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爪》

    **第一章:泥涂之困**

    岁次丙午,孟秋既望,暮色四合,天地晦暝。

    江夏郡城西,有地曰“穷巷”。巷名虽陋,然每至入夜,烛火荧荧,人声喧阗,竟不输白昼。此处非商贾云集之所,实乃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栖身之处。

    巷深处,有一庐,破瓦颓垣,风雨不蔽。庐中少年,姓萧名潜,字仲渊。年方二十,面有菜色,唯双目湛然,如寒潭蓄星,迥异于常人也。

    是夕,雷雨大作。檐溜如注,直灌萧潜之室。他蜷卧于败榻之上,榻下积水盈寸。案头唯一灯如豆,映照一卷残书,书页泛黄,题曰《南华真经》。

    萧潜读至“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一章,忽掷书长叹。其声呜咽,若潜龙在渊,不得奋鳞。

    “鲲鹏之志,斥鴳安知?吾生也有涯,而困顿无涯!”

    言未毕,窗外雷声暴震,一道紫电如金蛇狂舞,直劈庐顶。瓦片纷飞,萧潜被震昏于地。

    恍惚间,有物触其颊,温润如玉。睁眼视之,见一物盘踞于断梁之上。其形也,首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之数。

    非龙而何?

    然此龙不过三尺之长,通体鳞片黯淡无光,右前爪更有一处断痕,显是重伤濒危。龙睛中流下两行清泪,滴落萧潜掌心,滚烫如火。

    萧潜大骇,欲退不能。那小龙张口吐出一枚赤色丹丸,径投萧潜口中。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自喉间而下,直抵丹田。

    俄顷,风停雨歇,云开月现。小龙昂首向天,作长吟状,其声凄厉,穿云裂石。吟罢,它俯视萧潜,眼中竟有人言难尽之意——非兽之视人,乃王侯之视草芥也。

    “汝……能识孤否?”空中忽传清越之音。

    萧潜匍匐在地,心神俱震,强自镇定对曰:“凡胎浊骨,焉敢识神物?然‘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君子之心,虽在泥涂,未尝忘九霄之事。”

    小龙闻言,身躯微震,复叹曰:“善哉!孤乃东海敖家末裔,名‘沧溟’。为族兄所谮,夺位废鳞,流落于此。适才感子之诚,以此‘赤螭丹’相托。丹成之日,可助子脱此樊笼。然子亦须记:龙非池中物,终有风云会;人非木石心,终有为龙时。”

    语毕,小龙周身光芒大作,化作一缕青烟,没入萧潜眉心。萧潜顿觉神思清明,五内如焚,旧疾尽去。

    **第二章:市井之龙**

    翌日,萧潜自贫窭中崛起。

    初,邻里皆以为痴人说梦。然不出三月,江夏城中奇事连连。

    萧潜不再贩履织席,反于市集设一摊,名曰“潜龙阁”,专营古玩字画之辨伪。其目力之毒,举世罕见。一幅吴道子之赝作,众人皆赞为真迹,萧潜仅指其衣袂飘带之转折,便证其为宋人摹本。一尊青铜爵,满城皆呼为商器,萧潜观其锈色浮腻,断为近世仿造。

    由是,声名鹊起。豪门贵胄,争延致之。萧潜亦不负众望,每出一语,皆中的。所获金帛,不知其数。

    然其行事诡谲,每至夜分,必独坐高台,仰观星象,喃喃自语。或解衣磅礴,以指代笔,凌空书写符箓,字形奇古,无人能识。

    时有巨贾王员外,富可敌国,然为人鄙吝刻薄。其藏有“和氏璧”一枚,真伪莫辨,遍请天下名士,皆阿谀奉承,称其为稀世珍宝。王员外大喜,欲献于州府,以求官爵。

    萧潜时在座,闻之冷笑,取玉细观,忽以袖中一铁锥击之。只听“铮”然一声,玉碎如粉。满座皆惊,王员外面如死灰,戟指怒骂。

    萧潜徐徐拾起一碎片,对众人曰:“此非荆山璞,乃蓝田石,以胶漆杂玉屑粘合,复经火烧而成。其理纹纵横,其声沉闷,稍有识者,立辨其伪。诸公或阿谀,或畏势,独不敢言一‘假’字。狐兔之智,燕雀之安,以此谋身,尚可;以此谋国,危矣!”

    言罢,拂袖而去。王员外气急败坏,遣家奴追之。

    是夜,追至江边。萧潜立于峭壁之上,衣袂翻飞。家奴张弩欲射,忽见江心波涛汹涌,一黑影破浪而出,鳞甲森然,正是昔日小龙之形。家奴魂飞魄散,弃弓而逃。

    萧潜回首,望江心微微颔首,纵身一跃,没入江水,不知所踪。

    **第三章:云间之变**

    此后三年,萧潜踪迹诡秘。

    再出现时,已在帝都长安。彼时正值上巳节,曲江流饮,冠盖云集。新科进士及第者,于此夸才炫富。

    人群中,有一白衣人,独立水榭,风姿特秀。此人正是萧潜。其已非复当年贫贱之态,气度沉雄,顾盼生威。

    时宰相李林甫之孙李峤,年少轻狂,见萧潜布衣芒鞋,独踞高台,心甚不平。遂命左右取来御赐“紫霞琴”,置于萧潜案前,讽曰:“闻君善辨伪,此琴乃雷氏斫桐,百年难遇,君试辨之,若为伪,则足下恐非龙,乃蚯蚓耳。”

    满座哗然,皆视萧潜为笑柄。

    萧潜不答,仅以指尖轻抚琴弦。初,无声。继而,指法骤变,如狂风骤雨,又如万马奔腾。琴音铮铮,竟有金石杀伐之音,全然不似雅乐。

    一曲终了,萧潜忽以掌力拍碎琴尾。木屑纷飞中,露出一截焦尾,其上刻有小篆:“开元七年,雷威制”。

    李峤大笑:“君技止此乎?雷氏之名,赫然在目,尚敢毁御赐之物?”

    萧潜掷琴于地,朗声长笑:“谬哉!雷威制琴,必择峨眉松,其声清越。此琴木质疏松,声含杀伐,乃后世庸工取雷氏之名,杂以梓木所制!所谓‘开元七年’,更是荒唐。开元七年,雷威已卒于蜀中,何来新作?尔等世家子弟,徒有其表,腹内草莽,真乃狐兔燕雀之属,安知龙之所在!”

    言毕,萧潜袖袍一展,平地卷起一阵旋风。众人目眩神迷间,其身影已消失于曲江烟柳之中。

    此事轰传长安,谓之“曲江碎琴”。然无人知其去向。

    **第四章:狐兔之谋**

    光阴荏苒,转瞬十载。

    安禄山反,渔阳鼙鼓动地来。潼关失守,玄宗幸蜀。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时有名将郭子仪,奉命讨逆。然兵困河东,粮草不继,士气低落。更兼军中流传谣言,谓郭帅将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朝廷猜忌,遣宦官监军,掣肘极多。

    郭子仪忧心如焚,夜不能寐。

    忽有军士报:营门外有一布衣,自称萧潜,求见元帅。

    郭子仪召入。见萧潜虽在乱世,依然神清气爽,鬓发无改。

    子仪揖之曰:“先生大名,子仪久仰。今国家倾危,先生何以教我?”

    萧潜曰:“将军所忧,非贼兵,乃腹心之患也。朝中奸相杨国忠,与将军不睦,必欲陷将军于死地而后快。其所遣监军,非为督战,实为刺探,伺机构陷耳。”

    子仪愕然:“先生何以知之?”

    萧潜笑而不答,反问道:“将军可知,何为‘狐兔之谋’?”

    子仪摇头。

    萧潜指天画地,侃侃而谈:“狐之为物,狡黠多疑,善假虎威;兔之为物,胆怯机警,见风使舵。今之朝堂,狐兔成群。彼等不敢直面猛虎,却敢在猛虎身后,以暗箭伤虎之爪牙。将军乃国之爪牙,故为狐兔所忌。”

    子仪汗流浃背:“然则奈何?”

    萧潜附耳授计,如此这般。

    子仪依计而行。次日,大张旗鼓,迎监军入帐。酒过三巡,萧潜忽于帐外高声吟诵:

    “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然狐兔虽小,可蚀龙肝;燕雀虽微,可覆雕梁。今日之势,非龙战于野,乃狐兔跳梁之时也!”

    帐内监军闻之色变。萧潜仗剑而入,剑尖直指监军鼻息,喝道:“尔奉奸相之命,欲害郭帅,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若郭帅有失,尔等狐兔之辈,安能独活?”

    监军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萧潜一笑,掷剑于地:“然龙不与狐兔争一日之短长。今赠尔一策:速返长安,奏明圣上,言郭帅忠心可鉴,河东局势可控。否则,此剑虽不杀尔,自有千万义军之刀,斩尔头颅!”

    监军叩头如捣蒜,连夜逃归。

    郭子仪由此得以专心破敌,终解河东之围。

    **第五章:云泥之辨**

    乱平之后,肃宗即位。念萧潜之功,欲封其为国师,享万户侯。

    使者至于茅屋,只见萧潜负手立于庭中,身旁蹲着一只老猫,懒洋洋晒着太阳。

    萧潜拒不受封。

    使者问其故。

    萧潜抚猫而笑:“昔在穷巷,受龙之托,助其脱困。今四海清平,龙归沧海,吾当归于田园。爵禄者,狐兔之食也;山林者,龙蛇之乐也。吾已非池中物,亦不愿为架上肉。”

    使者不解:“先生功高盖世,何出此言?”

    萧潜仰天长啸,声震屋瓦:“公不见乎?安史之乱,非胡虏之罪,乃庙堂狐兔之祸也!今日之乱虽平,明日之狐兔安知不生?吾若居高位,则与狐兔同群,他日必为狐兔所噬。不如归去,做一个闲人,看云起云落,辨龙蛇混杂,岂不快哉!”

    言罢,萧潜携猫入后堂。再寻之,已空无一人,唯留壁上题字:

    “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然龙亦有悔,亢龙有悔。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非龙德也。”

    **终章:无字之碑**

    代宗大历年间,有渔父于洞庭湖捕鱼。

    见一老叟,驾一叶扁舟,舟上无帆无桨,唯有一琴一鹤。老叟白发垂肩,神情萧散。

    渔父问其姓名,老叟笑而不答,指湖心曰:“君见龙乎?”

    渔父笑曰:“龙乃神物,安能见之?”

    老叟弹指,湖心忽起波澜,一巨大黑影于水下掠过,掀起重重浪花。

    渔父大骇。待风浪平息,老叟之舟已远,唯余歌声缭绕: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渔父归,告于人。人皆以为妄。

    唯江夏穷巷故老相传:萧潜未死,已成地仙。其常乘一小龙,游于五湖四海,专为世间辨真伪,诛奸邪。

    或曰:萧潜非人,乃龙之化身。

    或曰:萧潜非龙,乃识龙之人。

    千年后,有好事者于终南山得一古碑,碑上无一字,唯刻一龙形,其爪下踩狐,其喙下啄兔,其翼下覆燕雀。

    风雨侵蚀,字迹模糊,唯龙睛炯炯,如两千年前,江夏穷巷中,那一盏如豆的灯火。

    **【跋】**

    太史公曰:世之论者,多以成败论英雄。萧潜起于寒微,不阶尺土,而能左右时局,其智其勇,可谓神龙。然其功成身退,视富贵如敝屣,非有大道者,不能为也。彼狐兔燕雀,窃据高位,自以为得计,殊不知“骑龙弄凤”之言,早已判其结局。龙之所在,非云雨不升;人之所贵,非权位不重。读此文,当知进退存亡之理,不在天时,而在人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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