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棋局
汴河畔,茶寮檐角悬着半旧灯笼,昏光割开暮色。棋盘上经纬纵横,黑白云子错落如星宿。执白者青衫落拓,指节叩枰;执黑者紫袍肃整,眉峰凝霜。
“啪。”白子落天元。
“介甫兄,”苏轼捻须而笑,袖口沾着墨渍与酒痕,“新法如棋,当取势还是占地?”
王安石不答,黑子直逼边角:“子瞻可知,棋道有‘弃子争先’?三丈河渠淤塞百年,若不动猛药,汴京迟早成泽国。青苗、募役、方田均税,便是弃士绅之利,争万民之机。”
“棋枰十九道,尚有中和之路。”苏轼拈起白棋,悬在半空,“君只见河道,不见河畔卖炭老翁。官府强贷青苗钱,春借一斗,秋还二升,吏胥催逼如虎,此非‘与民争利’而何?”
暮色沉入汴河。对岸瓦肆灯火渐起,王安石忽然推枰:“你我之争,不在棋术,在棋心。汝心在‘人’,我心在‘法’。”他起身望河,紫袍被风吹得猎猎,“然天下如病体,缓药不治急症。”
苏轼将白子收入陶罐,叮咚声如玉磬:“疾在腠理,汤熨所及;疾在肠胃,火齐所及。今公以利刃剖腹,患者能承否?”
两人不再言语。茶博士添第三遍水时,王安石忽然道:“乌台诗案,非我本意。”
“知道。”苏轼斟茶,水线平稳,“棋手不坏棋枰。你我是对弈,非搏命。”
灯笼忽明忽暗。远处宫墙钟声荡开,惊起寒鸦。这局棋下了七年,从熙宁二年到元丰七年,从汴京到金陵,从庙堂到江湖。后世只记“新旧党争”,却不知元丰七年冬夜,王安石病中接到苏轼从黄州寄来的信,只有八个字:
“棋局未终,君且加餐。”
那时王安石已罢相归隐,读信时窗外正落雪。他研墨回书,手颤不能成字,最后只画了个棋盘,在天元处点了个墨点。
信使北去那日,王安石在庭院独坐至黄昏。老仆见他在棋盘前一动不动,黑子白子混成一罐。
二、心局
咸阳宫深如海。更漏声里,赵高指尖划过竹简,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
“李丞相,”声音滑腻如蛇行沙地,“沙丘遗诏,公子扶苏自尽,蒙恬下狱。你我同舟三载,舟欲靠岸矣。”
李斯笔尖一顿,墨渍在绢帛上泅开。他抬眼,烛光在瞳孔里缩成两点:“中车府令所言何意?陛下巡幸途中染疾,遗命立胡亥公子,你我依诏行事,何来‘靠岸’之说?”
“好个依诏行事。”赵高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诏书,徐徐展开,“此诏可立扶苏,可立胡亥,可立世间任何人。丞相当时选胡亥,选的真是诏书么?”
殿外风声骤紧。李斯盯着那卷空白诏书,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兰陵荀卿门下读书时,荀子曾问:“法为绳墨,何为执绳墨者之心?”
他答:“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共操也。”
荀子摇头:“汝只见绳墨,未见执绳墨之手。手若偏,绳墨何正?”
如今这只手就在眼前。赵高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正轻轻抚过诏书边缘。
“丞相,”赵高倾身,气息拂在李斯耳畔,“扶苏若立,必用蒙恬。蒙恬掌军,蒙毅掌谏,还有你我立足之地么?胡亥公子年幼,又好逸乐,正是……”
“正是傀儡。”李斯接口,声音干涩。
“正是明君。”赵高微笑更正。
更漏滴答。李斯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咸阳宫阶前那对铜铸獬豸——传说能辨曲直的神兽,如今在夜色里沉默。他忽然问:“陛下遗体何在?”
“已置辒辌车中,覆以咸鱼。随行百官皆不知。”赵高顿了顿,“丞相,箭在弦上。”
那一夜李斯写了三封信。一封给上郡监军,命扶苏自尽;一封给狱中蒙恬,赐鸩酒;第三封是家书,让长子李由“闭门谢客,勿议朝政”。写到最后,笔尖划破绢帛。
赵高在旁研墨,动作轻柔均匀。墨香弥漫时,他忽然说:“丞相可知,墨为何色?”
“黑。”
“不对,”赵高举起砚台,烛光在墨面流动出青紫光泽,“墨有五色:焦、浓、重、淡、清。如同人心,哪有非黑即白?”
李斯掷笔。笔滚到地上,笔头的狼毫散开,像垂死的兽尾。
三、死局
乾隆四十五年,西苑清漪园。水面初荷才露尖角,纪昀与和珅对坐水榭。石案上无棋,只有一局“诗钟”——以“墨”、“竹”二字为眼,各赋七律。
“纪大人请。”和珅捻动手串,沉香木珠子颗颗圆润。
纪昀不推辞,略一沉吟:“墨池飞出北溟鱼,竹杖芒鞋轻胜马。这是东坡句,不算我作。”他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倒是和大人,昨日在军机处那份漕运折子,将河南灾情轻描淡写,才是真正的‘妙笔生花’。”
和珅笑容不改:“晓岚兄明鉴。河南确有旱情,然若据实奏报,免赋、开仓、赈济,户部今年亏空谁来补?皇上南巡在即,园林修缮、沿途行宫,哪项不要银子?有些事,”他指尖轻叩桌面,“得像作诗,讲究个‘含蓄’。”
“好个含蓄。”纪昀放下茶盏,声脆如磬,“去年山东饥荒,巡抚国泰奏‘略有欠收’,大人批‘妥善处置’。结果人市复开,幼女插草标价三斗米,这算‘含蓄’还是‘吃人’?”
水榭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是皇上驾临清漪园。和珅整了整珊瑚顶戴,起身前俯近低语:“纪大学士,您修《四库全书》,见过的书比我吃过的盐多。可曾见过,哪朝哪代的清官,饿着肚子能治国?”
纪昀不答,看池中锦鲤争食。鱼唇开合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平复如镜。
“和大人,”他忽然说,“您可知前明严嵩?也是书法名家,也是理财能臣,也曾得宠三十年。后来如何?”
和珅已走到水榭口,闻言驻足。阳光斜照在他孔雀补服上,金线绣的蟒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腾云而起。
“严嵩是严嵩,我是我。”他转身,笑容依旧温润,“况且,纪大人莫非自比海瑞?海瑞备棺上疏,名垂青史,可嘉靖朝改了什么?百姓得了什么?”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您修书,我理财,都是为皇上分忧。何必……”
话音未落,太监已至水榭外。两人整衣迎驾,乾隆一身常服,手持玉扇,笑问:“二位爱卿在聊什么?”
纪昀躬身:“回皇上,正与和大人论诗。”
“哦?以何为题?”
“以‘墨’、‘竹’为题。”和珅接道,“纪大人方才吟了句‘墨池飞出北溟鱼’,臣正苦思下联。”
乾隆展扇轻摇:“朕倒有一联: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
两人齐声称妙。纪昀垂首时,看见自己官袍下摆沾了一点墨渍——是今晨校书时溅的。他想,这墨渍能洗去,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渗进织理,再也褪不掉了。
四、残局
元祐七年,金陵半山园。王安石已病得不能起身,卧榻临窗,看院中老梅又发新枝。
“老爷,苏大人来信了。”老仆呈上信筒。
竹筒还沾着长江水汽。王安石拆开,是苏轼从扬州寄来的诗稿,写扬州新开漕渠,百姓称便。诗末附小字:“此法实脱胎于公之水利方略,特因地制宜尔。公见之,当慰。”
窗外忽然落雨。雨点击打梅枝,花瓣零落如雪。王安石看了许久,对老仆说:“取我那张琴来。”
琴是旧物,桐木已现断纹。他勉力坐起,手抚琴弦,却不成调,只拨出几个散音。老仆垂泪:“老爷,歇着吧。”
“子瞻过金陵时,”王安石忽然说,“曾来见我。那时我罢相八年,他自黄州赦还。我骑驴到江边迎他,他下船便拜,说‘轼今日以野服见大丞相’。”他咳嗽起来,琴弦随之震颤,“其实哪有什么丞相,都是江湖人。”
老仆捧药来,他推开:“当时在草堂,他看我新作《字说》,指‘波’字问:水之皮为波,然则滑者,水之骨乎?’满座皆笑。”王安石眼中浮现笑意,“我竟无言以对。此人啊……总能寻到破绽,却又让你恼不起来。”
雨渐急。王安石躺回去,琴横在榻边。他闭目,喃喃如呓语:“新法旧法……青苗募役……都错了……都错了么?”
老仆不懂,只替他掖好被角。窗外,最后一片梅花被雨打落,沾在泥泞里。
同一时刻,扬州官署。苏轼正在写《王安石赠太傅敕》。笔至“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时,他停笔良久。墨从笔尖滴下,在“道”字上晕开一团。
幕僚轻声问:“大人,是否重写?”
“不必。”苏轼添笔,将那团墨润成一枚松石,“就这样罢。”
五、终局
秦二世二年七月,咸阳狱。李斯与诸子绑赴刑场,经过市集。有小儿唱谣:“李丞相,做黄犬,上蔡东门逐狡兔,逐不得,入鼎釜。”
次子李瞻忽然嘶声问:“父亲!若当年不从赵高,扶苏立,蒙恬用,我李家可会至此?”
李斯不答。他看街边有卖陶俑的小摊,俑人皆作官吏模样,袍服整齐,双手捧笏。他想起年轻时在上蔡做小吏,见厕中鼠食秽物,见人犬则惊走;仓中鼠食粟米,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遂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如今这只鼠,要从仓廪回到厕中了。
刑场在咸阳市曹。赵高监斩,紫袍玉带,端坐高台。李斯抬头,阳光刺目,看不清赵高表情。刽子手举刀时,李斯忽然大笑。
“笑什么?”赵高问。
“我笑你,”李斯声如裂帛,“我死,秦之大厦去其柱。你立胡亥,如稚子操舟入海,能撑几日?”
刀光落下前,李斯最后看见的,是赵高袖中露出的半截诏书——正是沙丘那卷空白诏书,边缘已磨损发毛。
血溅三尺。赵高起身,掸了掸紫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对左右说:“李斯谋反,夷三族。其尸曝市三日,以儆效尤。”
回宫路上,马车经过渭水桥。赵高掀帘,看水中自己的倒影随波扭曲。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赵国为奴,主人家公子学书,他在旁研墨。公子写坏一简,掷地斥:“贱奴!收拾了!”
那简上写的是“忠孝仁义”。
如今他掌玉玺,拟诏书,笔尖一动可决人生死。可午夜梦回,总听见那声“贱奴”。
马车驶入宫门,阴影吞没车厢。赵高闭目,指尖在膝上虚划,像在写一个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始终不成形。
六、棋外
嘉庆四年正月,太上皇乾隆大丧。和珅在囚室中,看窗外雪花纷扬。栅栏影子在地上切出棋盘似的格子,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与纪昀对坐的水榭。
那时荷花开得正好。
牢门开,纪昀抱一壶酒进来,狐裘上沾着雪末。
“和大人,”他斟酒,“送你一程。”
和珅不接酒,反问:“我的罪状二十款,哪款最重?”
“揣测上意,以‘出纳帝命’自居。”
和珅笑了,眼尾皱纹堆叠:“这倒不冤。我伺候皇上四十年,他抬一抬眼,我便知要茶要巾;他咳一声,我便知该传太医还是驱散宫人。这‘揣测’,是四十年练出来的。”他接过酒杯,却不饮,“纪晓岚,你说实话,若无我替皇上办那些脏事,修《四库全书》的银子从哪来?南巡的排场从哪来?皇上‘十全武功’的军饷又从哪来?”
酒气在囚室弥漫。纪昀沉默片刻,道:“脏事总要有人做。但做得太顺手,手就脏了。脏了的手,”他看和珅的手,那双手曾批过亿万奏折,点过金山银海,“要么剁掉,要么藏起来。如今新帝登基,手要干净。”
和珅大笑,笑出泪来。他举杯对虚空:“皇上,奴才最后敬您一杯。您要的盛世,奴才给您挣来了;您要的骂名,奴才也给您背了。如今您走了,奴才……该歇了。”
饮尽,掷杯。瓷杯在石地上碎成几瓣。
纪昀起身欲走,和珅忽然叫住他:“等等。有句话,憋了许多年。”他盯着纪昀,“你修《四库全书》,删改了多少典籍?焚毁了多少禁书?这算不算……脏事?”
雪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纪昀站在光与暗交界处,脸上半明半昧。
“算。”他说。
囚室重归寂静。纪昀出狱时,雪已及踝。他走得很慢,狐裘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像一笔浓墨,在素白宣纸上缓缓晕开。
身后囚室里,和珅哼起一段昆腔,是《长生殿》的句子:
“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七、局外局
很多年后,有人在一家古籍店翻到本残谱。谱无题,只扉页有行小楷:“世无解局人,唯有局中戏。”
谱中录三局棋。
第一局名“梅”,对弈者署“临川客”与“眉山笠”。棋至中盘,白棋大龙将死,黑棋却自填一眼,送白棋活。批注:“活我者,非敌手,乃我心。”
第二局名“沙”,对弈者署“上蔡吏”与“赵厩奴”。黑棋步步紧逼,白棋节节败退,终局时黑棋全盘无眼,竟也是死局。批注:“同舟共溺,无胜负。”
第三局名“荷”,对弈者署“献县砚”与“钮祜禄珠”。棋走得极雅,你挂角我小飞,你点三三我拆二,收官时数子,黑胜半目。但细看,白棋让了三手。批注:“让三子而胜半目,非让也,辱也。”
翻谱人问店主:“这临川客、眉山笠是何人?”
店主擦拭铜镇纸,头也不抬:“下棋人。”
“那批注是谁写的?”
“看棋人。”
“看棋人在哪?”
店主终于抬头,眼如古井:“在局外。”
窗外市声熙攘,阳光穿过尘雾,照在残谱上。那行小楷的墨色深深渗入纸肌,像烙进去的。
翻谱人忽然觉得,这十九道经纬间,落的不是棋子,是些别的东西。是梅花瓣,是沙丘尘,是荷叶上的露水,是史书里被墨涂掉的字,是奏折上欲说还休的笔迹,是断头台前未说完的话,是水榭里被风吹散的诗句。
他合上谱,问价。
店主报了个数,恰好是谱的页码乘以三,再加一。
“为何加一?”
“给你装谱的锦囊。”店主从抽屉取出个旧锦囊,色已褪成月白,绣纹也模糊了,只隐约看出是朵云。
翻谱人接过。锦囊入手很轻,像空的,又像装满了东西。他解开系绳,朝里看——
没有棋谱,没有纸条,只有一粒棋子,半黑半白,如阴阳鱼。
他倒出棋子,对着光看。棋子是玉的,温润生光,黑的那半不是墨色,是极深的紫;白的那半不是雪色,是泛青的月白。在阴阳交界处,有极细的裂纹,像地图上的疆界,又像棋盘上的经纬。
“这棋……”他抬头,想问。
店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铜镇纸压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
“局终人散,棋子在囊。”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城楼响起钟声。翻谱人握紧棋子,玉的微凉渗入掌心。他忽然懂了,那三局棋从未结束,只是在等下一个执子人。
而此刻,他是看棋人,还是局中人?
锦囊在案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在呼吸。
注:以棋局喻世局,墨分五色,笔有千钧。三对人物交织成历史经纬间的永恒博弈,而那只锦囊,或许正在你我掌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