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案:是篇仿《阅微》《聊斋》遗意,参以泰西象征之法,叙权力蚀人之理。文中年号官制皆系虚设,如有雷同,莫非镜影。)
永昌七年,京师大寒。紫宸殿檐冰垂三尺,如悬剑。是夜,内侍省忽失传国玉玺。
第一折血沁
掌印太监李无庸伏地三日,额破阶石,血凝为紫。帝君以指叩金丝楠案,其声空洞:“玉不过方圆四寸,竟生腿乎?”满殿朱衣垂首,唯闻铜漏滴答,声声凿人脊骨。
玉工世家子沈墨,是时正于琉璃厂拂拭赝鼎。厂督率缇骑破门时,但见其人临窗研朱砂,案头《考工图志》翻至“昆山血沁”章。缇骑缚其腕,砂盒倾覆,满纸红痕蜿蜒如新生血脉。
“三月前,尔曾入宫补缀麟钮?”厂督靴尖挑起沈墨下颌。
“奉诏修补九龙睛,未敢仰视天颜。”
“玺侧可有暗记?”
沈墨忽笑:“天子玺,当有天子气象。”
诏狱七日,铁刷洗骨,沈墨终吐八字:“玉有呼吸,人无肝胆。”
第二折鳞爪
帝君夜宿钦安殿,梦巨物蟠柱。初如蟒,渐生鹿角鹰爪,颔下珠光灼灼映亮“受命于天”四字。惊寤时值丑正三刻,急召钦天监。
监正苏子衍白衣披霜入,袖中六壬盘尚温:“臣夜观太微,见紫垣有星堕于器府。此物殆非人盗,乃自择主也。”
“玉能择主?”帝君以冰帕敷额,“莫非嫌朕德薄?”
“臣闻和氏之璧,楚王刖足而不怨;隋侯之珠,灵蛇衔草以报德。”苏子衍俯身拾起梦中坠落的蟠龙金扣,“今玺自隐,或是……”
“讲。”
“或是恶此间浊气太重。”
殿外忽起喧嚣。羽林军擒得小黄门,怀中抱玺狂奔三十余阶,至丹墀力竭而扑。玉玺滚落青砖,竟作编磬清鸣。众趋视之,玺钮九龙瞳孔尽裂,印面凭空多朱文小篆九字——
“君视臣如尘,臣当为飓风”
第三折虫吟
九门提督封库七日,终在通政司故纸堆中觅得线索。永昌元年,岭南贡生郑知白曾上《权力病理疏》,中有惊句:“今日以犬马畜臣,异日必得虫蚁之忠。”奏入留中,其人外放崖州盐课使。
八百里加急赴琼崖,但见椰林深处茅屋三椽,郑知白已化白骨。惟竹枕下压黄绡半幅,以血作蝇头楷:
“玺非玉,乃天下怨气所凝。初现于秦,张良博浪椎击而不碎;再隐于汉,王莽篡鼎时吐黑涎。每至人君视民如刍狗,则印文自增一句。今九龙目眦,当有九世隐语现世。”
使者以宣纸拓印玺文,灯下细观,果见“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之隙,浮起历代失传文字:秦籀、汉隶、飞白、狂草……层层叠叠如鳞甲。最后一层竟是最寻常的馆阁体:
“朕甚孤寒,诸卿何不暖我?”
第四折影踊
沈墨出诏狱那日,京师忽现“影子戏”。入夜,百姓糊窗宣纸皆映奇景:无脸官袍人作犬爬,衔奏折往来殿陛;冠冕帝王高坐,伸手所触皆化飞灰。更奇者,凡在职官员家纸窗,必现其先祖为胥吏时折腰状。
满城争购窗纸,纸肆空。西直门老妪夜哭:“我儿原是会喘气的呀!”
帝君震怒,焚戏班二十七家。然影子夜夜新生,竟在太庙白壁上演开国旧事:太祖马上得天下时,曾与士卒分食一芋,指山河立誓:“异日若负兄弟,当如此芋——”影像至此戛然而止,壁上唯余焦黑手印。
苏子衍私谒沈墨于破庙。匠人正以米汤补画皮影,幕布上韩信俯钻胯裆,岳飞脊背“精忠”渗墨。
“先生真能通灵乎?”
沈墨煮雪烹茶:“何物有灵?玉本顽石,受三百年跪拜而生肠胃;人本血肉,经三千套头而长尾骨。”忽指幕布,“看。”
但见皮影帝王渐缩如婴,玉玺却膨胀如磨盘,将九龙袍轧得丝丝缕缕。幕布渗出朱砂,沿破庙蛛网爬成八字:
“昔日分芋者,今朝食人否”
第五折珠胎
上元夜,帝君独登鼓楼。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忽觉掌心刺痒。展手观之,竟浮现与玉玺同文血痕——“朕甚孤寒”。
是时,六部堂官皆于梦中惊醒,见自家掌心各有篆文。吏部尚书掌中为“奴”,兵部侍郎腕上是“蛰”,最微末的从九品司库,掌心却赫然是“人”字。
翌日朝会诡异:百官以锦囊套手,奏对时声如蚊蚋。帝君凝视自己渐深的掌纹,忽问:“众卿可知,玉玺此刻在思量什么?”
满殿死寂中,老态龙钟的史官颤巍巍出列:“臣夜读《天工开物》,载昆仑玉脉每逢暴政,则孕泪腺。昔纣王焚玉钺,钺中泣血三日;周厉王磬瓠,瓠腹作编钟鸣。”言毕解锦囊,掌心结满晶莹玉屑,“此物非玺,实为史胆。”
是夜子时,传国玺自现于社稷坛。坛周新雪无痕,唯玺顶九龙口中,各衔冰珠一颗。沈墨奉诏剖珠,内藏九幅微雕:
第一幅,农民以齿耕石田;
第二幅,书生以脊负碑行;
第三幅,工匠熔指铸铜鹤……
至第九幅,但见宫阙巍峨,丹陛上卧一物:龙首,犬身,虫足,腹腔透明,其中万千小人正相互噬咬。
第六折骨鸣
三公九卿会审“玉妖案”。沈墨缚于寒铁链,然神色澄明如初琢之玉。
“罪臣如何令死物作祟?”
“玉本无言,人心自啸。”
“影戏何解?”
“光有不屈,影岂愿曲?”
“九珠之图?”
“陛下——”沈墨首次抬目,“可识得腹中自己?”
刑部尚书掷火签时,忽有异声自地底起。初若蚯蚓翻泥,渐作春蚕食叶,终成万骨相叩。二十四衙门青砖地缝,渗出琥珀色粘浆,遇风凝为玉髓,俱呈人形挣扎状。
苏子衍奔入殿时官帽尽失:“臣循《禹贡》考得,此玉髓乃前朝廷杖毙者,骨髓渗地三百年所化!今日地龙翻身,是……是枯骨欲归家也!”
满朝朱紫面如金纸。忽闻御座迸裂,传国玺自楠木案滚落,印面朝上,浮起最后一行血篆:
“朕已暖,卿等寒否”
第七折归墟
永昌七年腊月廿三,祭灶日。帝君白衣出午门,怀捧玉玺登观象台。京师百姓皆见,九龙云纹自玺钮游出,化青烟投向四方。沈墨释枷随侍,十指尚戴铁蒺藜。
“朕错在何处?”
“陛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独忘人乃血肉。”
“如何补之?”
沈墨不答,指台下万家炊烟。卖浆者呼,稚子逐犬,新妇晾衣——千门万户窗纸上,忽然齐现温暖掌纹。
帝君长立至暮,解赤绶,除冠冕,将玉玺悬于观象台铜凤首。是夜天现奇景:传国玉玺迎风化月,清辉洒地如铺盐。更漏尽时,玺身渐透明,其中星河旋转,有无数声音絮絮低语:
“愿生生世世,再不生于帝王家。”
“但求骨肉完聚,藜羹共暖。”
“让我孙儿有名有姓……”
苏子衍录得最后异象:子正三刻,玉玺碎为流星雨。最大一块坠于黄河源,入水声作钟磬,余音三月不绝。渔者网得残玉,上现自然纹理,竟成山水樵牧图,再无半个帝王年号。
尾声
新帝继位,改元“同尘”。废传国玺,以檀木刻“民为贵”印。沈墨归隐昆山,每于月夜闻玉矿中有凿击声。有樵夫赌誓,曾见其人坐玉脉上与石对弈,弈至中局,棋子皆化燕雀投南窗。
苏子衍致仕后修《异物志》,于玉玺条末附俳句:
“三百年冷暖,九重天高低。
当时分芋手,今画炊烟细。
最奇黄河冰裂处,
春草皆生翡翠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