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去来》

    **一、钓鳌客**

    大荒之西,有山名“折天”。其势不连于地,其巅直入天河,终岁云封,雷电为仆。

    世人皆言,此山绝顶,有古仙人遗蜕,得之可羽化登真,长生不老。然千年来,攀者如蚁,无一生还。或坠于罡风,骨肉俱碎;或被雷火焚为焦炭;更有甚者,行至半途,便疯癫大笑,自绝于世。

    是岁,有客自东溟来,布褐芒鞋,负一青竹杖,腰悬酒葫芦,貌若村野鄙夫。至折天山下,宿于樵夫废舍。

    舍旁有老叟,日日伐薪,见客形貌,哂笑曰:“子亦欲效蜉蝣撼树耶?此山非有缘者不可登。闻三十年前,有‘剑痴’前辈,仗三尺青锋,御气而上,至九千仞,终为天雷所噬,化为劫灰。子之竹杖,恐不胜风。”

    客饮一口浊酒,笑而不答,唯指山下深潭。潭名“锁龙”,阔数十丈,深不见底。传有恶蛟潜伏,能吞舟楫。

    是夜,月黑风高,客独坐潭边,解下腰间葫芦,倾酒入潭。酒香辛辣,随风四溢,竟压过潭中千年阴湿之气。

    俄顷,潭水沸腾,浪涌如山。一苍老声音自水底传来,如金石相击:“何方狂徒,扰吾清梦?”

    波分浪裂,一老蛟浮出水面。其身不过三丈,鳞片剥落,一爪残缺,眼中尽是沧桑。

    客稽首曰:“晚生偶经宝地,以薄酒祭奠山灵水怪,不想惊动上神。”

    老蛟冷笑:“祭奠?尔等人类,献祭牛羊,所求无非长生。今日汝以酒祭我,所欲为何?”

    客曰:“晚生欲借上神之力,一探折天山巅。”

    老蛟闻言,仰天长啸,声震林樾:“折天山巅?吾被困于此三百年,日夜受罡风雷火之苦,欲上而不能。尔一介凡人,凭何作此妄想?”

    客抚掌而笑,声朗如玉磬:“蛟龙困浅滩,尚知不甘。人若困于尘寰,岂不如腐草朽木?晚生虽微,胸中有丘壑;上神虽困,鳞甲藏风云。今日相逢,或是一段因果。”

    老蛟凝视客良久,忽道:“汝非俗子。吾观汝气度,非骑龙弄凤之人,便是烹龙炮凤之辈。也罢,吾且问汝——何为仙?”

    客举杯,遥敬长空:“朝饮露,夕餐霞,吸风饮雨,是为‘假仙’,乃山中枯木之道;手握日月,摘星拿辰,是为‘狂仙’,乃逆天而行之道;而吾所求,乃是第三种。”

    “何也?”

    “心有山海,静而无为,身在红尘,却见真如。此谓‘人间仙’。”

    老蛟默然。良久,叹曰:“好一个‘心有山海’。吾助汝一次。然折天山巅,非只风雷可畏,更有……”

    话音未落,客已起身,向老蛟深深一揖:“多谢上神。”

    次日黎明,客负杖立于潭边。老蛟破浪而出,客一步踏其上背。

    “坐稳了。”老蛟低吼一声,破水而起,直冲云霄。

    **二、云中戏**

    初时,风平浪静。俯瞰大地,山河如绣,城郭似蚁穴。

    渐高,罡风乍起,利如刀刃。客周身衣袍猎猎作响,却岿然不动,反觉神清气爽。老蛟鳞甲在风中铮铮作响,如奏金戈铁马之曲。

    “爽快!”客大笑,“世间多少蝇营狗苟之徒,畏风畏雨,画地为牢。今日得与上神同游,方知天地之大!”

    老蛟道:“凡人畏死,故守常。汝不畏死,故非常。”

    升至万仞,雷电交加。紫电如龙,金雷如虎,交织成网,欲将闯入者撕碎。老蛟咆哮迎上,以残爪拨开雷光,口中喷吐水元之气,化作屏障。

    客立于蛟背,视雷电如无物,甚至伸手接引一道细碎的电光,在掌心把玩,如握萤火。

    “上神,这雷火,可是天帝之鞭,罚逆天者?”客问。

    “是,也不是。”老蛟喘息道,“此乃天地之呼吸,吞吐之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然亦有例外。”

    “何人例外?”

    “昔年有鲲鹏,自北冥而来,一日背负青天,翼若垂云,在此处与雷神斗法三昼夜,不分胜负。最终它振翅而去,雷火竟追之不及。”

    客颔首:“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那鲲鹏,方是真正逍遥客。”

    老蛟忽然悲鸣一声:“到了!就是那里!”

    折天山巅,已在眼前。

    然而,并非传说中的琼楼玉宇,亦非仙人遗蜕。

    只见一片荒芜的石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碑。碑文模糊,仅余三字:**“归去来”**。

    而在石碑之下,盘坐着一人。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周身笼罩着柔和的光晕。他缓缓睁眼,眸中似有星辰生灭。

    “恭候多时了,东海钓鳌客。”白衣人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客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阁下是何方神圣?晚生不过一介凡夫,怎敢劳烦仙驾久候?”

    白衣人站起身,负手而立,俯瞰二人:“吾乃此山灵枢,奉天命镇守此地三千年。尔等擅闯禁地,可知罪?”

    老蛟怒道:“吾等只为登高望远,并无恶意!尔等所谓‘禁地’,不过是囚笼罢了!”

    白衣人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囚笼?此乃福地。尔等可知,下方人间,瘟疫横行,战乱不止,生灵涂炭。唯有登临绝顶,方可汲取天地精华,炼制‘造化丹’,救万民于水火。”

    客眯起眼,打量着白衣人,忽而问道:“阁下既为山灵,何以有血肉之躯?又何以言语间,充满人间帝王的口吻?”

    白衣人神色不变:“皮相而已,何必执着。尔等若肯臣服,助吾采撷山巅‘太初之气’,吾许汝二人长生,并赐尔等救世之功,流芳百世。”

    老蛟厉声道:“休想!吾嗅到了,你身上没有山岳的厚重,只有……庙堂的腐朽之气!”

    白衣人脸色终于一沉:“冥顽不灵。”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整个山巅风云变色。原本虚无的天空,竟浮现出万千金甲天兵的幻影,手持戈矛,杀气腾腾,将客与老蛟团团围住。

    “这是……人心所化之兵?”客喃喃道。

    “聪明。”白衣人冷笑,“此地乃人间气运汇聚之所。尔等凡人,所求长生,所惧死亡,所慕权势,所贪功名。这些念头,便是吾之兵马。尔等越是挣扎,兵马越强。”

    老蛟奋力摆尾,水元之气席卷四方,却如泥牛入海,那些金甲幻影纹丝不动,反而在吸纳了水汽后愈发凝实。

    客立于动荡中心,岿然不动,只是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原来如此。”他轻叹一声,“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阁下机关算尽,却算漏了一件事。”

    “何事?”

    “我为何要来这里。”

    **三、局中局**

    客缓缓举起手中青竹杖。

    “此杖名为‘虚’,乃东海海底万年沉木所雕,看似中空,实则内蕴乾坤。”客轻声道,“我本不是来求长生的。”

    白衣人眉头微皱。

    客回首看向老蛟,眼中满是悲悯与决绝:“上神,晚生有一事相求,或可解君三百年之困。”

    老蛟吼道:“此时此刻,你还有何策?”

    “破局之策。”客微笑,“晚生此行,本就是为了‘钓鱼’。钓的不是山巅仙缘,而是……困于此处,窃取人间气运的‘窃运者’。”

    白衣人闻言,脸色骤变:“放肆!”

    客无视他的怒喝,对老蛟道:“上神可还记得,三十年前那位‘剑痴’前辈?他并非死于天雷,而是死于心魔。他最后一剑,并未消散,而是封印了这座山的‘灵窍’,也就是阁下您所在的位置。他以身殉道,是为了阻止此人汲取更多气运,祸乱人间。”

    老蛟浑身剧震:“你是说……他是……”

    “他是我的师兄。”客平静道,“我今日来,是要完成他未竟之事。”

    白衣人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好!好!好!原来尔等是来送死的!也罢,既然图穷匕见,便让尔等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狐兔之谋’!”

    他猛地扯下伪装,原本俊美的面容瞬间扭曲,露出一张苍老、贪婪、布满诡异符文的脸。他并非山灵,而是一缕从人间帝王陵墓中逃逸的“贪念”所化。千年来,他寄生于此,吞噬无数登山者的欲望,壮大自身,妄图借此重塑肉身,重返人间,再登大宝。

    “金甲天兵,听吾号令!诛杀逆贼!”他厉声尖叫。

    万千幻影如潮水般涌来。

    客却不再防御。他只是将青竹杖轻轻一点。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师兄,看好了!”

    青竹杖顶端,骤然射出一道清光。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玉,如春风拂面。

    光及之处,金甲天兵纷纷僵住。他们铠甲下的面孔,不再是狰狞的恶鬼,而是一个个普通人的模样——有农夫、书生、商贾、将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迷茫、痛苦、渴望与绝望。

    “你们的敌人,不是他。”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心间,“你们的敌人,是你们自己心中的执念。放下吧,归去吧。”

    清光如水,洗涤尘埃。

    金甲天兵开始颤抖,开始消散。他们脸上的痛苦逐渐被安宁取代,化作点点荧光,回归山巅的石碑。

    “不!我的兵马!我的气运!”白衣人惊恐尖叫,疯狂扑向客,试图做最后挣扎。

    老蛟此时已明真相,怒吼一声,残缺的前爪裹挟着积蓄已久的雷霆与水元,狠狠拍下!

    “砰!”

    白衣人惨叫一声,被拍入山体深处,再无声息。

    **四、归去来**

    风停了,雷歇了。

    折天山巅,重归寂静。

    老蛟力竭,庞大的身躯缩回水中,气息奄奄。它对客道:“多谢……若非你,吾永困于此,终化为怨煞……那‘造化丹’之说,果然是骗局……”

    客走到石碑前,抚摸着“归去来”三个字,轻声道:“师兄,任务完成了。”

    他转身,扶住老蛟的头颅:“上神,随我走吧。此地气数已尽,不必留恋。”

    老蛟摇头:“吾伤重,恐难远行。况且,吾已在此三百年,与这山水有了牵连。或许……这才是吾的归宿。”

    客了然,不再强求。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放在石碑前。

    “此乃师兄遗物,今日物归原主。晚生告辞。”

    客独自下山。

    没有乘龙,没有驾凤。他依旧穿着那身布褐,拄着那根青竹杖,步履从容,一步步走下折天山。

    山脚下的樵夫老叟早已惊得合不拢嘴。他看见那个村野鄙夫安然归来,衣衫整洁,神采奕奕,仿佛只是出门散步一圈。

    “先、先生……您……”老叟结结巴巴。

    客笑了笑,递给他一壶酒:“老丈,叨扰多日,以此薄酒为谢。”

    老叟接过酒壶,发现壶中已不再是浊酒,而是清澈甘冽的琼浆,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这……这是……”

    “山巅的露水,兑了些凡间的酒。”客笑道,“味道尚可?”

    老叟捧着酒壶,如获至宝,连连叩首:“神仙!神仙啊!”

    客摆摆手,不再理会,径直向东方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原来,说的就是这种人啊。”

    **尾声**

    后来,折天山再无人敢攀。

    有人说,山顶的雷火更烈了,那是山灵在发怒。

    也有人说,曾见一青衣客与一断爪老蛟,在云海深处对弈,棋子落处,风云变幻,山河改色。

    樵夫老叟活到百岁,临终前将此故事讲给孙儿听。他说,那天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神仙,而是一个明白自己是谁、要去哪里的人。

    这样的人,哪怕身处泥泞,心亦在云端。

    而世间最险恶的,从来不是山巅的风雷,而是人心深处,那只名为“欲望”的狐狸,那只名为“执念”的兔子。它们编织罗网,诱捕飞鸟与游鱼,却永远无法想象,真正的龙凤,是如何在风暴中,优雅地起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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