”

    “从陛下的秘密中来。”白砚朗声道,声音清越,传遍大殿,“从三十年前琉璃阁以假换真、贪污国库的秘密中来,从二十年前太子暴毙、先帝驾崩的秘密中来,从无数忠臣枉死、冤魂不散的秘密中来!”

    他展开帛书,一字一句,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每读一句,就有官员面色惨白一分。当读到“梦浮生”毒杀太子时,景云帝猛地站起,又颓然倒下。

    “妖言惑众!给朕拿下!”宰相李庸厉声喝道。

    侍卫涌上,却见陆文渊一步踏出,挡在白砚身前:“此案关系国本,岂可草率?臣请陛下当廷对质,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个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其中不乏尚书、侍郎。李庸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朝中竟有这么多人早已不满。

    景云帝喘息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可怖:“好...好得很。你们都要反朕?可知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秘密,你们知道了又如何?谁能动朕分毫?”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白砚平静道,“陛下可知,为何这鼎屡毁屡现?因为人心不死,公道不灭。今日陛下若不给出交代,明日这鼎上铭文,就会传遍九州。”

    对峙,漫长如年。终于,景云帝瘫坐龙椅,仿佛瞬间老去十岁。

    “朕...累了。此事,交由三司会审吧。”

    退朝后,陆文渊与白砚并肩走出皇宫。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如何让那么多官员站出来的?”陆文渊问。

    “不是我,是顾师。”白砚道,“他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将一些正直官员的子侄收为弟子,暗中教导。今日站出来的,大半是我的师兄师弟。顾师说,奸诈日新月异,智慧也需与时俱进。他用二十年,布了这一局棋。”

    “那这鼎...”

    “会留在宫中。但不是作为镇国之宝,而是作为警世之钟。”白砚望着天边晚霞,“顾师临终前说,这鼎真正的秘密不在铭文,而在铸造之法。你细看鼎身,可看出什么?”

    陆文渊仔细回想,忽然灵光一闪:“那鼎似乎会随着光线变化,显现不同纹路...”

    “正是。此鼎以特殊合金铸成,在不同光线下,会显现不同铭文。今日所现,只是其中一面。在月光下,它会显现禹王治水的艰辛;在烛光下,会显现历代贤臣的谏言。顾师穷其一生,也只破解了其中三成奥秘。”

    陆文渊震撼难言。良久,方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回终南山,继续破解鼎文。顾师说,此鼎共有九重铭文,全部破解之日,或可得治国安邦的真谛。”白砚微笑,“师兄可愿同行?”

    陆文渊摇头:“我要留在朝中。此案虽破,但余毒未清。琉璃阁要重建,国宝要追回,法制要重整。这朝堂之上,需要有人继续这局棋。”

    白砚拱手作别,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

    陆文渊独立良久,直到老仆陆安寻来:“老爷,起风了,回府吧。”

    “是啊,起风了。”陆文渊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一场大清洗即将开始。

    智慧与时俱进,是在暗夜中守护一盏灯;奸诈日新月异,是在光明处挖一道沟。这世间,灯与沟的较量从未停止。但只要有灯在,沟终将被照亮、被填平。

    他想起鼎底最后那行小字,那是顾恺之以毕生心血破解,临终前让白砚转告的:

    “镇国在鼎,镇鼎在心。心正,则鼎安;心邪,则鼎危。后世子孙,其鉴之。”

    夜色渐深,星光渐亮。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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