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跪在病床前,双手紧握镇将段长常干瘪无力的手,潸然泪下,哽咽着说:“大哥,朝廷的赈灾粮就要到了,灾民有救了,怀朔有救了,可大哥你却⋯”高欢说不下去了,将那只苍白冰凉的手压在自己宽大郁热的额头上,呜呜哭泣,是这冰凉的手需要郁热的额头传送能量,还是那郁热的额头需要冰凉的手赐予宽慰?高欢不知道,他的泪水仿佛是心的裂缝中涌出的热泉,他的哭声仿佛是脑的山谷中回荡的寒风。
“贺六浑,你回来了?”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摇曳着高欢的悲伤。
高欢抬起苦楚的脸,哀戚地说:“大哥,贺六浑回来了,贺六浑对不住大哥!”
“回来就好。”段长常阴云般的脸泛出了一缕阳光,他气息微弱地说,“我恐怕不久于世了。”话音被短促的喘气声吞噬。
啪嗒啪嗒,高欢的泪珠砸碎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人总要死的,我死后,我的家人、我的儿子,我放心不下。”段长常用力压抑住该死的喘气声,把话音清晰地挤出来。
高欢手上加力,似要借手上的力将心中涌起的热泪压回去,似要用手上的力传递印在胸中的保证,枯弱的手似乎接受到了力量,又将力量反送回。高欢松开一只手,擦掉眼泪。
“宁儿少不更事,主少国疑,风云将起,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啊!贺六浑,你胸怀大志,《停年格》要埋没多少英才呀,乱世必出英雄!”高欢惊讶地看着大哥惨白枯瘦的脸上那对清澈的双眸,双眸射出刺穿屋顶、刺向苍穹的目光,一连串的话语仿佛来自那深邃的地方,像头顶上滚滚而来,需要仔细分辨的闷雷。闷雷滚过高欢的周身血液,令他心潮澎湃隐、热血沸腾。
渐渐地,高欢感到那只冰凉的手松软了、滑落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浑浊黯淡下来,陷入沉寂昏沉之中。高欢缓慢地站起身,注视着大哥的脸,心中毅然决然地说:“大哥,您放心,再大的风浪,贺六浑也将护卫好您的儿子段宁及家人!”
高欢孤独地行走在漆黑的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月光,街上没有人影,死寂的寒气将高欢全身包裹着,使他感到额外的寒冷和孤寂。高欢来到省事司马子如的家,伫立门前,凝视漆黑的大门,好似要看穿大门,找到门里的光亮;他轻拍大门,清脆的拍打声震荡开周边的黑暗。门开了,一片灯光瞬时照亮了高欢的心房。
“高欢!”开门人轻声惊叫。
“子如兄,我刚从段大哥家过来。”高欢的语气凄凉沉闷,犹如寒冷的黑夜。
“唉!段镇将已心力交瘁,积劳成疾了!”司马子如边叹息,边让高欢进屋。
“这么晚了,子如兄还没休息。”高欢随司马子如进入书房后,不知话从何处说起,只好说一句废话。
“夜深人静,脑子更加清醒,一些事才能想明白。”司马子如说话间,已为高欢泡好了一杯热茶,两人并排而坐。
高欢扫见书桌上有一本名为《停年格》的册子,想到段长常提到《停年格》的话,不由得感慨地说:“段镇将认为,朝廷出台《停年格》政策,堵塞了天下英才的晋升通道。朝中有这么多见多识广的大臣,岂能不知道不论才能高下、功劳大小,所有官员的晋升一律论资排辈,必然导致滥竽充数、鱼目混珠吗?国家栋梁之才何以脱颖而出?”
“那些大臣们岂能不知!”司马子如剪下过长的烛芯说,“这烛芯太长,会让蜡烛过快耗尽,天下自以为是英才的人太多,会让职位过快用尽,朝廷方欲迟滞武官的升迁速度,羽林兵变即起。崔亮在兵变之后出任吏部尚书,他首要的任务不是选材用人,而是压抑大大小小的官员晋升的欲望。论资排辈既给每个官员同等的晋升机会,又让每个官员无差别地承受长期等待的煎熬。孔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崔尚书献给胡太后的《停年格》之策能安官心,能平官怨。”
“《停年格》‘安心’、‘平怨’两剪刀裁下去,不担心万一剪秃烛芯,剪灭蜡烛吗?”高欢看着烛头上的熠熠火苗深沉地发问。
“谁担心烛灭?谁会为‘万一’远虑?排除近忧而已。”司马子如抬眼看淹没一切的黑夜,将幽暗凝结进心中,再化作凝重的话语,“崔尚书还是相当称职的呀!他为《停年格》辩解说:‘秦有以军功授爵制,汉有举孝廉选官制,曹魏有九品中正制,我朝没有相应的选材用人制度,单凭一个吏部尚书、两个吏部郎中,就想挖掘出天下人才,这与管中窥天又欲得天之广阔有何区别?’崔尚书虽不能为圣上选拔英才,但他用《停年格》还是可以遏制任人唯亲、任人唯私的恶风蔓延。他功莫大焉!”
“朝无中坚,房无栋梁,终将倒塌。”高欢的目光似要穿透窗外的黑幕,语气深邃且笃定地说。
“主少国疑,牝鸡司晨,当权者只问佛事不问苍生,区区崔亮何以逆转乾坤!”司马子如仰头凝视屋顶,想仰望屋顶上的天穹,愁肠百结地说。
高欢的心咯噔一下跳进嗓子眼里,灼干了喉咙,令他欲语难言,段大哥的话在耳边响起:“主少国疑,风云将起,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啊!”高欢死死地盯着仰头望天的司马子如,不停地吞咽口水,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我们该做什么?”
司马子如回视高欢,被他灼热的目光猛击了一下,司马子如坐直端正身体,郑重其事地说:“秦末风云四起,汉高帝刘邦斩蛇起事,汇聚八方英才,斩尽四海豪强,终得天下。高欢兄可有雄心壮志?”
高欢的目光更炽烈、更坚毅,在寒冷的深夜,两对热切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黑夜,两颗狂跳的心碰撞到一起。
肆州法曹参军段荣奉刺史尔朱荣之命急驰怀朔镇,他不去拜见镇将段长常,也不去看望岳父娄内干,而是直奔戍城。进到戍城,段荣却没有见到他要见的人——戍主慕容绍宗,守城兵士说慕容戍主带队打猎去了,段荣令一名守城小校急速带他去找慕容戍主。
接连几场雨将枯黄的草地又变成了生机盎然的大草原,湛蓝的天空也如少女刚刚洗净的嫩脸,太阳灿烂的笑容不再是令人畏惧怨恨的大赤脸,牛羊遍地,或成群地细细品尝着雨水孕育出的青嫩滋味,或三三两两地嬉戏追逐,驱散干旱残留在身体上的痛苦记忆。
小校领着段荣奔马驰入大草原深处,这里蓝天绿地依旧,但看不见放牧的牛羊,空气中弥漫着神秘紧张的气息,小校告诉段荣这里常有柔然人出没。
突然,天地交汇处冒出一线跳动的黑影,段荣瞪大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黑线变粗变松,逐渐分散成一个个跳动的身影。
“柔然骑兵?”段荣紧张地惊呼,拉紧缰绳,准备随时调转马头回奔。
小校迟疑地摇了摇头,用手遮住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举目张望,回身笑对段荣说:“大人,是戍主他们。”
说话间,跳动的身影已近到清晰可辨,果然是戍城的人马,段荣紧张的心放松下来,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奔驰而来的队伍。“绍宗。”当段荣看清这支队伍为首的人时,他招手高喊。
慕容绍宗快马奔到段荣面前,勒马停住,高兴地问:“段参军,你怎么来了?”
“刺史大人派我来的。”段荣含笑简单做答。
“有什么大事?”慕容绍宗收敛笑容问。
“你打的猎物呢?”段荣没有回答慕容绍宗的问话,反而好奇地问慕容绍宗。
“猎物?”慕容绍宗先是一愣,旋即释然一笑地说,“猎物当然有,我戍城又扩充了一千多兵马。”
“我问猎物,你却说扩充兵马,两者有什么关系?”段荣知慕容绍宗一向庄重,不会乱说话,于是十分认真地问。
“打猎其实就是招兵买马。”慕容绍宗将马拔到与段荣的马齐头并肩,非常平淡地说。
“这又是什么回事?”段荣更好奇了,侧脸疑惑地问。
慕容绍宗淡淡一笑说:“这是侯景的主意,效果还不错。”
接着慕容绍宗向段荣讲述起事情的始末。
“师傅,近来柔然国和高车国之间的征伐愈加激烈,陆续有难民逃亡我国,这正是我们扩充人马的好机会。”侯景观察分析边境的形势后,向慕容绍宗提出建议。
“从蛮族难民中征兵?他们愿来我们这当兵吗?”慕容绍宗不知侯景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盯着侯景狡黠的眸子问。
“愿不愿意由不得他们,他们就是老天赐予我们的猎物,我不仅要围猎他们,还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来给我们打仗卖命。”侯景眨着双眼,面带阴狠的神情说。
“好一个天赐猎物!”慕容绍宗击掌赞叹,眼中充满对侯景的信任,鼓励他说,“你是外兵史,征兵练兵是你分内的事,你就放手去干吧!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不必再向我请示。”
侯景向边境地区广布斥候,要求他们一旦发现难民或者商队等人群,就立即发信号,他将迅速带人过去“围猎”。
每次“围猎”时,侯景都是用数倍“猎物”的人马将他们包围驱赶,士兵们高举兵刃,呼啸着冲向“猎物”,迫使他们惊慌逃窜,骑兵紧追不舍,但士兵们并不刺杀“猎物”,而是将落单的“猎物”一一捆绑起来,一直到所有的“猎物”全部拿下,但凡有拼死抵抗的,士兵们也绝不心慈手软,就地斩杀,或偶有个别追不上的,士兵们也会将其射杀。
士兵们将能跑的和不能跑的“猎物”分开,不能跑的“猎物”做“肉票”,能跑的“猎物”充当兵源,“肉票”中凡有人能交出价值五两银子的财物,就可释放,能跑的“猎物”也能拿出五两银子的财物指名释放一个不能跑的“猎物”,财物不足,没有赎出的不能跑的“猎物”,全都被关押起来,由能跑的“猎物”当兵挣钱逐一赎出。就这样,侯景不仅强征来一千多名士兵,而且劫掠到大量财物。
段荣听得入神,频频点头,最后感叹地说:“侯景真是一个有用的人才!”
“他的确是足智多谋,且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我真不配做他的师傅,将来,他绝不会在我之下。”慕容绍宗由衷地说,举目向草原深处望去,在那边,侯景带兵正在打猎。
“这样的人才,你一定要为刺史大人牢牢地抓住。”段荣表情严肃地说。
“当然,我会尽力的。”慕容绍宗也郑重地说,“笼络住他,你也可以出力,他毕竟是你老丈人的干女婿,你们可是连襟呀!”
段荣身子后仰,侧脸对着慕容绍宗瞧了好一会,然后坐直身体,面带苦笑地自嘲说:“对,是连襟,但连襟和连襟不一样啊!你看高欢,他把我老丈人半数的财产都拿走了。”
慕容绍宗听言,憨厚地笑了笑说:“好了,不提这个了,你还没说刺史大人让你来干吗。”
段荣立马严肃起来,扫视了一眼侍候在周边的兵士和侍从后说:“我们策马到前面去说。”
慕容绍宗会意,命令所有的人在原地等待,他和段荣打马来到百步开外。
“朝中出大事了!”两人站定后,段荣庄严又略显激动地说,“领军将军元叉和大长秋刘腾,联手将把持朝政的清河王元怿诛杀了。”
“诛杀了清河王!胡太后同意的?清河王可是太后的…”慕容绍宗半张着嘴,瞪眼瞧着段荣。
段荣面露不屑的神情说:“是太后的情夫又能怎样?领军将军本想凭借是太后的妹夫这层关系扳倒元怿,向太后揭发元怿的亲信密谋作乱,欲拥立元怿当皇帝,太后虽忌惮元怿在朝中的权势,但仍念及旧情,放过了元怿。”
“太后不点头,领军将军何以能诛杀清河王?”慕容绍宗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问。
“不杀元怿,领军将军就没有出头之日,不杀元怿,大长秋就寝食不安。”段荣眼冒凶光地说,“太后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孝明帝元诩呢。”
“皇上才十一岁,尚未亲政,能懂什么?”慕容绍宗仍是一头雾水,捋着马鞭,凝视前方说。
“皇帝年幼,不懂什么政治,但懂保命。”段荣边说边双腿轻轻夹马,催马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拉住缰绳,让马停下,回头略微得意地看着一脸疑惑的慕容绍宗,接着说,“大长秋令两名御膳监中黄门向皇上自首,说元怿指使他俩在食物中下毒,欲毒死皇上。皇上岂能不信?岂能不惧?岂能不赶紧下令逮捕元怿?”
“太后不出面阻止?”慕容绍宗双手死死地握着马鞭,紧张地问。
段荣见慕容绍宗的紧张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说:“别紧张,领军将军和大长秋哪能没有想到这一层!领军将军手握禁军,大长秋掌控宫门,他们先就将太后囚禁在嘉福殿,阻断她和皇上的联系,再以太后的名义下诏,还政给皇上。”
“这不是政变吗?”慕容绍宗拍马跟上段荣,极度不安地说。
“政变?”段荣待慕容绍宗与自己并辔后,面露不屑地说,“元怿被领军将军阻止在宫中时,我们这个清河王还厉声质问领军将军:‘你难道想谋反吗?’领军将军泰然自若地回答:‘我不想谋反,而是奉圣旨捉拿谋反之人。’元怿顿时傻眼了。杀掉元怿及其党羽后,领军将军主外,大长秋主内,掌控住了政局。”
“变天了!”慕容绍宗两眼出神地望向天空,小声感叹道。
“对,变成我们的天下了!”段荣的声音亢奋起来,“但是仍有不知死活的人想顽抗,相州(河南北部安阳市与河北省临漳县一带)刺史中山王元熙自不量力,想在邺城(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西南与河南省安阳市北郊交界处)起兵反叛,还妄称联合了几个州的刺史一起反叛,结果被相州长史柳元章拿下,全家被诛。”
“唉,亡一家胜于亡千万家!”慕容绍宗没有在意段荣的亢奋,仍旧遥望着远空,似乎想找寻什么东西。
“绍宗,先别为他人叹息。”段荣见慕容绍宗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生气,撇着嘴说,“朝局还存在很大的隐忧,刺史大人说领军将军尚存妇人之仁,杀伐不够果决,胡太后在,天仍可能再变回去。刺史大人让我来怀朔,就是要防患于未然。沃野(内蒙古五原东北乌加河北)、怀朔、武川(内蒙古武川县西)三镇在北方六镇中兵力最强,刺史大人欲推荐段长常为六镇大将,统一节制三镇兵马。只是担心我这位族弟身体欠佳,不能胜任。”
慕容绍宗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段荣,认真品味他的话,严肃地说:“六镇的地位虽大不如前,但六镇军尤其是西段沃野、怀朔、武川三镇的军队,战斗力仍不可小觑,掌握此三镇的军队,于我们十分有利。段镇将是可信任之人,可他的身体…”慕容绍宗对段长常这位顶头上司的能力有信心,但对他的身体状况不敢放心,出于对老上级的尊重,慕容绍宗收住了口。
“这就是刺史大人让我紧急见你的原因,如果段长常的病情无法好转,刺史大人准备让你接替他当怀朔的镇将。”段荣眼光热切地看着慕容绍宗说。
慕容绍宗避开段荣的目光,向怀朔城方向望去,悠悠地说:“你的连襟高欢是段镇将的得力助手,如今是他在代行镇将之职。”
“高欢?”段荣用略微惊讶的眼神看着慕容绍宗,对高欢,段荣虽心存嫉妒,但还是十分钦佩他的能力,高欢能发达当然是段荣乐见的,但高欢是自己的连襟,而不是尔朱荣刺史的妹夫,刺史大人必然不会先考虑提拔高欢,段荣于是十分诚恳地说,“高欢只是一名军主,资历尚浅,你升任镇将了,让他接替你任戍主才差不多。”
慕容绍宗拍马慢慢前行,不再说话。
段荣来怀朔的第二站是去段长常的府邸,探望他的病情。在高欢的陪同下,段荣轻步走到段长常的病榻前,段长常苍白得无一丝血色、憔悴已失形的脸还是让早有心理准备的段荣大吃一惊,段长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段荣免不得叹惜道:“族弟呀,你病得真不是时候啊!在此多事之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你却病倒了。领军将军、刺史大人还指望你统率军队呢!”
段长常枯瘦病弱的手轻微地抬起,段荣赶紧蹲下,伸手握住那只微弱无力的手,段长常紧闭的眼睛微缓睁开,看着段荣,又看向高欢。段荣感觉到段长常的手在努力地抬举,他发现族弟是想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抬向高欢,段荣顺着段长常急切的目光,将两人的手轻轻地挪给高欢,高欢强忍着热泪单膝跪地,握住两人的手,段长常的手瘫软在段荣和高欢的手中,他的双眼慢慢合拢,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笑意。高欢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段荣也情不自禁地抬手去揉擦双眼。
两天后,高欢在家中设宴款待段荣,请司马子如、慕容绍宗、侯景作陪。酒过三巡,大家的话题逐渐转到了朝廷的局势上,作为主宾、年长者、尔朱荣刺史的使者,段荣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各位小弟看清时局,跟对人,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说:“各位,领军将军元叉出手不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除了长期把持朝廷的清河王元怿势力,成为主持朝政的第一人,领军将军一向器重尔朱荣刺史,尔朱荣刺史更是十分看重怀朔镇在座的各位英雄豪杰,各位的前途无量,来,我们共饮一杯。”
高欢连忙举杯站起身,用亲热且尊敬的口吻说:“谢谢参军,谢谢姐夫在刺史大人面前为我们美言!妹夫,在下,先干为敬。”
高欢说罢喝干杯中酒,然后笑对慕容绍宗说:“慕容戍主,你是刺史大人的妹夫,今后还要多多关照兄弟们。”
慕容绍宗不好意思地起身拱手说:“高欢兄言过了,小弟岂敢言关照,今后还需高欢兄和各位兄弟多多提携。”
侯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身体一仰,躺靠在椅背上说:“大哥和师傅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一起扩充人马,将来一起干大事。来,我也敬段参军一杯酒。”侯景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司马子如缓缓起身,端起酒杯,笑容可掬地对段荣说:“段参军,您是大哥,又是尔朱荣身边的红人,我们各位当然要仰仗您了。段参军不妨给我们兄弟讲讲朝中的形势。”说完,司马子如双手托杯,向段荣举了举,然后不紧不慢地喝了杯中酒。
慕容绍宗见状,赶紧拿起酒杯举到段荣面前,略带抱歉地说:“我也满杯敬参军。”
段荣非常满意地慢悠悠地站起来,高欢连忙不动声色地将仍独自坐着的侯景拽了起来。侯景被拽起时,正见段荣优雅地举杯环视各位,不由得脸发热,好在段荣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俩的动作。
段荣春风满面地说:“朝中的局势我也讲不好,只能说是错综复杂。不过,领军将军和大长秋二位大人强强联手,尚能控制局面无忧。但是,刺史大人居安思危,希望能掌握足够的兵力,以应对不时之需。”
“对,军权最重要。”高欢想起在京城经历的羽林兵变,想到武官对文官的强力反击,于是接口说。
“是,要抓军队。我们戍城已扩充了两千多士兵,这全是侯景的功劳。”慕容绍宗正色自豪地说。
“两千多!万景真有你的,粮饷够不够?不够,我愿倾囊相助。”高欢侧身后仰,用惊喜欣赏的眼光瞧着侯景说。
侯景嘿嘿一笑,有点腼腆地说:“现在还够用,再扩充两千恐怕就不够用了。”
段荣心中涌起酸水,堆起笑脸对高欢说:“你不怕昭君小妹把你扫地出门?”
高欢自豪地向内屋看了一眼,眼光幸福满满地对着段荣说:“姐妹,昭君比我还有主见,她认为,一旦天有不测风云,财产是不是自家的还很难说呢,还不如早点散出去,广结天下豪杰,尚能起到保家卫国的作用。”
“唉,”司马子如叹息了一声说,“那个女人能有这般见识,国家也不至于陷入如此困难的地步,大肆营建佛寺佛塔、大办佛事法会、大笔赏赐和尚尼姑,可民生、武备却被抛到脑后,如今国库空虚、民力枯竭,迟早会天下大乱。”
段荣、高欢、慕容绍宗都知道司马子如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是谁,但谁也不愿把话挑明,都默然无语。三人陆续坐下,段荣闭目养神,慕容绍宗用筷子轻敲着碟子,高欢招呼奴婢们上菜添酒。侯景见气氛不对,一屁股坐下,对司马子如嚷道:“司马大哥,坐下来喝酒吃菜,我们吃饱喝足了,随便‘那个女人’怎么样!随便天下乱不乱!”
一天,刘贵将新得的一只白鹰送到高欢家中,高欢正与司马子如议事,二人见到刘贵送来的白鹰都啧啧赞叹,高欢感谢道:“如此难得一见的猛禽,你该自己留下。”
刘贵将鸟笼高举过头,再次欣赏这只无一杂毛的白鹰,真诚地笑道:“这般洁白如雪的俊鸟,只有大哥的赤兔马可以媲美,一定要送给大哥。”
“神鸟配神驹,双神配!高兄你理应当仁不让!”司马子如眼中放射出异样的目光,肃然起敬地说,“后天是吉日,高兄你当跨赤兔,持白鹰,畋猎大泽。”
高欢摇头刚欲说“哪有闲心去打猎”,但当怀司马子如四目相对时,高欢明显感觉到了司马子如的庄严和坚定,立即改口说:“那就听子如兄安排吧。”
第三天上午,风和日丽,一队人马奔驰进大泽,为首的是身跨赤马、身着红衣的高欢,身后紧跟着司马子如、侯景、刘贵,还有军主贾显智、户曹史孙腾,一行人在沼泽中马踏飞燕,溅起一排水花,扰得惊鸟四起。忽然,前方一个赤色动物贴地飞奔,侯景大叫:“赤兔!”刘贵放飞白鹰,白鹰一飞冲天,旋即向野兔俯冲而下,野兔极速奔逃,收翅的白鹰如离弦之箭,直刺野兔,眨眼间,赤色野兔已在白色猎鹰的利爪下。众人正飞马赶去,突见鹰兔旁的茅屋中冲出一条黑犬,黑犬闪电般扑向鹰兔,刘贵惊呼:“猎鹰完了!”叫声未落,白鹰已被黑犬叼在口中,高欢大怒,张弓搭箭,嗖地一箭射中黑犬,黑犬倒地。众人拍马赶到近前,见一只赤红的兔、一只雪白的鹰、一只油黑的犬,都已气绝身亡。众人方表惋惜,两名手持长棍的青衣大汉从茅屋中冲出,一名大汉举棍怒视高欢吼道:“赤衣汉,你为何射杀我家猎犬?”
高欢在马上拱手说:“抱歉,你家猎犬咬死了我们的猎鹰,仓促间,失手杀了你家爱犬,在下愿做赔偿。”
“你家白鹰先咬死我家赤兔,黑犬才咬死你家白鹰,你这赤衣汉好不讲理!我家的赤兔、黑犬又是你能赔得起的吗?”另一青衣大汉愤怒地说。
“住口!”随着一声呵斥,一个眼瞎的白裳老妇人拄着拐棍走出茅屋。高欢等见老妇人头发花白,脸色红润,身体佝偻,脚步轻盈,颇有些仙风道骨,众人不由得心生诧异。老妇面朝高欢问:“这位贵客是否是赤兔马的主人?”
高欢还没来得及回话,一名青衣汉子怨恨地说:“娘,就是这个骑赤马的赤衣汉,射杀了我们的阿豹。”
“住口!不得对贵人无礼。”老妇人制止了青衣汉子的话,命令道,“阿虎、阿龙还不快将贵人请进寒舍。”
母子的对话,听得高欢等人面面相觑,被母亲训斥后,叫阿虎、阿龙的两名青衣汉子,连忙恭恭敬敬地请高欢等人下马进屋。
老妇人进屋时,嘴里念叨着:“赤兔主,临塞北,高天阳,升渤海。”
贾显智小声问身边的青衣汉子:“老人家念叨的是什么?”
青衣汉子随口答道:“洛阳的童谣。”
“你们从京城来?”贾显智惊声问,众人也惊讶地再次审视这母子三人,青衣汉子笑而不答。
老妇人拉起高欢的手和蔼地问:“贵人可是渤海人氏?”
高欢俯身礼貌地回答:“晚辈祖籍渤海。”
“对了,对了。”老妇人笑呵呵地说,“渤海高天阳。”
众人不明就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屋内陈设简陋,但一尘不染。两位青衣汉子搬出了一只烤好的全羊和一坛酒,请众人享用。全羊尚冒着热气,香气扑鼻,酒坛盖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醇香就沁人心脾。摆上的餐具、酒杯虽全是木质的,但精美得令人不忍使用。
老妇人陪高欢等人围桌坐下,两个儿子垂手站立在其身后伺候。老妇人又拉起高欢的手说:“不瞒贵人,老妇略通摸骨术,你是大富大贵之人,将来地位崇高,如高天的太阳,跟贵人来的几位,也会因贵人飞黄腾达。”
高欢听言,诚惶诚恐地说:“老人家,晚辈高欢受用不起您老人家的话!”
“老人家既然会摸骨术,不妨也为我们几位摸一摸,给我们也测测前程。”司马子如倾身将手伸向老妇人虔诚地说。
“好,好,坐近来。”老妇人愉快地招呼。
司马子如赶紧走到老妇人的旁边跪坐下,老妇人伸手在司马子如身上,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又掐指推算,然后十分欣慰地说:“不错,是个贵人,是个文贵人,不是武贵人,是汉高帝刘邦的张子房再世。”
司马子如听后,恭敬地给老妇人磕了个头。
老妇人给刘贵摸骨后,说他是夏侯婴转世。然后是孙腾,说他是樊哙投胎。当给贾显智摸骨时,老妇人神情凝重,叹息地说:“这位贵人虽也能显赫一时,但与刘邦的发小卢绾一样,不得善终。”贾显智坐回自己座位,生起闷气。
最后给侯景摸骨,侯景盘腿坐在老妇人的身旁,老妇人反反复复地摸算,眉头紧锁,迟迟不开口。
侯景仰起脸盯着老妇人的脸焦急地问:“老人家,难道我不如他们?”
老妇人轻轻摇头,但眉头锁得更紧。
“你测不出来?”侯景推开老妇人的手,有些不耐烦地问。
老妇人又摇头。
“那你快说呀!”侯景作势要站起身,催促道。
“万景,少安毋躁,让老人家仔细地想想。”高欢连忙伸手将侯景按住。
老妇人这才缓缓地说:“这位贵人的富贵不可限量,古今天下第一大将军韩信都不能及,只是成事也因人,败事也因人。”
老妇人的前半句让侯景热血沸腾,后半句又让他陷入迷茫。侯景斜着身体,侧着脸,从下方瞧着老妇人的脸问:“老人家,谁是萧何?”
“萧何?没有萧何。”老妇人愣了一下说。
老妇人的发愣,令在坐的都愣住了。
“噢,老人家是说,在我们中间没有萧何这样的人。”司马子如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解释说。
老妇人轻咳了两声,点头同意了司马子如的说法。
“万景,你想找出萧何,控制他,改变自己的命运?天命不可违哦!”高欢似认真似戏谑地说。
侯景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左腿,想赶走左脚的隐痛,一脸霸气地说:“我要知道谁是萧何,就提前宰了他,不让他坏了我的事。”
众人吃饱喝足后,起身告别,侯景对老妇人尚未言尽的话耿耿于怀,他顺手将一把木叉塞进了怀里,想有机会再来问问老妇人。侯景的这一动作正巧被高欢看见,高欢微微皱眉。
几人骑马返回,跑出十几里地后,司马子如突然勒马叫住大家,满脸疑惑地说:“我觉得今天我们遇到的事情太奇怪了,一个生活在边塞荒野里的老妇人,怎么知道京城的童谣?”
经司马子如这一提醒,众人也觉得奇怪,侯景调转马头说:“走,再回去看看。”
几人重新返回沼泽,但再也找不到茅屋和母子三人,连赤兔、白鹰、黑犬的血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都说,是不是遇到神仙了。侯景悄悄地摸了摸怀中的木叉,叉子还在,他陷入了沉思。
几天后,高欢骑着赤兔马,带着几个亲兵,到草原深处找到侯景,他想亲眼看看侯景是如何扩充兵员的。侯景见高欢来看自己“打猎”非常高兴,他有些遗憾地说:“大哥,今天不巧,还没有开张。”
高欢笑了笑说:“那不是正好吗?我可以看到整个过程。走,带我一起去找目标。”
“大哥,我们在这里等着就行,我派出了很多斥候,他们一旦发现‘猎物’,就会发信号。”侯景胸有成竹地说。
“猎物?”高欢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侯景,微笑地说,“你把扩充兵员当作打猎?有意思。”
两人骑马散步,边走边聊。忽然,从西北方向响起了鸣镝声,侯景望见飞升的箭,兴奋地大叫:“有‘猎物’!跟我带!”几百骑兵跟随侯景向西北冲去,高欢控制着赤兔马紧跟在侯景的马后。
前方,出现了一队向南疾驰的骑兵,约二、三十人,侯景刚要下令包抄过去,忽见那队骑兵身后还有更大一群骑兵,不下百余骑,后面的骑兵好像在追杀前面的骑兵。侯景拉住马,下令停止出击,侧脸看与己并排的高欢,高欢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后两队人马。“不好,救人!”高欢突然大喊一声,并打马冲出,赤兔马风驰电掣般掠过草地,身后卷起一阵旋风。侯景惊见前方的两队人马已缠斗在一起,前队的人马已有半数被射落、斩杀,正犹豫间,侯景猛然惊呼:“糟糕!”只见前队人马中领跑的马被箭射中,马踉跄扑地,马上人滚落下马,追兵眼见就要杀到,侯景不禁为那落马人捏了一把冷汗。刹时间,一道红光斜刺杀入。“赤兔阿龙!”侯景尖叫。阿龙背上,高欢俯身一把抱起刚刚摔下马的那人,阿龙如飞龙一般,从众人马的上方,一掠而过,绝尘而去。高欢的亲兵奋力阻挡追兵。“大人,杀不杀?”一名军官大声向侯景请示。侯景望见又有两支戍城的兵马向这边围过来,大喊一声:“冲!”当侯景等三支人马相继加入战斗,刚才还在追杀他人的兵马瞬时成了被砍杀的对象,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先前的杀人者被杀,仅十几骑落荒北逃。打扫战场时,侯景发现前后追杀的两队人马,装束装备差不多,且很精良,不是普通的兵马。
“万景,过来拜见阿那瓌可汗。”侯景循声望去,见高欢与一名气宇轩昂的汉子并马而立,那汉子穿着华贵的柔然服饰,虽然刚经历被追杀的惊吓,但眉宇间的傲岸雍容仍令人肃然起敬。
侯景拍马过去,高欢跳下马,大步走向侯景,轻拉侯景下马,领侯景向端坐马上的阿那瓌可汗施礼,朗声说:“阿那瓌可汗,大魏国怀朔镇戍城外兵史侯景率军打败了追兵,请可汗示下。”
“侯将军英勇,寡人不忘将军出手相助。”阿那瓌可汗庄重地说。
侯景第一次听人称自己为将军,而且这人还是高贵的柔然可汗,不禁激动万分地再次躬身行礼,答谢道:“谢、谢、谢可汗夸奖!卑职有幸为可汗效力!”
原来,阿那瓌的哥哥丑奴可汗被高车人打败,丑奴、阿那瓌的母亲联合众大臣诛杀了丑奴,拥立阿那瓌为新可汗,阿那瓌当可汗才过十天,同族哥哥俟力发示发就率领本部人马来争夺汗位,阿那瓌战败,不得已南投北魏,俟力发示发的人马穷追不舍,好在被高欢、侯景及时搭救。
高欢请阿那瓌到怀朔镇休整,司马子如提醒高欢,阿那瓌可汗是可居的奇货,高欢明白他的意思,一面尽心尽力地款待阿那瓌可汗,一面派快马飞报朝廷阿那瓌可汗暂在怀朔镇休整的消息。
在京城洛阳,领军将军元叉的案头上摆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高欢飞报来的柔然国政权更迭和阿那瓌可汗来投奔的军情,高欢请示是否护送阿那瓌可汗进京;一份是怀朔镇段长常镇将的辞职信,段长常声称因病重不能胜任镇将,并举荐高欢接替镇将,信中特别阐明,自己病重期间,怀朔镇一应事务都是由高欢代行处理,近一年来,怀朔镇的军政事务颇见成效,赢得全镇官绅百姓一致称赞;一份是肆州刺史尔朱荣的推荐信,他推荐怀朔镇戍城慕容绍宗戍主接任该镇镇将,该镇军主高欢接任戍主。元叉很踌躇,高欢这个边塞武官上次来府拜谒,给自己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此次又立有大功,元叉有接受段长常举荐的想法;然而,尔朱荣刺史是自己十分器重的地方大吏,他推荐的人,自己又不好驳回。元叉举棋不定,叫来府中长史商议。长史对高欢和段长常均有好感,认为二人都是能尽心为朝廷办事的干臣,于是用惋惜的口吻说:“段长常是难得的干将,若非疾病缠身,定能担当重任,如尔朱荣刺史一样,成为将军您的左膀右臂。”
“是呀,段长常能担重任,我也不必如此依仗尔朱荣的支持。”元叉不无感慨地说。
“慕容绍宗是尔朱荣的妹夫,尔朱荣推荐妹夫接任怀朔镇将也在情理之中。”长史似乎不经意地陈述,却刺中了元叉的心,元叉心中嘀咕:“尔朱荣兵权过重,一枝独大,将难以驾驭。”
长史见元叉的脸阴沉下来,知道自己貌似无心的话起到了作用,于是又不带丝毫情感地说:“阿那瓌可汗投奔我朝,有利有弊,需除弊兴利,朝廷需要善于与柔然王族打交道的人才。”
“怀朔镇的那个高欢就是这样的人才。”元叉很自然地接话说。
长史心中暗喜,又不动声色地追加一句说:“高欢上次还来府上,代其父亲高树生感谢将军您的救命之恩。”
“嗯,”元叉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若有所思地说,“高家父子一定要重用,只是尔朱荣的面子我也不能驳。”
“尔朱荣麾下尚空缺一位镇西将军。”长史不紧不慢地说。
元叉听了,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说:“对,尔朱荣也需要得力的部将,让尔朱荣推荐的慕容绍宗去当他自己的助手,况且镇西将军的品级高于镇将。”
长史扬起眉毛问:“谁来接任怀朔镇镇将?”
元叉沉吟了一会,然后摆了摆手说:“段长常现在还是镇将,让高欢继续协助他。接任人选,以后再议。”
长史欲言又止,元叉看出他对未提拔高欢有所婉惜,淡然一笑说:“年轻人嘛,还需多历练,将来会有机会重用。”
“将军说的是。”长史轻声说,并用眼神询问是否还有其他的事,自己是否可以走了。
元叉抬头思忖了一会,挥了挥手说:“你去草拟诏书,任命高树生为大都督,令他统一指挥怀朔镇周边的各部落武装,以便约束地方势力,配合镇将防范外敌侵扰。令高欢派人护送阿那瓌可汗来京。”
“是。”长史干脆地答道,心中对领军将军这一决策既感欣慰又生佩服,暗叹道,“好高明的政治平衡术,让慕容绍宗明升暗降,对高欢却明压暗树,朝廷不接受段长常的辞职,尔朱荣不能硬推妹夫去接任镇将,可高欢却能实质上承担镇将之职,连戍城也不委派接任者,明摆的是让高欢安排代职者,再加上让高欢的父亲统领怀朔镇周边的部落武装,怀朔镇的军队就完完全全地掌握在高欢父子手中。领军将军不显山不露水,就将怀朔镇的军权从尔朱荣的手中分离出来了,尔朱荣还无话可说。领军将军掌控一个资深的刺史存在风险,掌握一个没有什么根基、又刚得到自己暗中栽培、对自己必会感恩戴德的新人,还不是易如反掌,太高明了!”
高欢接到朝廷命令后,决定派侯景护送阿那瓌可汗进京,想借此机会让侯景长长见识,他叮嘱侯景说:“阿那瓌可汗虽被人抢夺了汗位,但身份尊贵,一路上你要小心伺候,不仅不能出半点纰漏,也不能让可汗受丝毫怠慢。沿途各地方官府虽会提供便利、热情款待,但主要责任在我们,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就是大罪,说不定要掉脑袋。”
侯景虽然渴望能借此上京城见见世面,但听高欢如此说,心中也不免忐忑,拧起眉毛说:“大哥,五十名士兵是不是太少了?”
高欢有些为难地说:“护送的人太多,对沿途的骚扰过重,我担心朝中有人会说我们过于铺张,这样,你精心挑选八十名官兵护送,一路打起精神,应该不会出事。”
“大哥,保障阿那瓌可汗的安全,我能做到,可侍候他吃饭睡觉,我怕做不好。”侯景仍苦着脸说。
“我派两名能干的书吏随你进京,一路上的饮食起居、与各地的接洽,都交给他俩做。”高欢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担心侯景太粗鲁,搞坏了与各地官员的关系,已经安排好了两个随侯景进京的书吏,只是没有主动说出来。
侯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护送的任务。一路上,各地官员对阿那瓌可汗都十分殷勤,侯景也品尝到人生从未有过的风光,但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松懈,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竟然滴酒不沾。当护送队伍接近京城时,迎面走来声势浩大的队伍,侯景大吃一惊,定睛观察,但见那队伍耀眼夺魄,恍若云涌霞飞,人如神仙下凡,马如飞龙驭风,舆驾便如祥云临空,侯景顿感被一股强大的气场当头笼住,那巨大的压迫感,令他目光僵直,心跳加速,一双手更是颤颤巍巍,好似秋风中的枯叶。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昂首挺胸的官员,横扫千军般地奔驰到护送队近前,书吏慌忙将侯景拉下马。“奉旨。”那官员如洪钟一样的声音刚起,书吏就扑通跪下,匍匐在地上,侯景竟像遭到了巨力重击,双腿一软,也趴跪下去,将脸紧紧贴地。侯景只听得头顶上天雷滚滚,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雷声过后,侯景也不敢抬头窥视。阿那瓌可汗大声称谢,侯景才明白是朝廷的大官来迎接阿那瓌可汗,侯景暗下舒了一口气,偷眼回看,八十多名护送官兵都和自己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有阿那瓌可汗高高端坐在马上。
侯景等被安排在鸿胪寺的馆舍等待批文,在此期间,侯景贪婪地逛游京城的大街小巷,如凡人上到仙界,眼不够用,心不够装。批文发到时,侯景还得到了丰厚的赏赐,他对高欢大哥由衷地钦佩,当时大哥一眼就看出被追杀的人是个大人物,值得冒险从刀剑下救人,这比抢劫一个商队的收获大多了。侯景拿到批文后,又拖延了几天,才依依不舍地离京北返。
孝明帝在显阳殿接见阿那瓌, 令从五品以上的官员、皇室贵族、外国使节全部参加,阿那瓌来到后,谒者仆射引导王公大臣与他一起登上宝殿,将其座次安排在亲王之下。宴会将要结束的时候,阿那瓌手持报告材料站在座位之后,孝明帝让元叉询问他有什么话说。阿那瓌请求到御座前说话,孝明帝同意了。阿那瓌来到御座前面,叩头两次,跪在地上说:“小汗的先祖出自大魏。”
孝明帝简短地说:“这个我知道。”
阿那瓌观察着孝明帝的表情,接着说: “小汗先祖逐草放牧,遂居漠北。”
孝明帝含笑说:“你的话没说完,可一并说完。”
阿那瓌停顿了一下,再说:“小汗先祖以来虽然居住在漠北,但仰慕大魏的文化,之所以未能及早归附,是高车狂悖,小汗国内动乱不断,所以未能及时向大魏表达至诚之心。前几年,我国逐渐平定了高车,等到小汗的兄长丑奴为可汗时就派遣使者前来,目的就是修藩臣之礼,但是,高车又侵犯我们,国中又出现了奸臣,杀了小汗的兄长,众臣拥立了小汗,小汗为主才十日,又出变故。小汗知陛下如天神一般恩慈,所以才投奔陛下。”
孝明帝笑而不语,用眼示意元叉。元叉走到阿那瓌身旁,跪下磕头说: “臣恭请圣上接纳阿那瓌的投效,庇护柔然王族,庇护柔然可汗国。”元叉对“臣”、“投效”、“庇护”等几个字眼加重了语气。
跪在一旁的阿那瓌岂能听不出元叉话中的意思,心中哀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不得已,阿那瓌又一次叩头,忍辱地说:“臣身遭大难,来投奔陛下,老母还在北国,相距万里之遥,臣的部民也都各自逃散。陛下恩德如同天地,请求借给我兵马,让我回到本国,收集四散的部众,老母如果还活着的话,我们母子相见,如果老母已死,我也可为母亲报仇。臣将统领剩余部众侍奉陛下,一年四季都会给陛下进贡,不敢间断。 臣难见陛下圣颜,言不尽意,我另外写了书面报告,请陛下御览。”
孝明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北魏朝廷将阿那瓌安置在洛阳城南的燕然馆居住,晋封阿那瓌为朔方郡公、蠕蠕(即柔然)王,赏赐给阿那瓌华丽的衣服、马车,仪仗队与亲王相同。
侯景回到怀朔镇时,慕容绍宗已去肆州赴任,高欢委托他代行戍城戍主的职责。阿那瓌的五位叔伯兄弟相继逃奔洛阳,阿那瓌方知其母和两个弟弟均被俟力发示发所杀,阿那瓌屡屡请求北魏朝廷发兵护送其回国,但北魏群臣莫衷一是,一直定不下来。阿那瓌不得已出巨资贿赂元叉,北魏朝廷最终才同意他的请求。北魏朝廷下令怀朔镇挑选两千精兵护送阿那瓌等人出境,招抚柔然溃兵,如果柔然国内来人迎接,就赏赐给他们钱物,如果柔然国内拒绝接受阿那瓌,就护送其重返洛阳。
高欢让侯景承担护送阿那瓌回国的任务,侯景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然而,柔然的政局又发生了突变,阿那瓌的堂兄婆罗门率领数万部众,打败俟力发示发,俟力发示发逃亡后被杀,婆罗门被柔然国民推举为可汗。侯景从逃亡的柔然难民口中得知这一变故,急向高欢报告,高欢不敢耽误,快马上报朝廷。元叉向孝明帝建议,增派护送阿那瓌的兵马,调集怀朔镇附近一万五千人直接将阿那瓌送回柔然国内。孝明帝同意了。元叉考虑到高欢资历尚浅,无法指挥如此大的军事行动,于是将段长常的辞职信呈报给孝明帝,并建议委派左中郎将杨钧接任怀朔镇镇将,全权负责护送阿那瓌回国之事。孝明帝首肯。杨钧上任前,段长常已带着遗憾辞世。杨钧到任时,高欢正为段长常筹办丧事。杨钧到任后,启用新人,高欢被冷落,侯景代理戍主的职务也被解除。高欢心情压抑地找到侯景,告诉他说:“事态变化太快,杨镇将对我的防范心太重,我在他手下恐难有作为。我已向杨镇将提出去协助我父亲,杨镇将同意了。”
侯景忿忿地说:“他看不起我们,我们又为何替他卖力?慕容绍宗来信让我去肆州投靠尔朱荣刺史,我打算将新招募的两千多兵马全部带走。大哥,你也干脆和我一起去投靠尔朱荣刺史吧?”
高欢听后失望而郁闷地摇头,远眺前方说:“我还是去帮我父亲,你去投靠尔朱荣刺史也好,国内国外的形势变化莫测,有刺史大人这个大树遮风挡雨,路途上不会太坎坷。”
杨钧接手怀朔镇后,并不急于护送阿那瓌回柔然国,他请朝廷先派使者探明柔然国的内部情况,之后再决定如何护送阿那瓌回国。而杨钧将主要精力放在把牢怀朔镇的军政大权上,他放高欢、侯景走,是看到二人已成气候,难为自己所用。
柔然新可汗婆罗门非常傲慢地对待北魏使者,使者返回怀朔镇时,向杨钧和阿那瓌描述了婆罗门的敌意。当柔然国派二千士兵来接阿那瓌时,阿那瓌担心会被婆罗门诛杀,拒绝回国。阿那瓌上书北魏朝廷请求重返洛阳。就在阿那瓌滞留怀朔镇期间,柔然国再次发生巨变,高车国趁柔然国内乱,再次入侵,婆罗门被打败,带领十个柔然部落逃到凉州(治所在今甘肃省武威市),向北魏投降。
北魏朝廷主要的决策者元叉不具有宏图大略,没有趁此良机出兵消灭长期侵扰北部边境的柔然国,而是扶植阿那瓌复国,企图让臣服北魏的柔然国充当北部边境的屏障,阻止、牵制高车国的入侵。然而事与愿违,之后不久,受到北魏扶植的柔然国为了转嫁国内的矛盾,又开始不断骚扰北魏边境,从而加深了北魏北方边镇的固有矛盾。元叉的短视决策,成为北方六镇之后发生动乱的主要原因之一。
高欢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在其父高树生的旗帜下,招兵买马,广交各路豪杰,做好暴风骤雨即将降临的应对准备。侯景投靠肆州刺史尔朱荣后,在慕容绍宗的极力推荐下,得到了尔朱荣的器重,在尔朱荣这棵大树下,见证了暴风骤雨的到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