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横飞天际。
北寒风背负双手,脚踏虚空。
遁光未曾刻意催动,身形却已瞬息掠过万里山河。
金丹世界初辟至今,满打满算不足百年。可二十余年光阴流转,天地已是大不同。
极北那半条玄冰宗的灵脉,日夜吐纳地气,灵韵随风雪南下。东部那半条灵脉,亦在地底纵横交错,生出数十条微小支脉。两脉交汇,使得天地灵气又多了一些。
下方山林间,已有几处灵气汇聚之地,生出了野生的一阶灵草。山泉溪流中,甚至有开了些许灵智的鱼鳖在吞吐日月精华。
这便是界主的底气。
一界生灵万物,皆在掌指之间流转。
片刻后,极南之地映入眼帘。
九座险峻秀峰拔地而起,环抱一方碧绿巨湖。
山间云雾缭绕,剑光此起彼落,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传来。
北寒风遁光一停,立在云端俯瞰。
二十余年。
当年这里不过是几座光秃秃的荒山,黄枫谷两千余名残存弟子两手空空,一切从无到有。
如今再看,九峰皆已变了模样。
主峰巍峨,青石筑成的大殿古朴沉稳。两侧山峰开辟出了层层叠叠的梯田,种满了一阶二阶的灵药,药香隔着老远便能嗅到。半山腰处,崖壁被生生凿出数百口洞府,禁制灵光时隐时现。
山谷平地建起了一座座原木楼阁,广场上,数百名炼气期弟子正结阵挥剑,人群中还有百余名生面孔的年轻修士,看其骨龄,应是这二十余年间新出生的。
“喝——!”
剑气纵横,整齐划一。
那一声齐喝虽稚嫩,却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的锐气。
北寒风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白芷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身形一晃,青金光敛去,真形隐入虚空,直落在主峰大殿之前。
主峰,清心殿。
殿内空旷,没有外界宗门大殿的奢华玉柱、金箔灵灯,只有几根粗壮的十年铁木做柱,脚下是打磨平整的灰岩。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味。
大殿正中,白芷端坐在一张青木宽椅上。
一袭素白长裙纤尘不染,青丝以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当年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历经二十余年宗主之位的打磨,已沉淀成不怒自威的沉凝。
下首,金丹初期的陆归尘与苏云岫分列左右。
“宗主。”陆归尘拱手,语气恭敬,“南峰那座玄铁矿脉,上月已开采出原矿三万斤。器堂那边的弟子日夜开炉,新出下品法器两百件。只是地火阵的消耗太大,咱们手里的下品灵石,阵法堂那边说撑不过半年。”
白芷手里翻看着一枚玉简,头也未抬:“地火阵的灵石消耗,从本月起削减两成。器堂不必急于求成,法器炼制慢些无妨。”
“可是宗主,还有一些新晋的炼气弟子还在等着用剑……”陆归尘迟疑道。
白芷放下玉简,清冷的目光扫过去。
只这一眼,陆归尘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脊背微微发紧。
明明他是金丹期,白芷只是筑基期。
可在这大殿内,他偏偏对这女子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
这二十余年来,白芷行事极有章法,赏罚分明,硬生生凭着手腕将这两千人心思各异的修士拧成了一股绳。
“弟子等剑,便让他们自己去山中寻铁木削剑。修仙修的是己身,连一把凡铁剑都使不好,拿了法器又有何用?”白芷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灵石乃立宗之本。北道友当年虽留了六百万下品灵石,但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苏长老。”
“属下在。”苏云岫上前一步。
“药园那批紫阳草长势如何?”
“回宗主,得这天地灵气滋养,已有三分之二成熟,下月便可开炉炼制凝气丹。”
白芷微微颔首:“极好。丹药出炉后,外门弟子依月例发放。内门弟子若要额外索取,须拿玄铁矿石来换。宗门规矩,不养闲人。”
“谨遵宗主法旨。”两人齐声应诺。
“下去吧。各司其职,无要事不必来扰我。”白芷挥了挥手。
陆归尘与苏云岫躬身退下,出了大殿,反手将厚重的殿门合拢。
大殿内恢复了死寂。
白芷靠在青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处理这一宗的杂务,耗费的心神远比闭关修炼还要大。
“二十多年不见,白宗主的威风,倒是比当年雷万鹤道友还要大上几分啊!”
一道平缓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忽地响起。
白芷揉眉心的手猛地僵住。
她豁然抬头。
大殿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色身影。
白发束冠,青云道袍,双手负于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白芷眼中骤然迸发出极亮的光彩。
但她没有失态惊呼,也没有急步上前。
只是缓缓站起身,抚平了裙角的一丝褶皱,顺手将案上的几枚玉简拢到一旁。
“你倒是舍得露面了。”她走下台阶,平淡的语气中带着埋怨,“我当界主大人日理万机,早把这偏居一隅的白仙宗给忘了呢。”
北寒风轻笑一声,自顾自走到一旁的客椅上坐下:“外头风浪大,总得踩实了落脚地,才有空回来看一眼。这白仙宗被你打理得不错。”
白芷走到他身侧的茶几旁,取过一套紫砂泥制成的茶具。
提壶,引水,指尖一缕灵火弹出,炉水瞬间沸腾。
“当年你留下的烂摊子。两千多张嘴要吃灵气,没功法,没底蕴。我不狠些,这宗门撑不过五年就得散。”白芷捏起几片翠绿的茶叶投入壶中。
沸水冲刷,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散开。
“这是用你当年留下的二阶灵茶种子,在主峰后山种出来的。此界灵气稀薄,长了二十多年也只有这点成色。”白芷斟了一杯,推到北寒风手边。
北寒风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目光落在白芷的双手上。
莹白如玉,骨肉匀称。
再往上,神识微微一扫。
白芷没有反抗,任由他探查。
她的丹田气海中,真元已彻底粘稠如汞浆,犹如一团化不开的白玉。经脉坚韧,气机圆融无漏。眉心识海处,更是透着一股随时可能蜕变的凝练。
“筑基大圆满,灵力化液已至极限。根基打得很牢。”北寒风点点头,“你本是中品灵根,又有我留下的极品丹药辅助,二十余年修到这个地步,很不错。”
白芷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光清冷:“修到筑基大圆满已有五年。快要压不住了。”
“无法结丹?”北寒风明知故问。
“界内法则不全,没有天劫。”白芷直视他,“我能感觉到,体内灵气已经到了某种屏障。无论再吞服多少丹药,都无法凝结成真元。你这方世界是不是法则还不全?”
“是。”北寒风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这方世界初生,尚不具备降下雷劫的天道意志。要想破境,必须去外界。”
白芷沉默片刻,问道:“外界局势如何了?你当年引走那么多炼虚老怪,如今可还安稳?现今在天南还是东海?”
北寒风没有直接回答。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只封灵玉盒。
“啪”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法宝,也没有丹药,只有一小撮银白色的粉末。
粉末散发着极其纯净的光辉,在这略显昏暗的大殿中,犹如一团微缩的星云。
白芷目光落在那粉末上,神色微变。
她虽只是筑基期,但修士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是本能。
那粉末中透出的气息,浩瀚、深邃,带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厚重与威压。
根本不像是人界该有的灵物。哪怕当年在黄枫谷见过最顶级的灵材,也不及这粉末万一。
“这是何物?”白芷忍不住问道。
“星辰灵晶粉末。”北寒风指尖拈起一小撮,屈指一弹,粉末散入茶壶中,“可以用来入茶,对温养丹田有些好处。”
白芷眼皮一跳,盯着那壶中泛起的银光:“此物绝非天南,甚至不是人界之物。”
“确实不是。”北寒风端起茶杯,再次轻抿了一口,星辰之气顺着喉咙直入腹中,化作一丝温润的暖流。
他放下杯子,迎上白芷探寻的目光,声音平缓,“我已不在人界了。”
白芷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杯中碧绿的茶水晃荡,险些溢出边缘。
她死死盯着北寒风,呼吸在这一瞬有了片刻的凝滞。
“你……”白芷声音微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北寒风身子微微前倾,青金二色灵光在眼中闪过,“我引爆界壁,被人界天道反震推入了空间裂缝。侥幸未死,如今已偷渡飞升。”
“这里,是灵界。”
当啷!
白芷手中的紫砂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湿了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灵界!
对下界修士而言,那是一个飘渺如梦幻的传说。
是化神老祖们穷其一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追寻的仙乡。天南万余年来,已无修士飞升。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过与她分别了区区二十余年。
竟然已经跨越了那一界之隔,踏足了那个只存在于古籍中的世界!
“你……化神了?”白芷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声音带上了一丝干涩。
“化神了,不过不是在人界突破的化神。”北寒风语气平淡,“还有灵界远比人界广阔凶险。元婴多如狗,化神满地走。我初来乍到,不过是个在夹缝中求生的底层修士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白芷何等聪慧。
能在“化神满地走”的地方立足,还随手拿出这等星辰灵物泡茶,这期间他经历了多少生死搏杀,她根本不敢细想。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安静。
只有茶壶里溢出的星光,在半空中缓缓浮动。
白芷看着北寒风那张没有丝毫岁月痕迹、却透着无尽沧桑的脸。忽地低头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释然。
“原来如此。难怪你一走二十余年音讯全无。这些年,你能活下来,已是命大。”
她重新端起茶杯,将那杯掺了星辰灵晶的茶水一饮而尽。
磅礴的星力入腹,瞬间化作汹涌的真元冲击着经脉。白芷面色微白,强行运功压制下去。
北寒风静静看着她调息。
待她面色恢复红润,气息重新平稳后。
北寒风站起身,静静的看着她。
“你已到了筑基大圆满的极限。界内无劫雷,你留在这里,此生便是终点了。”
他目光沉沉,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白芷。”
“我现在问你一句话。”
北寒风眼底青金光芒大盛,仿佛能看穿她的神魂:
“你要不要出界?”
“去看看这传说中的——”
“灵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