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对人物》

    第一章道之爭

    元豐二年,烏臺詩案起,東坡下獄。金陵半山園中,王安石晝寢方覺,聞童子報此訊,執筆之手懸於《字說》稿上,墨點氤氳如淚。窗外秋槐正落黃葉,簌簌有聲。介甫擱筆,喟然長歎:“子瞻,子瞻!”

    昔年熙寧變法,朝堂如沸。王安石以“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振聾發聵,蘇軾則上萬言書,論“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廷爭之時,蘇軾譏新法如“三月青苗法,村村聞哭聲”,王安石則斥舊黨“腐儒坐談,誤國甚矣”。然御史臺羅織文字,以“檄龍”之句劾蘇軾咒詛君王,竟成死獄。介甫雖惡其論,然深敬其才。是夜,燈下修書,字字千鈞:“安石啟:豈有聖世而殺才士乎?”

    書未達,金陵風雨大作。王安石獨立中庭,忽憶嘉祐年間,初識子瞻於歐陽修席上。彼時子瞻年方弱冠,談《易》論《莊》,言“變者生之機,通者久之本”,介甫拊掌稱善。奈何廟堂分途,竟成參商。雨中老僕來報:“蘇公子黃州道上,得脫死罪,貶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介甫頷首,默然返室,見案上《字說》“蘇”字條未竟,提筆續曰:“蘇,草芥魚禾所聚也。魚得水活,禾得土生,草芥雖微,春風又綠。”擲筆長息。

    越明年,蘇軾自黃州移汝州,舟過金陵。聞介甫病咳,布衣笠屨往謁。江寧府衙役見一寒士,呵斥驅趕。適王安石乘犢車過,簾隙忽見故人眉宇,急命駐車。二人相見於道左,霜鬢相對,竟不能語。良久,子瞻笑指鐘山煙雲:“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介甫執其手,咳聲連連:“禮豈為吾輩設耶?”

    同遊蔣山三日。松下弈棋,子瞻落子如飛,介甫沈吟半炷香乃下一著。局終,黑勝半子。子撫掌:“丞相棋風,猶當年『拗相公』。”介甫不答,指山間流泉:“子瞻見此水否?遇石則轉,逢壑則盈,終歸於海。老夫當年,只知鑿渠導之,不知順勢而為。”語未竟,咳聲撕心。蘇軾解披風為之覆肩。

    別時,江風浩蕩。王安石目送扁舟入霧,童子問:“相公既與蘇公相知,當年何苦…”介甫截斷其言,望大江東去:“道不同,可相爭。道若同,何必和?所爭者國是,所惜者真士。今四海知有蘇子瞻文章,猶勝百個王安石在朝堂。”歸後病篤,囑以《字說》殘稿付蘇軾:“天下能續此書者,唯子瞻耳。”

    後人但知蘇王政見如水火,不知金陵一晤,江河萬古流。

    第二章術之殤

    始皇三十七年,沙丘平臺。暑氣蒸騰,龍輿中鮑魚之臭,竟掩御體腐氣。趙高獨坐副車,指間摩挲天子璽,綬帶玄黑如夜。李斯三夜未眠,鬢邊新生白髮如刺,在帳中反覆展讀始皇遺詔:“與喪會咸陽而葬…兵屬蒙恬…”

    更深時,趙高悄至。燭火跳躍,映其面半明半暗:“丞相知扶蘇即位,蒙恬必代公乎?君侯爵祿,安得長保?”斯正色:“安得亡國之言!斯,上蔡布衣,先帝擢為丞相,封徹侯,子孫皆食重祿,豈敢負哉!”趙高陰陰一笑,指窗外北斗:“天樞易位,則眾星皆亂。今權柄在胡亥,高掌內廷,公執外朝,可比周召之治。”

    五鼓將盡,李斯對遺詔伏地痛哭。淚漬竹簡,墨跡斑斑如符咒。忽憶年少為郡小吏,見廁中鼠食不潔,倉中鼠食積粟,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今倉鼠將為廁鼠乎?擡頭時目赤如血:“願從君計。”

    矯詔出,扶蘇自刎,蒙恬飲鴆。咸陽宮中秋風未起,而天下已寒。胡亥即位,趙高為郎中令,族滅蒙氏,戮始皇子女十二人於咸陽市。李斯每欲諫,趙高輒曰:“天子深居,公老矣,何不效黔首自娛?”遂有“督責之術”上,刑者相半於道,死人日積於市。

    二世三年,關東盜起。趙高指鹿為群臣試,李斯默立殿角,見鹿瞳澄澈,倒映滿朝冠冕皆成鬼影。是夜,高訪斯宅,置酒謂曰:“昔沙丘之謀,公與高皆在繩上。今繩將斷,公欲同墮耶?”斯醉,書陳二世“盜跖殘殺,而曾、史廉潔”之語。書成,高取藏袖中:“公可安枕矣。”

    明日,劾奏李斯謀反。囹圄中,斯仰天笑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為計哉!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今二世殺李斯矣!”獄吏奉詔,令自陳罪。斯上書,言“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書每上,趙高輒棄去:“囚安得上書!”

    具五刑,論腰斬咸陽市。臨刑,顧謂中子:“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父子相哭,三族盡滅。趙高代為丞相,指鹿之苑,鹿已孕子。

    後三月,高弒二世,子嬰誅高。秦室遂傾。咸陽大火三月不熄,沙丘密詔灰燼,飄入東門,有老犬逐之,嗚咽不止。

    第三章勢之衡

    乾隆四十五年,圓明園萬壽盛典。和珅年方而立,已領步軍統領、崇文門監督,賜紫韁,乘輿直入大內。時紀昀總纂《四庫全書》,伏案文溯閣中,聞外間笙樂,擲筆冷笑。

    翌日,乾清門早朝。雲南巡撫貢金礦石,大如雀卵,鏤“萬壽無疆”四字。和珅奏曰:“此天產祥瑞,實聖德感召。”乾隆把玩,龍顏甚悅。紀昀忽出班:“臣愚,請觀此石。”奉御前,就窗細審,驟高舉叩地!金石迸裂,中空如甌,滿朝失色。昀奏:“金玉其外,虛空其中,此非祥瑞,實警喻也!”珅汗出如漿,乾隆默然良久,拂袖退朝。

    然恩寵不衰。和珅建“錫晉齋”,楠木檻柱皆仿寧壽宮制。紀昀過其宅,指楹聯“月傍九霄多”句笑曰:“和公此聯,豈效杜工部『星臨萬戶動』?然杜詩下句乃『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有諫官風骨。公獨取『多』字,妙哉!”珅知其諷己貪墨,佯醉不答。

    《四庫》修書處,曉嵐日校古籍。見宋版《臨川集》王安石奏疏,硃批累累,皆乾隆御筆。至“天變不足畏”句,御批:“狂悖至此,安得不敗?”紀昀沉吟,取素箋錄蘇軾《呂惠卿責授制》:“始以帝堯之仁,姑試伯鯀;終焉孔子之聖,不信宰予。”夾入書中。次日帝閱至此,問:“紀昀何意?”昀對:“聖君容異,乃成其大。如天之有晴雨,歲之有豐歉。”帝嘿然,擲還其書。

    和珅植黨,各省大員歲有“供奉”。某冬日,獻黑狐皮千張於大內。紀昀隨駕見之,忽誦《詩經》“莫赤匪狐,莫黑匪烏”。乾隆驟然回身:“汝諷朕耶?”昀免冠頓首:“臣見狐裘思《豳風》:『取彼狐狸,為公子裘』,遂憶聖祖仁皇帝躬行節儉,內庫貂皮舊敝,尚不忍易。”是夜,乾隆獨坐養心殿,命減“供奉”三成。

    然勢已成滔天。嘉慶三年,和珅兼管戶、吏、刑三部,門生故吏遍天下。紀昀屢遭申飭,貶謫烏魯木齊。出京日,唯一老僕一箱書。至涿州驛,雪夜聞羯鼓聲,乃題壁曰:“得失寸心知,蒼茫獨立時。風雪歸去路,正是來時歧。”

    四年正月,太上皇崩。嘉慶賜和珅白練,籍沒家財八百兆兩,諺“和珅跌倒,嘉慶吃飽”。獄中,珅索紙墨,書“五十年前幻夢真,今朝撒手撇紅塵”擲筆。監刑者,竟紀昀也。

    昀立風雪中,鬚眉盡白。和珅忽笑:“曉嵐先生,終是汝勝。”昀搖頭,自懷中出油紙包,展開發黃奏摺,乃當年雲南虛金礦案,紀昀密劾和珅“蠹國十二大罪”底稿。珅觀之慘笑:“原來如此!然公可知,昔修《四庫》,毀書七成,文字獄百二十起,死者幾何?珅之罪,罪在一人;公之罪,罪在千古!”

    紀昀默然,雪落無聲。良久,收奏摺入懷:“毀書,為存書。殺人,為活人。勢之所在,雖聖賢不能逆。然勢有窮時,道無盡處。公可見《四庫》殘編,他年必有重光之日。”揮手,白練繞梁。

    後紀昀復職,總纂《四庫》迄成。嘉慶十年正月,燈下校《道德經》“天長地久”章,端坐而逝。手中猶握少年時舊筆,筆管刻八字:“勢如流水,道似磐石。”

    野史氏曰:

    觀三對人物,如鏡三面。

    蘇王之道爭,如江漢朝宗,雖殊途而同歸大海。道勝而術隱,故金陵一晤,霜鬢猶溫,文脈不斷。

    趙李之術鬥,如夜梟相啄,利單及骨而暗室同燼。術盡則勢頹,故沙丘之謀,終化咸陽大火,焚書更焚秦。

    和紀之勢衡,如陰陽推磨,彼此碾軋而歲功乃成。勢成必有道存,故四庫書成,毀譽千古,墨跡長新。

    嗟乎!道為本,術為用,勢為場。士大夫恃道而輕術,則困於趙高;權謀家弄術而忘道,則滅如李斯;智士借勢而存道,則綿若曉嵐。然千古風流,終屬東坡、半山,雪夜清談時,那一盞未曾涼透的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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