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高雄,雨丝在昏黄路灯下拉成长线。
林默涵从噩梦中惊醒时,额头上满是冷汗。梦里他又看见南京雨花台那片松林,十八岁那年送别第一个牺牲的同志,墓碑上连名字都不能刻。他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看向身旁——陈明月侧躺着,呼吸均匀绵长,右手却下意识地按在枕头下,那里藏着勃朗宁手枪。
这是他们“新婚”第四十七天。
阁楼地板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林默涵迅速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爬上梯子。掀开天花板暗板,老赵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出现在眼前。
“台风提前了。”老赵压低声音,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发报机木箱上溅开暗色的水花。
林默涵心头一紧。三天前香港传来的消息,台军代号“台风”的联合军演原定下月中旬,现在突然提前,意味着情报获取的窗口期被压缩到不足十天。
“确切时间?”
“农历十五,月圆夜。”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潮汐表,手指点在“高雄港”那一栏,“大潮,能见度好,最适合登陆演习。”
林默涵迅速心算。今天是农历初八,距离军演还有七天。按照常规流程,海军作战计划至少会提前三天下达到左营基地,也就是说,他必须在四天内联系上内线。
“张启明那边怎么样?”
“上周调去作战处了。”老赵脸上闪过复杂神色,“他母亲的肺痨又犯了,医院催缴三十银元手术费,他昨天找我借了十块。”
林默涵沉默片刻。张启明是他三个月前发展的情报员,在左营海军基地当文书,能接触到作战训练计划。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有个致命的弱点——太孝顺。为了给母亲治病,他愿意用任何方式换钱。
“再给他二十块,以商行年终奖金的名义。”林默涵从暗格里取出一叠钞票,“但你要警告他,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等风声过去。”
“魏正宏的人已经开始盯左营了。”老赵压低声音,“昨天有两个穿中山装的在基地门口转悠,说是国防部下来检查防务,但我看那做派,是军情局的。”
林默涵眉头微蹙。魏正宏这条老狐狸嗅觉太敏锐,每次稍有风吹草动,他总能第一时间嗅到异常。
阁楼下传来细微响动。两人同时噤声,手按在腰间。几秒后,陈明月端着两碗姜汤爬上来,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睡袍外披了件棉袄。
“雨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她将碗递给老赵,转向林默涵时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又没睡好?”
“做了个梦。”林默涵接过姜汤,热气熏在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老赵识趣地喝完汤起身:“我先走,天亮前还得去码头卸一批货。后天老地方见。”
暗板重新合拢,阁楼里只剩下两人。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无数双手在急切地叩门。
“你担心张启明会出事?”陈明月在发报机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摩斯电键。三个月来,她已学会基础的收发报,能独立完成不加密的短讯。
“他太年轻,经历的事太少。”林默涵摘下眼镜擦拭,“在敌人的心脏里做这种事,光有热血不够,得学会把自己变成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任务。”
“就像你一样?”
林默涵动作一顿。陈明月很少这样直接地提问,更多时候她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我做得还不够好。”他说的是实话。昨天路过国小,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校门口等家长,他站在对街看了足足十分钟,差点耽误了和海关处长的会面。
陈明月从怀里掏出一支小玻璃瓶:“苏姐配的安神散,睡不着时含一点在舌下。”
“苏曼卿?”林默涵接过,瓶身温热,带着她的体温。
“她上个月来高雄进货,顺便来看我。”陈明月顿了顿,“她说你太紧绷,像拉满的弓,久了弦会断。”
林默涵苦笑。苏曼卿总是这样,隔着海峡都能看穿他的状态。那个在台北开咖啡馆的女人有着猎鹰般的眼睛,能在瞬间分辨出谁是客人、谁是特务、谁是同志。
“她还说什么了?”
“说魏正宏最近频繁往台北跑,好像在调查去年那批失踪的军火。”陈明月压低声音,“而且他失眠症加重了,从一天两片安眠药变成四片。”
这个消息让林默涵心头一动。魏正宏的失眠症是他们少数掌握的弱点之一,这个军情局少将白天是冷静残酷的猎手,夜晚却要依靠药物才能摆脱噩梦。去年他们曾利用这一点,在安眠药上做过文章——将一批假情报塞进药瓶,让内线调换,诱使魏正宏做出错误判断。
“知道他在哪里拿药吗?”
“博爱路的‘济世药房’,老板是他表弟。”陈明月显然做过功课,“但药房戒备森严,前后门都有便衣守着,买药的方子要盖军情局的章。”
林默涵在脑中迅速构建计划。直接接触药房风险太大,但如果是魏正宏身边的人呢?那个给他送药的副官,或者每天照顾起居的勤务兵?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雨势渐小。高雄港的方向传来轮船汽笛声,沉闷悠长,像巨兽苏醒的呼吸。
“今天要去见谁?”陈明月问,手已经伸向衣架上的西装。
“高雄港务处的王处长,约了早茶。”林默涵开始打领带,“他儿子下个月结婚,我备了份厚礼。”
“又是那套镀银餐具?”
“外加一对瑞士金表。”林默涵对着小镜子整理衣领,“王处长喜欢排场,越是张扬的礼物,他越觉得你有实力。”
陈明月走到他身后,伸手调整领带的结。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脖颈。林默涵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阁楼里机油、纸张、灰尘混合的味道完全不同。
“小心点。”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我昨晚听见巷口有陌生口音,像是外省人。”
林默涵身体微僵。他们住的盐埕区本地人居多,闽南语是主要方言,突然出现的外省口音确实可疑。
“我会留意。”他转身,手在陈明月肩上短暂停留,“今天你照常去市场买菜,但不要去老赵的鱼摊,换个摊子。”
“我明白。”
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清粥、酱菜、两个水煮蛋。陈明月坚持每天做早餐,说这是“夫妻日常”的一部分,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把掩护做得天衣无缝。
林默涵想起训练时教官的话:“真正的潜伏者,要连梦话都说对身份。”他现在晚上睡觉,偶尔会脱口而出“沈墨”这个化名,却越来越少梦见女儿晓棠的样子。这让他害怕,怕有一天回到大陆,女儿会认不出这个陌生的父亲。
七点整,林默涵提着公文包出门。雨后的巷子湿漉漉的,石板缝里积着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他特意绕到巷口,果然看见两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在杂货店门口抽烟,说的是带山东口音的官话。
“老板,来包老刀牌。”林默涵用流利的闽南语说,掏钱时故意让口袋里的银元发出脆响。
杂货店老板认识他,笑着递烟:“沈先生早啊,今天这么早出门?”
“去港务处办事。”林默涵点烟,眼角余光扫过那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正在观察巷子里的动静,另一人看似在翻报纸,实际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那是军情局内部用的计数暗号,他在训练时学过。
是盯梢的,但不是专门盯他,更像是在排查整个区域。
“最近生意怎么样?”林默涵故意多问一句。
“凑合啦,就是外省人越来越多,口音都听不懂。”老板抱怨道,“昨天还有人来问有没有短租房,我说没有,他们还不信,非要进来看。”
“可能是来找工作的吧。”林默涵随口应道,付了钱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他放慢脚步,在转角橱窗玻璃的反光里观察身后。那两个人没有跟来,看来不是针对他个人的监视。但这更麻烦——区域排查意味着军情局在高雄撒了网,要在盐埕区这片鱼龙混杂的地方捞“共谍”。
半个小时后,林默涵走进“春水茶楼”。这是高雄最老牌的茶楼,三层木结构建筑,雕花窗棂,回廊上挂着鸟笼,画眉在笼子里啁啾。来这里的大多是商人、官员、码头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谈生意、通关节、交换情报,都在一壶茶、一笼点心里完成。
王处长已经等在二楼的雅间。这个五十岁出头、肚子微凸的男人穿着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见林默涵进门,脸上堆起笑。
“沈老板,来来来,刚到的冻顶乌龙,就等你来品了。”
“王处长客气了。”林默涵在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恭喜啊,听说令郎好事将近?”
“下个月十八。”王处长笑得见牙不见眼,“女方是台南林家的千金,也算门当户对。”
寒暄几句,林默涵从包里取出礼盒。红木盒子打开,两对金表在绒布上闪闪发光,旁边是整套二十四件的镀银餐具,每一件都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王处长眼睛亮了,但嘴上还在推辞:“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一点心意,就当给新人压箱底。”林默涵将盒子推过去,“我在高雄做生意,多亏处长照顾。听说港务处最近要招标新的泊位经营权?”
话题自然转到生意上。王处长压低声音:“不瞒你说,这次招标其实是走个过场,内定给‘四海航运’了。那是陈司令小舅子的产业,谁敢抢?”
“那其他泊位呢?我听说三号码头要扩建?”
“扩建是真,但……”王处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那里以后要做军用码头,商船不让停了。老弟,听我一句劝,最近别往那边靠,上头发话了,看见可疑船只可以直接开火。”
军用码头。林默涵心里记下这个信息。三号码头位于高雄港最深处,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如果改建成军用,很可能是为大型军舰做母港。
“多谢处长提醒。”他又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过去,“这是给新人的红包,一定收下。”
王处长手指一捏厚度,笑容更深了:“沈老板太见外了。对了,下个月港务处要招几个文书,你要是有人推荐,尽管开口。”
两人又聊了会儿茶叶行情,林默涵借故告辞。走出茶楼时,他特意在门口停留片刻,假装看鸟笼里的画眉,实则观察四周。茶楼对面的钟表店门口,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看报纸,但十分钟过去,报纸都没翻页。
被盯上了。
林默涵不动声色,朝码头方向走去。他今天约了“墨海贸易行”的几个客户,都是正经生意,不怕查。但军情局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他,要么是例行排查撞上了,要么是哪里出了纰漏。
经过“明星咖啡馆”高雄分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苏曼卿去年在高雄开了分店,说是扩展生意,实则是建立备用联络点。店里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留声机放着周璇的《夜上海》,几个外国水手坐在角落喝啤酒。
“沈先生,您的位置留着呢。”侍应生熟络地引他靠窗的座位。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整条街的动静。
“老规矩,曼特宁,加奶不加糖。”林默涵坐下,从报架上抽出当天的《中华日报》。头版头条是蒋介石的讲话照片,标题是“反攻大陆,还我河山”。他快速浏览,在第三版国际新闻的夹缝里,看见一行小字:
“香港讯:远东船运公司近日开辟高雄至冲绳新航线,逢单日发船。”
这是苏曼卿传来的消息——单日,意味着明天有船。冲绳航线是他们的备用撤离线路之一,船上有自己人。
咖啡送来了。林默涵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他翻开报纸内页,手指在分类广告栏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一则不起眼的启事上:
“寻人:高雄盐埕区林阿婆,您遗落的绣花手帕已被本店拾获,请凭此广告至本店认领。地址:鼓山一路七十三号‘锦华绣庄’。”
绣花手帕,林阿婆,鼓山一路七十三号。三个信息组合,是“有紧急情况,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苏曼卿要见他,而且很急。
林默涵抬手看表,十点二十分。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多小时,足够他处理完贸易行的事。他招手结账,侍应生过来时,他故意提高声音:
“这咖啡不错,给我包半磅豆子,我带走。”
“好的,您稍等。”
等待的间隙,林默涵看向窗外。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在对面,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个人,两人正在低声交谈。新来的人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黑色公文包,那是军情局标准配置。
军情局、盯梢、苏曼卿紧急约见。几条线在脑中迅速交织,勾勒出一个不祥的轮廓。
某种危险正在逼近,而且不止针对他一个人。
侍应生送咖啡豆过来时,林默涵在账单背面快速写下一行字:“取消今天所有预约,说我突发急病。”然后签上“沈墨”的名字,连同钞票一起递过去。
侍应生是组织的人,看了一眼账单,面色如常地收下:“好的,沈先生保重身体。”
林默涵提着咖啡豆走出店门,朝与贸易行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确认一件事——军情局到底掌握了多少。如果只是区域排查,不会派两组人交叉盯梢。如果是针对他个人,那问题出在哪里?身份?贸易行?还是最近接触的人?
转过两个街口,他走进公共电话亭,投币,拨通贸易行的号码。
“墨海贸易,您好。”是会计老周的声音。
“我沈墨,今天我不去公司了,肚子不舒服。”林默涵用略显虚弱的声音说,“下午和糖厂的合同,你让李经理去谈,条件按我们昨天商定的,一分不让。”
“好的老板,您好好休息。需要请医生吗?”
“不用,老毛病了,躺躺就好。”
挂断电话,林默涵又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观察街道。没有可疑的人跟来,看来那两组盯梢的还在咖啡馆附近守着。这证实了他的判断——军情局的目标可能是苏曼卿的咖啡馆,或者咖啡馆里某个人。
他走出电话亭,在街边叫了辆黄包车。
“去鼓山一路,锦华绣庄。”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林默涵靠坐在车篷里,手指在咖啡豆纸袋上轻轻敲击。那是摩斯密码的节奏,重复着三个字:
“风、紧、扯、呼。”
危险,快撤。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默涵走进锦华绣庄。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挂着几件绣品,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樟脑和丝线的混合气味。
柜台后坐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绣花。听见门铃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林默涵一眼。
“先生要买什么?”
“我来取林阿婆的手帕。”林默涵说。
老太太放下绣绷,慢慢站起身:“手帕在后头,您跟我来。”
掀开布帘,后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盆茉莉,白花在雨中散发着清香。苏曼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挽成髻,手里端着紫砂壶正在泡茶。看见林默涵,她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椅子。
“坐,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
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杯。茶水碧绿清澈,热气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
“外面风声很紧。”他开门见山。
“我知道。”苏曼卿给自己也倒上茶,“魏正宏昨天到高雄了,住在警备司令部的招待所。他这次来,名义上是检查海防,实则是要挖出高雄的地下组织。”
“有目标了?”
苏曼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是用报纸上剪下的铅字拼贴的:
“老渔夫”。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老赵的代号,军情局怎么会知道?
“谁泄露的?”
“还不确定,但范围很小。”苏曼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知道这个代号的,高雄不超过五个人。你,我,老赵自己,还有他上线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上个月在台南牺牲了,另一个……”
“另一个是谁?”
“江一苇。”苏曼卿抬眼看他,“魏正宏的机要秘书,我们最深的钉子。”
林默涵握茶杯的手紧了紧。江一苇是他们埋伏在军情局最高级别的内线,三年前被策反,一直单线联系,传递过无数关键情报。如果是他出了问题,那整个台湾的地下网络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有证据吗?”
“昨天下午,魏正宏召开紧急会议,江一苇做记录。会议内容是关于高雄港的布防调整,但散会后,江一苇在魏正宏办公室多待了二十分钟。”苏曼卿抿了口茶,“我的人看见,他出来时脸色很白,手在抖。”
“也许是挨骂了。”
“如果是挨骂,倒好了。”苏曼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纽扣,很普通的黑色胶木纽扣,但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两个字:救命。
“江一苇经过咖啡馆门口时,故意撞了一个客人,这枚扣子掉在我脚边。”苏曼卿说,“他是在求救,或者示警。”
林默涵拿起纽扣,对着光仔细看。字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刻的。如果江一苇已经暴露,在魏正宏的严密监控下,他怎么有机会刻字?如果没暴露,为什么要求救?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苏曼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立即切断和江一苇的所有联系,启动备用方案,代价是我们可能永远失去军情局内部的眼睛。第二,冒险接触一次,确认他是否可靠,但万一这是个陷阱,我们全得搭进去。”
窗外雨又下大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茉莉花的香气被雨水的土腥味冲淡,院子里积水成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林默涵想起训练时教官的话:“情报工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如果有,那一定是陷阱。真正的抉择,都是在百分之五十一对百分之四十九时做出的。”
“见。”他说。
苏曼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选这条。老赵也这么说,他说‘海燕’从不怕暴风雨。”
“时间,地点,方式。”
“明天下午三点,寿山公园的忠烈祠。”苏曼卿从茶盘下抽出一张公园地图,用指尖在某处点了点,“这里,第三棵榕树下,他会来祭拜他父亲——他父亲确实葬在那里,这个理由不会引起怀疑。你扮成扫墓的,我会在入口处的茶摊望风。”
“暗号?”
“他会说‘家父生前最爱龙井’,你回‘明前还是雨前’。他答‘雨前,经得住泡’。然后你问‘令尊高寿’,他如果答‘享年六十有三’,就是安全的。如果答别的数字,或者不回答,转身就走。”
林默涵默记三遍,确认无误:“如果他已经被控制,说的都是被逼供的台词呢?”
“那就要看他的眼睛。”苏曼卿放下茶杯,“江一苇有个习惯,说谎时会不自觉地眨左眼。这个细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我观察三年总结的。”
雨声渐歇,院子里积水倒映出破碎的天光。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抖落羽毛上的水珠。
“老赵知道吗?”林默涵问。
“我还没告诉他。”苏曼卿站起身,走到廊檐下,伸手接檐头滴下的雨水,“他最近压力太大,母亲重病,组织经费又紧张。我怕他知道江一苇可能出事,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但他是老赵的上线,有权知道。”
“所以你去告诉他。”苏曼卿转身,雨水在她掌心积成小小的一汪,“但要把握好分寸。我们现在是走钢丝,一头是同志安危,一头是任务成败。摔下去,粉身碎骨。”
林默涵也站起来。下午三点已过,阳光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投下斑驳光影。
“还有一件事。”苏曼卿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香港转来的,加急。”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林默涵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笑。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晓棠五岁,摄于今春。她说等爸爸回家,要第一个给他看。”
林默涵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皱了起来。他盯着女儿的笑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也吐不出。五年了,他离开时晓棠才一岁,还不会叫爸爸。现在她会跑会跳,会对着镜头笑,可他却只能在照片里看见她的成长。
“下次发报,可以把这个传回去。”苏曼卿轻声说。
林默涵摇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进内袋,贴胸放着:“不行,违反纪律。”
“纪律也分时候。”苏曼卿看着他,“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撑下去的念想。这张照片,就是念想。”
林默涵没再反驳。他确实需要这个念想,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每个生死一线的瞬间,女儿的笑容是他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真实。
“我走了。”
“小心。”
走出绣庄时,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刷一新,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林默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街对面,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还在。这次他没有假装看报纸,而是直接盯着绣庄门口,目光像钩子。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被跟踪了,而且对方连伪装都懒得做,这是要明着施压,逼他慌乱出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右手握着咖啡豆纸袋,左手插在裤袋里——那里有陈明月给他的勃朗宁,子弹已经上膛。
中山装男人跟了上来,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清晰可闻。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林默涵拐进一条小巷。这是盐埕区典型的巷弄,狭窄曲折,两侧是斑驳的砖墙,晾衣竿横在半空,滴着水。他知道前面第三条巷子右转,有个鱼市后门,那里有老赵安排的接应点。
五米,三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林默涵准备拔枪转身的瞬间,巷子口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
“抢劫啊!有人抢钱包!”
一个年轻女人从斜刺里冲出来,差点撞进林默涵怀里。她头发散乱,旗袍扯开一道口子,指着前方大喊:“他往那边跑了!穿蓝衣服的!”
巷子口确实有个蓝色身影一闪而过。
中山装男人犹豫了半秒,还是朝蓝影追去。这是军情局的规矩——当街犯罪优先处理,以免引起民众骚动。
林默涵扶住惊魂未定的女人,是陈明月。
“你怎么……”
“别说话,跟我来。”陈明月拉着他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矮墙翻进一户人家的后院。院里晒着咸鱼,腥味扑鼻。
确认没人追来,陈明月才松口气,靠在墙上微微喘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默涵问。
“老赵告诉我的,他说苏姐紧急约见,可能有危险。”陈明月整理散乱的头发,“我在附近等了半小时,看见那个中山装进去,就知道不妙。幸好我准备了这身行头。”
她指指身上的旗袍,又从怀里掏出个蓝色布包——刚才的“蓝衣劫匪”就是这个布包伪装的。
“太冒险了。”林默涵皱眉。
“不冒险你现在已经被押进军情局了。”陈明月抬头看他,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惊人,“林默涵,我们是搭档,你要习惯有人给你殿后。”
林默涵一时语塞。五年潜伏,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人挡在身后。可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这个他以为需要保护的女人,却一次次用行动告诉他:在这条战线上,没有人是孤岛。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陈明月笑了,那是她少有的、真正放松的笑容:“走吧,回家。我给你煮姜汤,这次要多放红糖。”
两人前一后走出院子,融入暮色渐合的街道。远处高雄港的灯塔已经亮起,一明一灭,像孤岛上不眠的眼睛。
林默涵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有女儿的照片,还有勃朗宁冰冷的枪身。冰与火,柔软与坚硬,牵挂与决绝——这些矛盾的东西在他心里碰撞,却意外地撑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平衡。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下不完。
明天下午三点,寿山公园,忠烈祠,第三棵榕树下。
他会见到江一苇,会看见那双眼睛,会知道答案。而在那之前,他还要活下去,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
回到盐埕区的公寓时,天已全黑。阁楼里,发报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红光,像心跳,像脉搏,像这片孤岛上,所有潜伏者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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