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后山,夜风穿林。
北寒风站中洞府内,袖袍一振,身前虚空裂开一道丈许高的门户。
门内星光流转,灵气飘渺,隐隐有兽吼禽鸣自内里传来,忽远忽近。
他一步迈入。
金丹世界的天空高悬着两轮日月,一东一西,交相辉映,将一千六百多万里的山河照得通明。
灵气较之上次出界时又浓郁了几分,天地灵力混着地脉灵韵,在空中凝成薄薄的雾气。
虽还是比不上人界灵气的厚度,但以这般浓郁的程度,让十数万凡人修到筑基境已是完全无问题。
北寒风缓步行在云层,低头看着下面。
极西阴冥裂谷的方向,一道冲天死气如狼烟般直上九霄,在裂谷上空凝成一片灰黑色的云盖,遮住了那里的天光。
此地终年不见天日,灰黑色的死气犹如浓墨,在数百里的幽谷间翻滚咆哮。
谷底阴风呼号,呜呜咽咽,如万千孤魂在低泣。
北寒风脚踏虚空,化作一道青金虹光,瞬息横渡百万多里,落在那道巨大裂谷的上空。
裂谷悬崖之侧,一座简陋的茅草古庐孤零零立着。
庐前青石上,天觉禅师身披灰色僧袍,闭目趺坐,一手掐念珠,一手敲击一尊暗黄木鱼。
“笃、笃、笃……”
清脆沉闷的木鱼声混着低低声的地藏诵经梵音,在阴煞狂风中若断若续,化作一缕缕淡金佛光,死死压制着谷底升腾而起的戾气。
虚空微荡,北寒风踏着踏云履无声落下。
木鱼敲击声停下。
天觉禅师猛然睁眼,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倦怠与惊意,他连忙起身合十,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贫僧不知界主降临,有失远迎。”
北寒风负手立在崖边,俯看着谷底涌动的阴雾,淡声开口:“近日谷中阴气如何?”
天觉禅师苦笑一声,额角皱纹深陷:“回界主,难。”
“此方世界初辟不久,尚无六道轮转之枢机。葫芦城凡人繁衍,二十余年来生老病死者日众,加之山泽中飞禽走兽亡故,其魂魄皆依凭本能向此极西汇聚。”
说到这,天觉指了指脚下黑气,“老衲日夜诵经超度,却也只能洗去其怨念。可亡魂终究无所归宿,浑浑噩噩者不可胜数。若任由这般积聚下去,最多三四十年,谷内死气溢出,必将侵蚀向界内的灵田与城池,动摇此界生机。”
北寒眉头微皱,静静听着。
“界主,”天觉禅师声音发紧,似是下了极大决心,“老衲斗胆再劝一句,天地循环自有定数,若无地府正统神道维系,单凭一人一身之念强留亡魂,终是逆……”
“逆天?”
北寒风轻笑一声打断,眼中青金灵光芒缓缓转动,“在此界,老夫便是天。天道若残,老夫补齐便是,何来逆理?”
话音未落,他袍袖向前凌空一抖。
“轰——!”
虚空中巨响轰鸣,一座巨大的界空旋涡骤然拉开,黑压压的人影如同下饺子般从虚空中坠落,狠狠摔在悬崖下的荒滩石地上。
碎石迸溅,闷哼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整整两百余道身影,尽皆身着星纹玄甲。他们周身要穴已被青金真元死死禁锢,丹田元婴亦动弹不得,只能趴伏在地。
紧接着,“砰”的一声沉闷巨响,三艘百丈长、通体刻满星芒阵纹的黑色战梭残骸也从天砸落,深深嵌进泥土中,激起冲天尘土。
天觉禅师眼珠猛然一突,手中的木鱼槌“啪嗒”掉在青石上。
他张着嘴,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是……”
天觉神识下意识扫过,心神掀起滔天骇浪。
元婴中期!
元婴后期!
甚至是元婴大圆满!
整整两百多名气息凝练、装备齐整的元婴战修!
想当年在人界,天南修仙界金丹已是能称霸一方的掌门老祖,元婴老怪更是凤毛麟角,每一尊现世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如今,北寒风离此才多久啊,两年都没有,竟生生擒了两百多尊元婴大修进来!
而且这些人身上的战甲与法宝道韵,分明是带着上界的星辰气息,远比他这个下界佛修深厚得多。
“界……界主,这些修士……”天觉禅师结结巴巴,双手合十都止不住地颤抖。
北寒风声音依旧平淡:“灵界宗门‘七宿门’的精锐战修。带头的几名化神已被老夫斩了,元婴封在盒内,肉身沉入界内化作养料。”
天觉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灵界?
几名化神?
斩了?
化作养料?!
北寒风没有理会老和尚的惊骇欲绝,目光扫向下方荒滩上面如死灰的俘虏们,声音裹挟着世界法则,如九天沉雷滚滚砸下:
“尔等神魂已被老夫种下绝神禁制,心念稍动,神形俱灭。自今日始,尔等除却修士之名,尽化此界幽冥卫兵。”
两百余名元婴修士身躯剧震,有人绝望闭目,有人惨然叩首。在那股源自整座世界的至高法则压制下,无人敢生出一丝反抗之念。
北寒风转眼看向天觉:“天觉。”
“老……老衲在!”天觉连忙供身。
“这些人,全数交由你统领。”北寒风伸出手指,虚虚一点悬崖下的裂谷,“这道裂谷,便是此界的幽冥鬼门。你将这两百余人分为三班,日夜巡守裂谷方圆千里。凡有界内凡人、走兽之亡魂游荡,尽数拘押入谷,不得放任一道阴魂飘出裂谷半步,惊扰界内生灵。”
“若有戾气深重之魂,令他们持法宝镇压;若有作乱者,直接斩灭。”
天觉禅师咽了口唾沫,看着下方那些修为大多在自己之上的修士,苦着脸道:“界主,贫僧修为低下……他们若是……”
“他们不敢。”北寒风指尖青金真元凝成一枚数寸大小的符印,屈指弹入天觉掌中,“此为生杀总枢。谁若不从法旨,你以此符印控制,那人立时识海崩灭,神魂化为虚无。”
天觉握着那枚冰凉的符印,只觉掌心沉重如山,胸口急剧起伏几下,最终长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老衲,谨遵界主法旨!”
有了这两百名元婴期战修结阵巡弋,这道幽冥裂谷便算有了真正的门户与壁垒。即便亡魂再增十倍,也翻不起风浪来。
北寒风微微颔首,身形一动,化作流光直沉峡谷深处。
裂谷千丈之底。
这里黑雾如潮,死寂冰冷,连神识扫过都会感到阵阵刺痛。
谷底正中,矗立着一方丈许大的黑石台。台上横置着一截通体晶莹、散发着幽微乌光的万年养魂木。
聚魂阵法微光闪烁,死死聚拢着四周最纯净的极阴之气。
木心深处,一缕透明的微弱虚影静静蜷缩沉睡。
正是北瑞。
北寒风飘落在石台前,周身青金光幕自生,将暴虐的阴风死死隔绝在外。
他低头凝视着那道虚影。
魂魄双目紧闭,神色木讷无知,眉宇间依稀还留着临终时的沧桑与苍老。
凡人之魂脆弱不堪,无金丹元神护体,落入这未完备的世界之中,灵智自然陷入假死沉眠,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北寒风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缕极温和的道门生息真元,轻轻点向养魂木上的阵眼。
虚影微微一颤,似有所感,紧闭的眼皮挣扎着撑开了一道微缝。
灰白迷惘的瞳孔中,倒映出北寒风雪白的双鬓与冷峻的面庞。
“爷……爷爷?”
极微弱的神念波动自木中溢出,带着一丝凡人对无尽黑暗的本能恐惧,“这里好黑……孙儿……是不是回不去了……”
北寒风指尖微顿。
这一声“爷爷”,跨越了百年沧海桑田。
从当年葫芦村那个拖着鼻涕、拉着自己衣角的小顽童,到白发苍苍、子孙满堂的葫芦城老家主,再到如今这一缕幽冥孤魂。
修士寿元悠长,可这红尘因果,斩得断山河,却斩不断骨血里的这点执念。
北寒风眸光深沉,收回手指,掌心轻轻抚过冰冷的养魂木,声音平静而笃定:
“莫怕。”
“好生在此歇着。待爷爷取来轮回之法,铸就此界幽冥权柄,便接你出来,做这万里幽冥的第一尊神明。”
养魂木内的虚影似是安下心来,嘴唇蠕动两下,终是无力支撑,再次合上双目,沉沉睡去。
北寒风在台前静立良久。
直到谷顶传来隐隐的呼喝与整队之声,他方才敛去眸中所有情绪,眼神重归如刀锋般的冰寒与坚毅。
脚下一踏,他已重新化作青虹冲出阴谷。
天觉禅师已将两百余名元婴修士押赴谷口要道,法度森严,阴云密布。
北寒风悬停高空,神念笼罩整个金丹世界。
周彦与几名化神的尸身早已被界内灵脉分解吞噬,磅礴的精气反哺大地,使得世界边缘的虚空又往外撑开了数十万里。群山之间灵气氤氲,草木愈发苍翠。
世界正在壮大,但还远远不够。
他目光自极西移开,投向了世界极南那片烟霞缭绕的青葱山峦。
那里楼阁隐现,白鹿奔走,阵阵清脆的琴音与剑鸣随风隐隐飘来。
白仙宗。
北寒风衣袍微振,眸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低语一句:
“至今已过二十余年,也不知白芷那边,把宗门打理成何等模样了。”
青光一折,他身形化作一道璀璨长虹,划破天际,直接朝白芷那边遁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