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事糊涂酒》

    一、糊涂酒坊

    清道光年间,徽州府有家“糊涂酒坊”,坊主姓陆,名百事,年方三十有二。此人身高七尺,面容清癯,常年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一酒葫芦,走路飘飘摇摇,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酒坊开在西街尽头,门面三间,招牌却奇怪——黑漆木板上用朱砂写着“糊涂”二字,那“糊”字少了一点,“涂”字多了一横,路人皆笑其不通文墨。陆百事不以为意,只道:“糊涂糊涂,不糊不涂,何来真味?”

    坊中所酿只一种酒,名曰“百事糊涂酒”。此酒色如琥珀,初入口淡如清水,三杯下肚,舌尖渐生百味,酸甜苦辣次第绽放,待得七杯之后,诸味归一,唯余一缕清气直冲囟门。饮者或哭或笑,或歌或舞,醒来却记不得醉中事,只觉胸中块垒尽消。

    这日清明,细雨如丝。陆百事坐在柜台后,正用一方白帕细细擦拭酒盏。门外忽闻马蹄声急,七八个锦衣汉子翻身下马,为首者身高九尺,面如重枣,腰佩弯刀,正是徽州新上任的盐道巡检胡啸天。

    “来十斤糊涂酒!”胡巡检声若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陆百事眼皮未抬:“本店规矩,一人一日只售三盏。”

    “放肆!”旁边副手拔刀半寸,“可知这是胡大人?”

    “大人小人,喝酒的喉咙一般粗细。”陆百事从柜下取出三只陶盏,一一斟满,“这三盏酒,不收钱,只问大人三句话。”

    胡啸天眯起眼睛:“讲。”

    “第一问:大人可还记得七年前上元夜,秦淮河边那卖唱盲女?”

    胡巡检脸色骤变。

    “第二问:大人可还留着那方绣着‘月明千里’的鸳鸯帕?”

    “你——”胡啸天猛然后退一步,手按刀柄。

    “第三问...”陆百事抬眸,目光清亮如寒潭,“大人午夜梦回,可曾听见婴儿啼哭?”

    话音未落,刀光乍起!胡啸天弯刀出鞘,直劈柜台。却见陆百事身形微晃,那刀锋贴着鬓角掠过,斩断几缕发丝。三盏酒纹丝不动,酒面竟未起半丝涟漪。

    “好功夫!”胡啸天收刀入鞘,声音发颤,“你究竟是何人?”

    陆百事将三盏酒缓缓推前:“饮下此酒,前尘往事,一笔糊涂账罢了。”

    胡啸天盯着那琥珀色酒液,良久,端起一盏仰头饮尽。第一盏下肚,他眼眶泛红;第二盏饮罢,泪如雨下;待第三盏见底,这位杀伐决断的盐道巡检,竟伏在柜台嚎啕大哭,口中喃喃:“我对不住她...对不住孩儿...”

    哭声中,陆百事提笔在账簿上记下一行小字:“甲辰清明,收泪珠三斗七合。”

    待胡啸天等人踉跄离去,酒坊后院转出一人,是陆百事的学徒,名唤阿浊。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左脸有块青斑,说话结巴:“先、先生,那胡大人...真哭了?”

    陆百事从怀中取出那方白帕,轻轻展开。帕上竟无半点尘渍,反在烛光下浮现点点珠光,细看之下,那些珠光原是无数细密水珠,在丝线间滚动不散,灿若星河。

    “这是第七千八百四十九人的喧嚣泪。”陆百事将白帕覆在酒坛口,那些泪珠竟如有生命般,一滴一滴坠入酒中,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

    阿浊看得目瞪口呆:“先生酿这糊涂酒,原、原来是要用千人泪?”

    陆百事不答,只望向窗外细雨,轻吟道:“百事糊涂酒一壶,千人喧嚣泪万珠。阿浊,你可知这‘喧嚣泪’与寻常泪水有何不同?”

    少年摇头。

    “人前欢笑人后哭,是为喧嚣;锦衣玉食心荒芜,亦是喧嚣。”陆百事封好酒坛,泥头拍得啪啪响,“这世间人人戴面具过活,哭要挑时辰,笑要分场合,唯有在糊涂酒中,才能流下真心泪——这泪中藏着一生的秘密。”

    二、不速之客

    三月后,端午将至。

    这日黄昏,酒坊来了位特殊客人。此人头戴帷帽,白纱垂至腰间,一身素衣纤尘不染,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如鬼似魅。进店后,她取出一锭黄金放在柜上,声音透过白纱传出,冰冷无波:“买你一壶糊涂酒。”

    陆百事扫了眼金子,摇头:“今日酒已售罄。”

    “我要的不是柜上这些。”女子缓缓摘去帷帽,露出一张脸来——这面容可谓绝色,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只是右颊三道狰狞伤疤,自眼角斜贯至下颌,将完美撕得粉碎。

    阿浊倒吸一口凉气。

    陆百事却神色如常:“姑娘要什么酒?”

    “我要一壶能让人永醉不醒的酒。”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轻轻放在柜上,“用这个换。”

    瓶中盛着半瓶液体,在暮色中泛着幽幽蓝光,似有星辰流转其间。陆百事只看一眼,便道:“此乃‘断肠泪’,取心头血、眼中泪、肝肠寸断时那一口气,三者于子时三刻炼成。天下至毒,沾唇即亡。”

    女子眼中掠过惊色:“先生好眼力。”

    “毒酒不卖。”陆百事将玉瓶推回。

    “若我非要买呢?”女子话音未落,袖中寒光一闪,三枚银针已抵在陆百事喉间。那针尖泛着紫芒,显是淬了剧毒。

    阿浊急呼“先生”,欲扑上前,却被陆百事眼神制止。

    “柳如烟,十七年前江南第一舞伎,一曲‘霓裳惊鸿’名动天下。”陆百事缓缓道,仿佛喉间并无毒针,“后嫁与扬州盐商沈万金为妾,三年前沈家满门二十七口暴毙,唯你不知所踪。官府悬赏千金,缉拿毒杀亲夫之凶犯。”

    女子持针的手微微颤抖,那三道伤疤涨得通红:“他...他该杀!”

    “是该杀。”陆百事竟点头,“沈万金表面行善,暗地贩人,专拐孩童卖与海外夷人。你脸上这三道疤,便是当年欲救一船孩童,被他亲手所划。”

    柳如烟踉跄后退,银针“叮当”落地:“你...你怎知...”

    “我还知道,那二十七人中,有二十六人助纣为虐,死不足惜。”陆百事从柜台走出,拾起银针放在掌心,“唯有一人无辜——你三岁的女儿,沈月明。”

    “别说了!”柳如烟嘶声痛哭,那眼泪竟是血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蚀出点点小坑。

    陆百事取出那方白帕,接住血泪。说来也怪,那能蚀石穿金的血泪,落在帕上却化作晶莹水珠,与寻常泪水无异。

    “你想用毒酒了断,可是每到要饮时,就听见月明唤‘娘亲’?”陆百事声音放缓,“糊涂酒解不了你的罪,但可让你见女儿最后一面。”

    柳如烟猛然抬头,眼中迸出最后一丝光亮:“当真?”

    “当真。”陆百事走向后院酒窖,“不过有个条件——见了之后,你要去官府自首。”

    “我答应!”

    是夜子时,酒坊后院。

    陆百事取出那坛已收满“千人喧嚣泪”的糊涂酒,拍开泥头。霎时间,院中香气弥漫,那香非兰非麝,似有万千滋味在其中流转。他舀出一勺,倒入柳如烟带来的白玉盏,又将柳如烟那瓶“断肠泪”滴入三滴。

    “此酒名曰‘真相大白’,饮下后,你会看见此生最不敢面对之事。”陆百事将酒盏递过,“只有一炷香时间。”

    柳如烟颤抖着接过,一饮而尽。

    酒入喉,她浑身剧震,双眼渐渐失焦。恍惚中,她看见三年前那个雨夜——沈家大宅火光冲天,她抱着女儿从后门逃走,身后追兵已至。慌乱中,她将月明藏入枯井,独自引开追兵。待她返回时,井中空空,只余一只小鞋。

    “月明!月明!”她在幻象中嘶喊。

    这时,井沿边出现一个小小身影,正是三岁的月明,粉雕玉琢,朝她伸出小手:“娘亲,我在这儿。”

    柳如烟泪如雨下,扑上前欲抱,却扑了个空。小女孩的影子渐渐淡去,声音在风中飘散:“娘亲,月明被一个好心的叔叔救了,现在在城外慈幼局...娘亲,不要死...”

    幻象散去,柳如烟瘫倒在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方接泪的白帕。帕上珠光流转,竟比之前更加明亮。

    “她...她还活着...”柳如烟又哭又笑,对陆百事连磕三个响头,转身冲入夜色,直奔县衙方向而去。

    阿浊从暗处走出,小声问:“先生,那女孩真、真的还活着?”

    陆百事望着手中白帕,轻叹:“三年前我在扬州行商,途经沈家后巷,听见井中有哭声,救起个女孩。问她姓名,她说叫月明,问她父母,她只摇头。我将她托与慈幼局嬷嬷,留了十两银子。”

    “那您刚才为何不说?”

    “有些真相,须在酒中方能看见。”陆百事将白帕覆在酒坛口,柳如烟的血泪滴入,竟发出编钟般的清鸣,整坛酒顿时光华大放,如盛满月光。

    三、真相大白

    自柳如烟自首,糊涂酒坊的名声不胫而走。有人说坊主陆百事是得道高人,能窥人心;有人说他是江湖术士,专收人魂魄。来者愈多,三教九流,各怀心事。

    这日午后,酒坊来了位书生,青衫洗得发白,背一破旧书箱。他摸遍全身,只掏出三文钱,红着脸道:“小生赴京赶考,盘缠用尽,可否...赊一盏酒?”

    陆百事打量他,见这书生眉宇间有股清气,虽衣衫褴褛,举止却不卑不亢,便道:“酒可赊,故事须讲。你为何事烦忧?”

    书生苦笑:“小生姓陈,名知白,徽州陈家庄人。十年寒窗,三试不第。今年本已绝意科举,奈何老母病重,需银买药。听闻县太爷招幕僚,我去应试,文章得了第一,那位置却被县令外甥顶去。归家途中,老母已...已去了。”

    他说得平静,眼中却无泪,只一片枯寂。

    陆百事斟满一盏酒推过去:“喝吧,这盏叫‘忘忧’。”

    陈知白一饮而尽,片刻后,忽然伏案痛哭。那哭声起初压抑,渐如洪水决堤,哭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阿浊在旁看着,自己也鼻尖发酸。

    哭了足足一刻钟,陈知白抬起头,眼睛红肿,神色却轻松许多:“让先生见笑了。奇哉,这酒下肚,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七年前,我还是个蒙童,在村塾读书。塾师是位老秀才,学问极好,却因得罪乡绅被逐出书院。他免费收我们这些穷孩子,每日只收一捆柴、一瓢米。那年腊月,老秀才染了风寒,无钱抓药,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知白,他日若能为官,定要做个明白官,为百姓说句明白话。’”

    陈知白说着,从书箱最底层取出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封皮上写着《糊涂经》三字。“这是先生遗物,我珍藏至今。今日这酒,倒让我想起书里一句:‘世人皆求明白,殊不知,明白到极处便是糊涂;糊涂到极处,反是大明白。’”

    陆百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可否借我一观?”

    翻开《糊涂经》,扉页上有一行小楷:“赠吾徒百事——师周梦得。”

    陆百事手一颤,书险些落地。他盯着那熟悉的字迹,良久,低声问:“周老先生...何时去的?”

    “先生识得我师父?”陈知白惊道。

    “岂止识得...”陆百事闭目,再睁开时,眼中似有泪光,“他是我师伯。这本《糊涂经》,原是我师门秘传。二十年前,师伯与家师因理念不合,一夜间消失无踪,只留此书在案。家师苦寻十年未果,郁郁而终,临终前将酒坊与这收泪之法传我,嘱我继续寻找师伯下落。”

    陈知白扑通跪倒:“原来是师叔!”

    两人执手相认,说起前尘往事,俱是唏嘘。原来周梦得当年离开师门,是因看透官场黑暗,决心隐于乡野,教穷苦孩子读书明理。他改姓埋名,在陈家庄一住十年,直到病逝。

    “师伯可曾留下什么话?”陆百事问。

    陈知白沉吟片刻:“先生临终前,指着这本《糊涂经》说:‘此书要交还给该得之人。’又说:‘酿那糊涂酒,还差最后一样东西——至清之泪。’我问什么是至清之泪,先生只说:‘待你遇见那人,自然知晓。’”

    陆百事若有所思,从怀中取出那方白帕。此时帕上已收满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泪,珠光流转,灿若星河,唯正中一点空缺,如月之蚀。

    “我酿这糊涂酒二十载,收尽人间喧嚣泪,始终不得圆满。”陆百事喃喃道,“原是在等这‘至清之泪’...”

    话音未落,门外忽闻喧哗。数十名官差涌入,为首之人竟是胡啸天。他面色铁青,指着陆百事:“拿下这妖人!”

    四、千人泪尽

    原来柳如烟自首后,在公堂上供出一切,包括陆百事的糊涂酒。县太爷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奈何胡啸天因那日酒后失态,自觉秘密被陆百事知晓,寝食难安,遂添油加醋,说陆百事以妖术惑人,收人眼泪炼药,意图不轨。

    陈知白挺身拦在陆百事身前:“大人明鉴!陆先生以酒渡人,劝人向善,何罪之有?”

    “书生无知!”县太爷拍案,“那柳氏毒杀二十七条人命,若非妖术迷惑,岂会自首?此等妖人,留之必为大患!来啊,搜店!”

    官差翻箱倒柜,在后院酒窖搜出数十个酒坛,其中一坛光华流转,异香扑鼻。胡啸天命人抬出,当众拍开封泥,顿时满庭生香,闻者无不神情恍惚。

    “妖物!砸了!”县太爷掩鼻大喝。

    “且慢!”陆百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此酒名曰‘糊涂’,饮之可见真心。大人既说我为妖,可敢饮一盏,看看自己心中是清是浊?”

    县太爷大怒:“放肆!本官堂堂...”

    “大人不敢?”陆百事截断他,目光扫过众官差,“还是不敢面对自己?”

    场面一时僵持。胡啸天眼珠一转,上前低语:“大人,不妨让他当众试酒。若无效,再治他妖言之罪不迟;若有效...”他阴笑,“正好看看这厮捣什么鬼。”

    县太爷沉吟片刻,点头:“好!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

    陆百事取来三只玉盏,从那光华最盛的酒坛中舀出三勺。第一盏递给县太爷,第二盏给胡啸天,第三盏自己端起。

    “此酒已收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泪,只差最后一人。”陆百事环视众人,“今日在座各位,谁愿做这最后一人?”

    无人应声。

    “我来!”陈知白大步上前,接过陆百事手中那盏,一饮而尽。酒下肚,他神色剧变,呆呆站立片刻,忽然泪流满面,却不是悲伤,而是大彻大悟的欣喜。

    “我明白了...明白了...”他喃喃道,转向县太爷,深深一揖,“大人,学生愿代师叔试酒。若此酒为妖物,学生甘愿同罪!”

    县太爷与胡啸天对视一眼,俱是狐疑。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饮下。

    酒一入喉,县太爷浑身一震。他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是个清廉书生,在破庙苦读,发誓他日为官,定要“为民请命”。又看见三年前,他收下第一笔贿银时的手抖;看见去年黄河决堤,他克扣赈灾款,那些灾民饿殍遍野...

    “不...不是我...”县太爷抱头嘶吼,忽然跪倒在地,对着虚空磕头,“我有罪!我有罪啊!”

    另一边,胡啸天更是状若疯癫。他看见秦淮河边那盲女,看见她抱着婴孩投河,看见这些年他缉私时滥杀的无辜,那些血淋淋的手向他抓来...

    “滚开!都滚开!”胡啸天拔刀乱挥,官差们吓得纷纷后退。

    满堂哗然。众官差、围观百姓,皆被这一幕惊呆。

    陆百事静静看着,从怀中取出那方白帕。此刻帕上珠光流转,竟自行飞起,悬在半空。县太爷与胡啸天的眼泪汹涌而出,化作两道光流,汇入帕中。

    最后一滴泪落入,帕上那点空缺终于补全。

    霎时间,光华大放!整个酒坊笼罩在柔和白光中,那方白帕化作万千光点,如星河倒悬,缓缓注入那坛糊涂酒。酒坛嗡嗡震颤,坛身浮现无数光影,都是曾经在此流泪之人的面孔——有胡啸天,有柳如烟,有陈知白,有无数不知名的男女老少,他们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皆在光影中流转。

    “至清之泪...”陆百事仰头望天,泪流满面,“原来不是一个人的泪,而是千人泪尽,返璞归真...”

    他端起那最后一盏酒,对陈知白道:“师侄,糊涂酒已成。这酒中,有你的泪,有我的泪,有这滚滚红尘中每一颗真心的泪。饮下它,你会看见这世间最深的秘密。”

    “什么秘密?”

    陆百事微笑,将那盏酒一饮而尽。他的身体渐渐透明,化作点点星光,融入那漫天光华之中。只有声音在回荡:

    “这秘密就是——世人皆醉我独醒,是苦;世人皆醒我独醉,亦是苦。唯有一壶糊涂酒,可容千人泪,可解万古愁...”

    光华散尽,酒坊中只余那坛糊涂酒,静静立在原地。陈知白上前,见坛身上浮现两行诗句,正是当日陆百事常吟的那句:

    百事糊涂酒一壶,千人喧嚣泪万珠。

    坛旁,那方白帕飘然落地,帕上珠光已逝,唯留淡淡水痕,似泪非泪。

    尾声

    三年后,徽州府出了位奇官,姓陈,名知白。此人断案如神,尤擅解人心结,常对泣诉的百姓说:“莫哭,眼泪是珍珠。”

    他在后堂常置一酒壶,壶中无酒,却香飘不绝。有人问是何物,他笑答:“糊涂酒。”

    每逢清明,陈知白必至西街尽头,在那已改为书塾的旧酒坊中,为孩童讲授《糊涂经》。有顽童问:“先生,何为糊涂?”

    陈知白望向窗外细雨,轻声道:“知白守黑,知荣守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谓糊涂。”

    又一年清明,书塾来了位特殊客人——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牵着个戴帷帽的女子。女子脸上疤痕仍在,神情却平和安宁。她将一包银子放在案上:“此乃我狱中绣活所得,助先生办学。”

    小女孩仰脸问:“先生,他们说这里有神仙,是真的吗?”

    陈知白摸摸她的头:“真的。那神仙酿了一壶酒,收尽人间泪,从此世上再无假哭之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从怀中掏出块糖:“那请神仙吃糖。”

    陈知白笑着接过,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见那个青衫飘飘的身影,正提着酒葫芦,在细雨中渐行渐远,口中吟着:

    **百事糊涂酒一壶,千人喧嚣泪万珠。

    莫问此身归何处,明月清风是故庐。**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杏花如雪。糊涂酒坊的招牌在风中轻摇,那“糊涂”二字,在春雨洗刷下,愈发显得清亮通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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