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尚服局外宅出来,已是巳时二刻。
陈越匆匆赶回太医院,直奔后院藏书阁。
张子虚已经在等了。这个沉默的年轻太医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九品官服,坐在靠窗的桌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羊皮古籍。
“如何?”张子虚头也不抬。
“成了。”陈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陛下准了‘百艺展示’,下月万寿圣节后办。”
张子虚翻书的手顿了顿:“条件?”
“太医院负责‘齿健’展示,我可借机为各国使团‘检查牙齿’。”陈越放下茶杯,“东厂和锦衣卫暗中配合,礼部和鸿胪寺明面协办。”
“风险很大。”张子虚合上书,抬眼看他,“你要在皇帝眼皮底下,用看牙的名义筛查‘南洋圣师’的线索。一旦被识破,就是外交事端,够你死十次。”
“所以需要万全准备。”陈越从怀中取出那份朝会前就拟好的详细计划,铺在桌上,“你看。”
张子虚凑过来。
纸上画着简易的展示区布局图:正中是太医院的展台,摆牙科器械、药膏样品、牙齿模型。左侧是“体验区”,设三张牙椅。右侧是“物料交换区”,陈列各地搜集来的奇特牙科材料。
“表面看,是推广洁齿理念的医道展台。”陈越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但实际上……”
他点了点“体验区”:“这三张牙椅,我会做特殊改造。椅背内藏铜管,连地下的监听室。患者躺在椅上说话,声音通过铜管传下去,由专人记录。”
又点了点“物料交换区”:“这里摆‘奇物征集箱’,鼓励各国使团提供其国的独特牙科材料。所有投递物,都经特殊通道直接送太医院密室检验。”
张子虚盯着图纸看了很久:“你想用‘牙科’做幌子,套情报和实物样本。”
“对。”陈越点头,“南洋圣师擅长生物蛊毒,其手段必然与人体相关。牙齿是人体最坚硬的部分,也是许多蛊毒潜伏或显现的位置。我怀疑,他若真派人混入使团,要么本身牙齿有异,要么会携带某种与‘牙’相关的邪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我还有一个猜测。”
“什么?”
“护国寺地下的‘母体原液’里,沉着一颗黑色‘王种’。”陈越从怀中取出那个琉璃小瓶,放在桌上,“我仔细看过,那种子表面的纹路,不是自然生长,是刻出来的。”
张子虚瞳孔一缩:“刻出来的?”
“对。”陈越将瓶子举到光线下,“纹路极细,但走势有规律,像某种文字或符号。我昨夜对照了你爷爷留下的南洋古籍,发现其中一种古梵文,与这纹路有三分相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拓印纸——上面是用烟灰小心翼翼拓下的种子纹路。
张子虚接过纸,又从书堆里翻出一本破旧的《梵语杂抄》,快速翻找。片刻后,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页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三条波浪线,周围环绕八个点。
“这是……”陈越皱眉。
“古婆罗门教的‘海神印记’。”张子虚的声音有些干涩,“据我爷爷说,南洋某些岛屿的土人,会在祭品上刻这种符号,献给‘深海之主’。”
“深海之主……”陈越重复这个词,“和‘月瞳尊者’有关吗?”
“不知道。”张子虚摇头,“但爷爷的笔记里提过,南洋有些邪教,崇拜‘非人之神’。他们认为陆地是囚笼,深海才是归宿。他们的‘圣师’,能沟通深海,获得‘不朽之力’。”
陈越盯着那颗黑色种子。
不朽之力。
金蝉木的寄生,海鬼的改造,圆通半人半机械的躯体……难道都是为了追求扭曲的“不朽”?
“如果‘南洋圣师’真的存在,”他缓缓说,“那他派圆通来大明,绝不仅是为在护国寺种几棵妖树。他要的,一定是更大的东西。”
“比如?”张子虚问。
陈越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紫禁城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金:“这座京城。或者,这座皇宫。”
两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巳时三刻。
“你需要我做什么?”张子虚打破寂静。
“三件事。”陈越收回目光,“第一,继续翻查你爷爷留下的所有南洋古籍,尤其是关于‘深海崇拜’‘不朽之术’的部分。任何线索,哪怕再荒诞,都记下来。”
“第二,帮我准备‘齿健’展示需要的所有物料。特别是那些‘奇物’——我要真的、罕见的、能勾起番邦人兴趣的东西。”
“第三……”陈越顿了顿,“帮我查一个人。”
“谁?”
“鸿胪寺少卿,周文彬。”陈越说,“这次‘百艺展示’,礼部和鸿胪寺是明面主办。周文彬负责接待南洋诸国使团,所有使团人员的名单、行程、贡品清单,都要经他的手。”
张子虚明白了:“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必须掌控。”陈越眼神冷下来,“护国寺的事,圆通能潜伏多年,在太后眼皮底下建起那么大的地下工坊,朝中一定有人替他打掩护。鸿胪寺掌管外邦事务,是最容易安插人手的衙门。”
“明白了。”张子虚点头,“我会去查。”
“小心些。”陈越站起身,“周文彬是正统十年的进士,在鸿胪寺待了十五年,门生故旧不少。别打草惊蛇。”
“我有分寸。”
陈越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张子虚忽然叫住他:“陈越。”
“嗯?”
“那颗‘王种’,”张子虚盯着桌上的琉璃瓶,“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越回头,看了看瓶子里那颗仿佛在沉睡的黑色种子。
“留着。”他说,“这是饵,也是线。等鱼上钩,或者……顺着线,摸到钓鱼的人。”
……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将慈宁宫的琉璃瓦映得惨白。
陈越从太医院出来,马不停蹄地赶往慈宁宫。虽然护国寺的案子算是结了,但他还得最后去给太后复个命,顺便彻底确认一下太后的身体状况——那些混入香灰的孢子虽然还没发作,但谁也不敢保证那个圆通和尚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后手。
跨进慈宁宫的门槛,陈越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往日里,这慈宁宫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那是太后用来安神礼佛的。可今日,这空气里却飘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倒像是深秋时节腐烂在泥塘里的死鱼味,被某种昂贵的脂粉香强行压着,闻着让人胃里发酸。
“太后娘娘,陈太医来请平安脉了。”小太监跪在帘外通报。
“进来吧。”太后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丝毫听不出刚经历过一场惊吓的余悸,反而像是……刚睡醒的满足。
陈越掀开珠帘,低着头走进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太后半倚在罗汉床上,手里没拿佛珠,而是正在——
撸猫。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波斯猫。它的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了一圈,脊背弓起,毛发油光水亮,像是一匹黑色的锦缎。此刻,它正温顺地趴在太后的膝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震动声。
“给太后请安。”陈越跪下行礼,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只猫。
不对劲。
猫这种畜生,对气味最敏感,更何况是一个刚从满是消毒水和草药味的太医身上。换作平常的猫,闻到生人味早该炸毛或者是警惕地盯着看。
但这只猫,连耳朵都没动一下。它就像是一个披着猫皮的死物,只有那个“咕噜噜”的声音,机械而稳定地响着。
“陈爱卿来了。”太后没让他平身,也没看他,只是一下一下抚摸着黑猫的脊背。她的手指陷进那黑色的长毛里,动作有些僵硬,“你看看,这就是缘分。圆通大师虽然……去了,但菩萨怕哀家寂寞,昨儿个晚上,这只小家伙就自个儿跑到了哀家的枕头边。”
自个儿跑到枕头边?
紫禁城戒备森严,慈宁宫更是铁桶一般,哪来的野猫能爬上太后的床?
陈越心头一紧:“太后,野物毕竟带些野性,怕是不洁。不如让微臣检查一番……”
“不必了。”太后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它是灵物。哀家给它赐名叫‘黑舍利’。它很乖,这就够了。”
陈越只好闭嘴,起身上前准备诊脉。
然而,就在他靠近罗汉床的一瞬间——
“滋——”
一股灼烧般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他左袖中传来!
陈越的手臂猛地一抖,差点没把药箱扔出去。那种痛感极其强烈,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贴在了皮肉上。
那是藏着琉璃瓶的位置。
是那颗黑色的“王种”!
陈越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忍着没发出声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袖兜里那颗一直死寂的种子,此刻正在琉璃瓶中疯狂地跳动,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是……遇到了同类。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闭着眼假寐的黑猫,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猫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瞳孔结构、纯粹而浑浊的——金色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就像是融化的黄金,散发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的、却充满了“智慧”的光芒。
它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钉在陈越的袖口位置。
它的嘴角向后咧开,露出的不是猫科动物该有的尖牙,而是一排细密、整齐、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锯齿。
它没叫。没有发出任何“喵”的声音。
但陈越的脑海里,或者是耳膜深处,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啸叫——那是一种听不见的高频声波,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它在看我……不,它在看那颗种子!”
陈越瞬间明白了。
圆通大师死了,那个地下的血肉工厂毁了。但海鬼并没有撤退。
它们换了一种方式。
更隐蔽、更贴近权力中心、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
这只猫,根本就不是什么灵宠。它是一个新的“容器”,一个活着的监视器,甚至可能是一个新的病毒中继站。
太后依然在抚摸它。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怀里这个“小可爱”此刻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又或者……她已经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控制了?
“陈太医?”太后见他发愣,不悦地皱眉,“不是要诊脉吗?怎么不动了?”
陈越猛地回神,强行压下袖中“王种”的躁动,也强行压下想要一刀捅死那只猫的冲动。
他必须忍。在这里动手,那就是弑君杀后的大罪。而且,他不确定这只“猫”如果死了,会不会像那个佛头一样炸开,喷出满屋子的孢子。
“微臣……微臣失态了。”陈越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职业假笑,“微臣只是见这猫儿生得异瞳金相,果然是稀世灵物,一时看住了神。”
他伸出手,搭在太后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手法。只是简单地切脉。
太后的脉象……变了。
不再是前日的虚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劲、甚至有些亢奋的跳动。就像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心脏突然换成了十八岁少年的引擎。
这不正常。这是生命力在被某种外力强行透支燃烧的征兆。
陈越收回手,没有说破,只是低头道:“太后脉象强健,只是心火略旺。那香灰……既然已经用完了,以后还是少用些外物,多用食补为宜。”
“知道了,退下吧。”太后不耐烦地挥挥手,重新抱起那只黑猫,把脸贴在猫那油光发亮的脊背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有了黑舍利陪着,哀家什么都不用。”
陈越拎起药箱,倒退着退出暖阁。
在他放下珠帘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只黑猫正越过太后的肩膀,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毒的嘲弄。
就像是一个人,披着猫皮在笑。
……
回到牙行后院的密室,已经是掌灯时分。
张猛正蹲在地上磨那把断金斧,火星子四溅。刘大锤正好在房间里等他查看最新的牙刷材料和植毛机的改进方案。
陈越一把推开门,那种带着寒气和杀意的动作,让屋里的两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袖子里那个烫得吓人的琉璃瓶掏出来,“哐”地一声砸在桌子上。
“滋——”
哪怕隔着玻璃,那种子还在疯狂地颤动,表面那些诡异的纹路甚至隐隐发红,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这玩意儿咋了?”张猛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摸。
“别动!烫死你!”陈越喝住他,自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半壶茶水,这才压下喉咙里那种因为极度紧张而泛起的火烧感。
“我在慈宁宫,见到了一个新的‘东西’。”陈越喘了口气,眼神阴鸷,“一只猫。一只会盯着这颗种子看,还会发出那种……声波信号的猫。”
刘大锤放下手里的牛骨:“盯梢的?”
“不,是信标。”陈越指着瓶子,“那只猫一出现,这颗‘王种’就像是疯了一样要冲出去。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那猫体内有和这颗种子同源的、甚至等级更高的海鬼力量;第二,咱们手里这颗种子,是活的,而且它想回家。”
“那咋办?”张猛握紧斧头,“俺现在就进宫把那猫剁了?”
“剁了猫,还会有狗,会有鸟,甚至会有老鼠。海鬼的技术我们防不胜防。”陈越摇头,“太后现在护那只猫跟护命根子似的。硬来不行。”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墙上扭曲晃动。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护国寺炸了,他们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渗透到了太后身边。这是在逼我。”
陈越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桌上那张画满了“百艺展示”布局图的宣纸。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这颗‘王种’,既然那只猫在找它……那我就把它送出去。”
“送?”张猛和刘大锤异口同声。
“对,送。”陈越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那种在宣府面对千军万马时的赌徒气质又回来了,“不过,不是悄悄送。我要把它挂在钩子上,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大张旗鼓地‘送’!”
他伸手在图纸上,那个象征着“万寿节”主会场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张猛,你这张嘴不是号称京城大喇叭吗?明儿个一早,你去给我散布个消息。”
“啥消息?”
“就说……护国寺虽然塌了,但佛祖显灵,在那地宫的最深处,留下了一颗‘不坏金身舍利’。”
陈越指了指桌上的琉璃瓶。
“说这东西,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还能在夜里发出神光。经太医院鉴定,这是真正的‘长生药引’!
我陈越,作为发现者,准备在下个月的‘万寿节百艺大展’上,把这颗‘舍利’作为压轴的祥瑞,当着万国使臣的面,亲手献给皇上,祝万岁爷万寿无疆!”
刘大锤这下明白了其中的杀机,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要把这东西公开展示?还要献给皇上?”
“没错。”陈越眼中精光爆射,“海鬼的‘圣师’费尽心机培养出这颗王种,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皇帝老儿的补品,更不能让它落入大明官方的手里被做成标本。
这东西对他们太重要了。重要到值得他们哪怕暴露出来,也要抢回去。
他们现在躲在暗处,用猫、用嬷嬷来恶心我。那好,我就给他们搭一个全世界最大的戏台!
万寿节,百官朝贺,万国来使。那时候京城的防卫最严,但也是鱼龙混杂最乱的时候。
我会把这颗种子放在最显眼的高台上。我就要看看,那个从未露面的‘南洋圣师’,或者是他派来的什么高级货色,到底有没有胆子,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来咬这个钩!”
张猛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好一招引蛇出洞!大人,那咱们要做啥准备?”
“准备?”陈越冷笑,手指在“齿健展示区”的位置用力敲了敲。
“这次的‘百艺展示’,不光是要给番邦看牙。
我要把太医院卫勤队、东厂的精锐番子、还有漕帮最能打的兄弟,全都化妆成工匠、杂役和游医,埋伏在这个展示区的每一个角落。
还要把你那几门从船上卸下来的‘龙王炮’给我偷偷运进宫,埋在展台底下!
刘大锤,你负责改装展台。给我做一个看似透明、实则防弹的琉璃罩子,把那种子扣在里面。
我要把万寿节的那个广场,变成一个只有进口、没有出口的铁笼子!”
陈越拿起那颗琉璃瓶,对着灯光,看着那颗仿佛也在冷冷回视他的黑色种子。
“既然是做局,那就做个天大的局。
鱼饵我已经挂好了。
南洋圣师……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人也好,鬼也罢。下个月初八,咱们紫禁城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