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次丙辰,暮春之晦,天风浩荡。有客自东海来,姓裴,名虚舟。虚舟家本齐地,少负奇气,尝言:“丈夫生世,不能骑龙弄凤,翔嬉云间,亦当如古之狂士,笑傲王侯,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与狐兔燕雀争腐粟哉!”
是夜,宿于玄都山紫极观。观主清微道人,白发垂肩,目若寒星,见虚舟状貌瑰伟,乃延入丹房,共饮松醪。酒酣,虚舟指壁上古画,叹曰:“此《骑龙图》也,画中人霞举飞升,何其壮哉!惜乎千载之下,龙凤绝迹,唯余凡夫俗子,营营于世利,如群蚁逐膻。”
清微笑而不答,良久,徐引一壶,注于玉盏,曰:“客欲见真龙乎?”
虚舟愕然,以为戏语。未几,忽闻殿角风声骤起,窗棂震响,烛火尽绿。一道赤光破壁而入,盘旋于梁栋之间,鳞甲森然,首如斗大,双目如电,赫然一小蛟也!长仅三尺,其形夭矫,虽未全具神龙之威,然已非世间凡物。
虚舟大骇,几欲避席。蛟影倏忽没于梁尘,不知所往。清微抚掌而笑:“此山灵之介,感君之言而来耳。骑龙弄凤,谈何容易。非有绝世之骨,无上之缘,纵使真龙在侧,亦不过惊弓之鸟,徒增祸患。”
虚舟意益坚,再拜求教。清微沉吟半晌,曰:“明日五鼓,登观后摘星崖,或有遇合。然生死祸福,系于一念,君其慎之。”
翌日黎明,虚舟披衣独上。崖高千仞,下临无地,云海翻腾,如卧万顷琉璃。方伫立间,忽见云涛中昂首而出一角,青苍如玉,须臾,全身毕现。乃一青龙,身长十丈,须髯飘拂,背负一童,约十三四岁,衣冠古朴,面如冠玉。
青龙盘旋而下,直至崖前。童子启齿微笑,声如鸣玉磬:“吾乃东海小龙,奉先生之命,来迎裴居士。先生欲骑龙翔嬉云间,可得乎?”
虚舟心胆皆壮,慨然跃上龙背。龙吟一声,冲天而起。初犹见山川城郭,如棋局罗列;继而穿入云层,寒气侵肌,伸手可扪星辰。俯视下方,大地浑沌,不知所在。
龙行甚疾,不知几千里。虚舟但觉罡风割面,耳畔雷鸣。俄顷,龙降于一岛,碧水环绕,琪花瑶草,香气袭人。岛上楼阁皆水晶筑成,晶莹剔透。
一老叟迎出,须发皆白,坐于蒲团之上,左右侍立数女,皆绝色。老叟曰:“吾乃北海钓鳌客。闻君有大志,故以此相试。所谓‘骑龙弄凤’,非徒夸耀神通,实有至理存焉。”
叟命取酒,以骊龙之涎、凤凰之髓酿成,色作琥珀,饮之令人筋骨换形。虚舟连进三爵,顿觉神思飞扬,视天地为蘧庐,四海为池沼。
叟曰:“君知狐兔燕雀之所以不敢谋此者何也?”
虚舟对曰:“以其器小,不足以载大物,强为之,则颠坠粉身。”
叟颔首,复曰:“然。然世人只知狐兔之器小,不知人心之险,尤胜于狐兔。今赠君一镜,名曰‘照心’。持此游历红尘,可见万物本相。然切记,所见过真,反受其害。”
言讫,叟与童子皆隐,唯留虚舟一人立于水晶宫阙。手中果有一镜,非金非铜,湛然如水。
虚舟乘龙而返,瞬息已到紫极观。清微见之,大惊曰:“君已得道气,然面带煞纹,恐不久于人世矣。”虚舟不以为意,出示照心镜。
自此,虚舟常游市井,以镜照人。见富商,镜中乃一硕鼠,负金袋而奔;见高官,镜中乃一老狐,戴纱帽而媚;见儒生,镜中乃一鹦鹉,学人语而无心。其所见,无非狐兔燕雀,营营苟苟,争逐于粪壤之间。
虚舟大笑,弃镜于地,不复照。然其心已异于常人,视王侯如粪土,视金玉如沙砾。每登高楼,必长啸呼风,欲乘龙而去。邻里皆以为狂,号为“裴疯子”。
一日,郡中太守闻其名,遣车骑召之。太守端坐堂上,盛陈威仪。虚舟长揖不拜。太守怒曰:“汝狂生耳,安敢无礼!”
虚舟仰天而笑:“公自以为威仪赫赫,仆视之,不过一老狐,借朝廷之威,吓唬鼠辈而已。公座下官吏,皆食腐之鼠;公堂外百姓,皆待宰之豚。公以此自矜,不亦悲乎?”
太守大怒,命缚之。左右吏役拥上,虚舟不动,闭目待死。忽一阵怪风卷地,飞沙走石,众人睁目不得。风定,虚舟已失所在。
太守惊悸,以为妖魅,下令搜捕。然遍寻郡境,杳无踪迹。
实则虚舟并未远遁,乃隐于府衙后园假山之顶。是夜月明,虚舟独坐,忽闻墙外有人窃窃私语。其一音尖细,如鼠啮物;其一音柔媚,如狐媚人。
虚舟潜窥之,乃一鼠一狐,幻化人形,正在密谋。鼠曰:“太守贪酷,库中金银,可取十之七八。”狐曰:“然。然闻裴疯子有照心镜,若被彼见,我等本相毕露,大事去矣。须先除此人。”
虚舟闻言,冷笑一声,从假山跃下。二妖大惊,欲逃。虚舟喝曰:“尔等狐兔,安敢谋我翔嬉云间之事!”袖中忽出一物,非剑非鞭,正是北海钓鳌客所赐之照心镜。
镜光一闪,二妖无处遁形,现出原形,一硕鼠,一老狐,哀鸣伏地,乞命不已。
虚舟叹曰:“尔等虽有幻化之能,终是狐兔之属,只知攫取,不知超越。我所谋者,九天之风,四海之云,非尔等之肉粟也。”
正欲处置,忽闻空中环佩叮当,祥云缭绕。昔日所乘青龙复至,背上童子含笑招手:“居士尘缘已满,北海钓鳌客请君赴蓬莱仙会。”
虚舟回首,望郡城万家灯火,如萤火聚散,忽生感慨。遂掷镜于地,镜碎如粉。翻身跃上龙背,拱手向空城一别。
龙啸九天,直入云霄。
太守及满城百姓,但见一颗明星,自南而北,划破长夜,曳光如练,良久方灭。
后人有诗叹曰:
**龙凤翱翔霄汉间,凡夫妄测总徒然。**
**狐兔自喧三径里,英雄独啸万峰巅。**
**镜中本相皆虚幻,身后浮名亦弃捐。**
**试问裴郎何处去?白云深处不知年。**
太史公曰:余读《玄都记》,怪裴虚舟之事,似诞而非诞。夫骑龙弄凤,固非常人之事,然其胸中一段孤高奇气,迥出尘表,确非凡俗所有。彼狐兔燕雀,争利于朝市,见之者或羡或嫉,而虚舟视之,不啻腐鼠。此其所以能御龙气,超凡俗也。然世之所谓“龙凤”者,岂独在天?豪杰之士,抗怀千古,睥睨一世,虽身处闾巷,而其精神已翔嬉于云汉之间矣。彼守财之虏,恋栈之辈,虽居大厦,亦狐兔之窟耳。读此传者,可以爽然自失,又焉知吾言之非为蛇足也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