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

    人生是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此言何謂?風者,春之魂;花者,夏之魄;月者,秋之靈;雪者,冬之魄。四時流轉,乃成一生。余居市井五十餘載,幸與不幸,如魚飲水。不幸者何?負此風花雪月耳。

    每思把酒臨風、走馬觀花、憑欄望月、枕夢聽雪,此樂何極?然終日碌碌,竟作畫餅。豈知天地清歡,只在方寸——幸得卜居吳江,始覺此生不晚。

    一、初聽雪聲

    前年臘月廿三,夜寒如鐵。余獨坐書齋,展一卷西周夔紋鼎拓本。青燈照古字,墨色沉如夜。忽聞簷角有窸窣聲,初疑鼠齧,繼而綿密,如春蠶食葉,如細沙瀉玉。推窗視之——漫天飛白,江南初雪。

    余愕然而笑。世人都道雪落無聲,豈知靜極之處,萬籟皆可聞。此地名“籚墟”,本吳王養魚處,千年來波光斂盡,獨存一脈清寂。夜深人靜時,莫說落雪,便是金針墜地,亦有鏗然之響。

    研墨展紙,就燈下作《聽雪》詩:

    龍定雙睛破壁飛,夔生一足莫徘徊。

    黃鐘無毀楚歌棄,寶甓空凝秦露來。

    偌大喜蛛侵淺夢,無多明月照深杯。

    余年冰雪梅花里,五出清香六出裁。

    詩成,以瘦金體題於拓本空白處。筆鋒過處,恍見鼎上螭龍昂首——昔張僧繇畫龍點睛,龍破壁而去。此鼎螭龍經火千年,目猶炯炯,豈非守其精魄,待有緣人觀其飛騰之勢?旁有夔紋,一足獨立,《山海經》云:“狀如牛,蒼身無角,一足出水則風雨至。”今夔在鼎上兩千載,風雨幾度,猶自踟躕,豈亦有所待耶?

    掩卷長思。春秋鐘鼎猶存,而屈子《九歌》早已零落成泥。楚人歌罷,秦瓦接踵,阿房宮甓今安在哉?惟露水朝朝,空凝其上。

    正悵惘間,忽見窗欞懸一喜蛛,大如銅錢,銀絲垂垂,在雪光中瑩瑩生輝。余素畏蟲多,今夜見此,反覺親切。想人生百年原如淺夢,夢中有此吉兆,豈非天賜清歡?再看案頭酒杯,明月清光所餘無多,當浮一大白。

    飲罷推門,雪已積寸許。庭中老梅正放,梅瓣五出,雪朵六出,紛紛揚揚,渾然難辨。余立雪中良久,衣袍盡白,不知身是看花人,抑或花在看人。

    二、再聞雪語

    去年臘月,雪來極早。冬至方過,已紛紛三日不止。此番聲勢與前年迥異——前年細雪如私語,今年大雪作濤聲。夜臥聽之,如萬馬踏冰河,又如千帆過峽谷。晨起推窗,天地皆白,湖山一色。

    墨池已凍,呵氣融之,寫《聽雪》二絕。

    其一:

    一夜江南雪有無,

    曉來借問綠菖蒲。

    紫雲凍硯新磨墨,

    畫個扁舟訪戴圖。

    江南雪易化,晨起常疑是夢。欲問消息,唯湖畔菖蒲知否?此物經冬不凋,根浸寒水,當識雪魄。案上紫端石硯,乃雍正年間坑口,呵氣成雲,發墨如油。新磨松煙,腕底生溫,不假思索便寫《雪夜訪戴圖》。

    昔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忽憶剡溪戴安道。即夜乘小舟,經宿方至。及門不入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此中國文人極浪漫處——要的只是雪夜行舟的那段心意,見與不見,戴安道總在剡溪。正如風花雪月,要的只是“知道它們在那裏”的安心。

    其二:

    謝娘柳絮薄如紗,

    觚酒不知寒到家。

    且向紛飛雪中立,

    今生修得作梅花。

    謝道韞詠雪“未若柳絮因風起”時,不過垂髫少女。自此雪與柳絮、與才女、與烏衣巷的風流,千年纏綿。余每讀此句,總見那小小女子立於簾下,眼中映出漫天飛絮——她詠的不只是雪,是天地間一切輕盈美好之物。

    今夜余亦聽雪,聽出柳絮乘風之聲。溫黃酒一觚,不知寒氣何時侵衣。醉意朦朧間步入庭中,張臂而立。雪落滿頭滿肩,漸漸堆積。忽然想:若就此站立一宿,明朝日出,我可也成了一株梅花?

    此念一生,竟真不覺冷。但覺四肢百骸有清氣流轉,與雪同頻,與梅同息。原來“化身為物”非虛語——當你真心愛一物時,魂魄自與相通。

    三、雪盡春生

    雪斷斷續續,直下到立春前夜。正月七年級,晨起天地澄澈,積雪初融。又得一絕:

    山淨寒雲天淨沙,

    渡頭還見舊船家。

    記取開春紅陌上,

    雪花落盡落梅花。

    雪是天地大掃除。該掩的掩了,該淨的淨了,還世間一個清白乾坤。你看山也淨,雲也淨,天如素練,沙似霜鋪。渡口老船公仍在擺渡,歲歲如此,彷彿時光在此打了個旋兒,又流回原處。

    踏雪尋梅,見阡陌之上紅萼紛紛。細看方知——非盡是梅花,有些竟是雪水融時,將梅瓣凍在冰晶裡,陽光一照,燦若碎錦。此景奇絕:雪花托著梅花落,梅花乘著雪花飛。究竟誰謝誰開,誰主誰賓?

    忽憶南宋范石湖有句:“雪花開六出,冰珠映五光。”梅雪之緣,早被說破。而余今日所悟更深一層:雪催梅放,梅送雪歸。二物相生相送,方成就這冬春之交的壯麗。若無雪,梅開寂寞;若無梅,雪落無聲。萬物皆有知己,人又何苦自囿於孤獨?

    歸來檢點詩稿,從前年《聽雪》到今日《雪盡》,竟成一小輯。攤開觀之,墨跡深淺不一,恰似雪泥鴻爪。忽然大笑——人皆道“雪泥鴻爪”喻人生無常,我今卻見其永恆:鴻去爪印在,雪化泥留痕。詩稿便是我的爪痕。

    四、風月無終

    今歲臘月,雪又來了。

    坐在窗下聽雪,聲聲入耳。忽然明白:人生這場風花雪月,本無始終。春風年年至,夏花歲歲開,秋月回回圓,冬雪場場白。看似輪迴,實則每一場都是初逢——今年的春風不是去年的,明日的秋月也不是今朝的。

    人亦如此。年年歲歲,你似乎還是你,其實筋骨血脈早已更新。細胞代謝,七年全身換遍。今日聽雪之耳,已非去年聽雪之耳;今日感懷之心,亦非舊歲感懷之心。所謂“我”,不過是風花雪月暫時棲居的一副皮囊、一段流光。

    然則何須傷逝?你看那鼎上螭龍,雖歷千年,破壁之勢猶在;夔紋一足,徘徊之姿未改。它們在等什麼?等的或許正是今夜聽雪之人,從它們靜止的形態裡,聽出那聲驚天動地的龍吟,看出那場呼風喚雨的夔舞。

    雪聲愈加大了。

    不是落雪聲大,是心中回響愈發轟鳴。前年初聽,聽的是雪;去年再聽,聽的是詩;今日三聽,聽的是天地呼吸、古今脈搏。原來風花雪月從不負人,是人自負風月。當你敞開耳目心神,春風會對你私語,夏花會為你燃燒,秋月會照你肝膽,冬雪會覆你塵囂。

    推門而出,步入茫茫雪夜。不帶傘,不掩襟,任雪花落滿頭頂。遠處有梅香隱約飄來,分不清是梅尋雪,還是雪尋梅。忽然想起少年時讀《世說新語》,最羨慕王子猷的任性。如今方懂,他那夜訪戴,要見的哪是戴安道?分明是想在雪夜裡,撞見另一個更真實的自己。

    餘年還有多少?不知。但知今後每場雪,我都要這般傾聽。聽它如何細說春秋鼎彝的溫度,如何低吟楚辭漢賦的平仄,如何重述王子猷的舟楫,如何復現謝娘絮語。待到聽不見那日——

    我便成了雪聲本身。

    後記:

    此文成於甲辰年臘月初七,時大雪封門三日方霽。全篇三千九百九十四字,如雪落大地,恰恰好覆蓋我想說的一切,又恰好留出該有的空白。風花雪月的事,說到這裏,也該停了。再說,就辜負窗外正在飄的新雪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孔然短故事小说集不错,请把《孔然短故事小说集》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