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潭州有异人李隐,字旭升,嗜以晨露研墨。每旦立于湘水矶头,悬腕书空,雾霭皆染玄色。是岁冬暖,橘枝绽蕊,人皆称祥。独城西苏氏子暮,见南岳峰顶积雪夜泛幽蓝,私语曰:“此非春信,乃天地倒错之兆。”
腊月朔,巫峡樵人闻岩腹有金玉声。夔州知府遣卒凿之,得青铜匣,内贮素绢三尺,无字。匣底阴刻:“待墨雨坠时,湘灵当泣血。”知府嗤为妄,命投江中。绢方触水,忽化青烟西去,沿江橘树顷刻尽凋。
李隐是夜梦巨碑临渊。碑无文,惟见燕雀衔泥补其痕,泥落成字,旋散为雾。醒时腕间隐现朱砂痕,试以笔描之,墨迹竟透纸背,渗入案木三分。恰苏暮来访,见状抚案长叹:“君知巫峡铁匣事乎?今晨匣自逆流而上,悬于岳麓书院门楷。”
二人驰往观之。青铜匣已启,素绢浮空舒卷,渐显八字:“墨雨书成日,无名碑现时。”忽有墨香自李隐袖中出,绢上骤现水文,似江涛潆洄。围观者数百,独瞽叟拄杖惊呼:“吾见赤燕绕梁,喙衔血玉!”
知府闻报震怒,以妖言惑众捕二人。狱中,苏暮忽笑指铁窗:“冬橘复开矣。”但见墙角枯藓间绽白蕊,俄而结青实,三转赤。李隐以指甲刻实汁于壁,竟成《离骚》章句。狱卒骇报,知府夜入囚室,壁间字迹已化蝶飞出,翅翼振金声。
是夜湘水暴涨,逆流三十里。渔舟子见江心浮玄玉碑,上有灼文如星。知府率众往观,距碑三丈忽狂风作,众官帽皆飞坠水中,独李隐苏暮巾帻不动。碑面渐显人形,细视乃当朝圣容。知府伏地战栗,忽闻碑中出音声:“朕在终南问道,何来潭州现形?”
此乃永和朝第一奇案。刑部侍郎奉密旨南下,于江心碑前设毡狱。是日冬雷破柱,案卷尽焚,惟余素绢悬于残梁。侍郎仰观良久,忽掷冠叹曰:“吾读《周易》三十年,今日始见‘见龙在田’实境。”竟解二人桎梏,指江心曰:“去罢,自有吞舟者接应。”
暮色四合时,有乌篷船自云隙降。舟子蓑衣戴雪,喉结处隐现鳞纹。船行不划桨,但闻水下金铁交鸣。至赤山矶,舟子忽开口,声若陶埙:“巫山十二峰,峰峰藏汉篆。君所怀墨雨,乃禹王疏水文也。”
舟入夔门,星月皆隐。但闻崖壁间有人诵《楚辞》,一句一峰应。至神女峰下,舟子指峭壁虬松:“此中有禹碑,每甲子现世三刻。”语罢掏心烛,烛油坠水竟浮而不沉,聚成莲花座。李隐怀间墨锭自跃入莲心,霎时江涛尽黑,崖壁渐显蝌蚪文。
苏暮忽泪下如雨:“我知之矣!家谱载远祖苏洵曾见墨雨,嘱子孙‘见黑水翻朱砂处,当以血调墨’。”遂咬指沥血,江中墨色遇血化绛,壁上文字竟流动重组,成永和年间各州旱涝图。图中湘水一线忽裂,涌出小楷万千,皆民生诉状。
寅时三刻,舟子忽化白衣道人,抚掌曰:“墨灵认主矣。此碑本名‘民心秤’,禹铸以镇蛟,汉末失所在。今显形,因天下怨气透重泉。”言毕掷出蓑衣,化作鹤群衔碑文飞去。东方既白,二人醒卧岳麓山门,怀中各抱半截青石,拼合则现“隐暮弘道”四字。
自此潭州多异事。有老妪见城隍夜巡捧无字牌;学宫古钟自鸣时,必现江豚拜月奇观。至元宵,李隐苏暮登天心阁观灯,忽见满城灯火皆聚为巨燕形,喙指湘江。追至桔洲,见淤泥中有碑尖,掘之得汉白玉残碣,刻“善天下者不铭”六字。
是夜知府暴卒于签押房。尸手握冬至橘,橘皮透明如琉璃,内现微雕城池,街巷间人影往来,细观皆去岁饿殍。刑名师傅以银针探之,针尖化赤蚁,爬出“民膏涂印”四字于尸额。而此刻京中钦天监忽报:北斗瑶光星坠于荆楚分野,落地无声。
三月春闱,李隐苏暮皆不第。归途于襄阳遇奇僧,赠油纸伞曰:“他日见墨雨倾盆,可撑此观天。”伞骨乃湘妃竹,伞面无纸,惟蛛丝纵横。是年端阳,二人于洞庭遇险,舟覆时撑伞,竟见水下有琉璃宫阙,中有冠冕者酣眠,面目与当朝天子无二,惟鬓插枯禾。
永和九年元夕,潭州果降墨雨。雨脚如悬毫,触地成隶书,满街皆“蠲赋”“平狱”等字。童子争以陶罐接雨,书于壁则现米价波动图。李隐于檐下撑伞,蛛丝伞骨忽映星图,中现缺口,恰似荆襄地界。是夜,苏暮梦自身化燕,衔泥补天,泥尽而裂益巨。
清明,二人携伞访南岳。祝融峰顶有铁瓦殿,道士出迎曰:“候君三载矣。”引观殿后石壁,上有焦痕如人形。道士曰:“此乃前朝谏官焚身处,灰烬中有玉璧,刻‘民心即天听’。”语未竟,石壁焦痕骤落,露出水晶脉,中封帛书,展开见御批:“朕知之矣,朕悔之矣。”笔迹与今上同,玺印却是“大禹王”。
夏至子夜,湘水忽分。沿岸民见江底现青石大道,有玄甲士卒行列走过,所执戈戟生绿苔。李隐投以墨锭,军阵立定,齐诵《硕鼠》篇。苏暮掷出无名碑残石,江底骤现九鼎虚影,鼎中沸水皆映灾年景象。忽有老者拄杖踏波来,叹曰:“二子撞破三千年虚实障矣。”
老者自称守鼎吏,引至云梦泽深处。但见枯荷田田,每张荷叶皆托琉璃盏,盏中盛各朝冤狱血。至泽心,有朽木为柱,悬青铜镜九面。老者指曰:“此民心镜,禹铸时澄明,今皆昏浊。”李隐倾墨于地,墨渗土中,竟滋养枯荷复荣,琉璃盏内血化清露,镜面渐明,照出九州贪泉所在。
重阳日,潭州知府新上任,开仓赈饥。忽有乌鸦衔账册掷于公案,册载前任侵吞事,每笔皆有血指印。知府正惊疑,册页自燃,灰烬不散,聚作老妪形,张口吐珍珠三百颗,皆刻“民脂”细字。是夜,李隐苏暮于橘子洲头对酌,见江心浮起金简,载历代清官名,末行竟有“李隐苏暮”四字,朱砂未干。
永和十一年,二子游巫山。于朝云峰遇雷暴,躲入石穴,见壁间有先民岩画,绘众人捧心献鼎状。苏暮以伞柄叩壁,画中人目忽转,岩壁软化如幔。穿壁而过,竟至水晶洞天,中有玉台,台上卧白衣人,面目与二人各肖五分。玉台刻:“虚实之子,当补天裂。”
白衣者醒,不言,引至洞深处。有巨砚如池,墨香袭人。池畔石碑林立,皆无字。白衣者指池中倒影,乃当朝金銮殿,文武分列如木偶。忽掷笔入池,殿宇荡碎,现出千里饿殍图。李隐苏暮大恸,泪坠砚池,墨浪滔天,冲毁无字碑林。白衣者抚掌笑:“善!泪洗碑,血研墨,方成真史。”
出洞已在瞿塘峡。舟人言三昼夜前见神女峰崩,落石皆成砚台形。是年冬,京中传出禅位诏,新帝登基首诏竟是“毁贪泉碑,立无字碣”。潭州官民聚于湘江畔,欲立无名碑,掘地基时得玉匣,内藏素帛,书:“碑在民心,何须顽石。墨雨再临日,自见凤凰栖。”
永和十三年谷雨,李隐无疾而终。殓时怀间墨锭化燕飞去。苏暮独居桔洲,每晨以竹枝书空。有渔童见其字迹悬天久不散,候鸟过皆衔一笔划,南北纷飞。至霜降日,苏暮端坐薨,怀中油纸伞自开,伞面蛛丝尽化银弦,弹奏《潇湘水云》一曲,三月乃绝。
后人于岳麓山巅见双石,一似悬腕,一似展卷。雷雨夜辄现光影,隐约成少壮二人对酌状。樵夫传闻:咸丰年间有书生避雨石下,闻辩论声,探首唯见石面沁水珠,尝之甘苦参半,苦者类黄连,甘者如醴泉。或云此乃墨雨余沥,然终不可考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