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早。
四月的台北浸泡在连绵阴雨里,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大稻埕码头的颜料行后院,林默涵正用竹筛筛选着从大陆走私来的朱砂,猩红的粉末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他放下竹筛,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苏曼卿撑着油纸伞站在雨幕中,左手提着一个藤编食盒,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在雨水的反光中格外刺目——这是她与林默涵约定的紧急暗号:平时她会刻意用粉膏遮盖疤痕,只有情况紧急时才会让疤痕暴露在可见处。
“沈太太来了。”林默涵开门时故意提高音量,让街坊邻居都能听见。
苏曼卿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沈先生,您订的桂花糕好了,老板娘特意让我送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室。门一关,苏曼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从食盒夹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影子’昨晚在办公室晕倒了,被送到三军总医院。魏正宏亲自安排守卫,现在除了主治医生,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默涵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台风眼已形成,风向东南偏东,风力十二级。老渔夫。”
这是江一苇与林默涵约定的暗语。台风眼代表“台风计划”的核心部分已确定,风向东南偏东指的是台湾东南部海域,风力十二级意味着军事行动的规模达到最高级别。
“魏正宏为什么这么紧张一个晕倒的秘书?”林默涵走到窗边,掀起布帘一角观察着街道。
“医院有我们的人,说江一苇晕倒前在档案室待了整整一下午。魏正宏赶到时,江一苇已经被送进急救室,但魏正宏做的第一件事是封锁档案室,派人搜查江一苇的办公桌。”苏曼卿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魏正宏没有把江一苇送到军情局直属的荣民医院,而是送到有美军顾问常驻的三军总医院。我们的护士听到魏正宏和主治医生的对话,说江一苇是‘突发性心肌炎’。”
林默涵的手指轻轻敲击窗台。
突发性心肌炎。这个诊断太巧了。军情局的核心秘书在接触绝密档案后突发急病,被送到美军控制的医院,魏正宏亲自安排守卫——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江一苇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有人要灭口。
“江一苇在档案室看到了什么,会让某些人不惜动用下毒的手段?”林默涵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台湾地图。他的目光在东南沿海扫过,最后停在台东和花莲之间的海域,“台风眼形成……如果这个台风眼指的是舰队的集结地……”
“花莲港?”苏曼卿走到地图前,“但花莲港水深不足,大型军舰无法停靠。上次魏正宏故意泄露假情报,不就是用花莲港做诱饵吗?”
“所以这次不是花莲。”林默涵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一定在台湾东部海域。江一苇冒死传递这个情报,说明‘台风计划’已经到了最后部署阶段。我们必须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瓦片屋顶发出密集的声响。林默涵盯着窗外的雨幕,脑海中飞速运转。江一苇现在生死未卜,如果真是被灭口,下毒者很可能是魏正宏,或者至少是魏正宏默许的。但魏正宏为什么要把江一苇送到三军总医院?难道是为了在美国人眼皮底下做戏?
“我们需要一个人混进医院。”林默涵转身,“江一苇如果苏醒,一定会想办法传递信息。如果他没能醒来……”
他没说完,但苏曼卿明白后半句的意思:如果江一苇没能醒来,那么他拼死看到的情报,可能就要永远埋藏了。
“我可以去。”苏曼卿说,“明星咖啡馆经常给三军总医院的美国顾问送咖啡和点心,我有通行证。”
“太危险。魏正宏认识你,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你是我在高雄时期就认识的‘朋友’。如果他在医院看到你,一定会起疑心。”
“那谁去?”
林默涵沉默片刻,走到书架前,从一排颜料样本中抽出一个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伪造的身份文件和几张照片。他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让‘青鸟’去。”
“青鸟”是林默涵在台北发展的第五名情报员,本名叶文修,二十六岁,台大医学院毕业生,现在是三军总医院内科的实习医生。他加入组织的过程颇具戏剧性——去年冬天,叶文修在急诊室救治一个枪伤患者,那人临死前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交给明星咖啡馆的苏小姐”。叶文修虽然不知道纸条内容,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事情。他把纸条交给苏曼卿,苏曼卿又转给林默涵。纸条上是军情局抓捕名单,叶文修的无心之举救了三名地下党员。
事后林默涵通过苏曼卿接触叶文修,原本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可靠。没想到叶文修主动说:“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父亲是二二八事件中被枪杀的小学老师,如果你们做的事是让台湾不再有这种事,我愿意帮忙。”
从那以后,“青鸟”就成了林默涵埋在医院的暗桩。
“叶文修只是实习医生,能接触到江一苇的病房吗?”苏曼卿有些担心。
“江一苇是突发性心肌炎,属于内科病例。叶文修在内科轮值,有正当理由进入病房区域。而且——”林默涵指着照片上叶文修胸前的实习医生名牌,“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实习医生。”
他走到书桌前,取出一张空白处方笺,用特殊的隐形药水写下指令。药水干透后,字迹完全消失,只有用火烤或者特定化学试剂才能让字迹显现。
“明天早上,你把这张处方笺混在给医院的糕点订单里。叶文修每周三都会来咖啡馆取他预订的菠萝包,看到处方笺上的暗记,他会知道怎么做。”
苏曼卿接过处方笺,小心地塞进发髻的铜簪里——那是她惯用的藏匿方式。
“如果江一苇醒了,叶文修该怎么获取情报?魏正宏一定会在病房安排监视。”
“用这个。”林默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十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他取出一根递给苏曼卿,“叶文修是中医世家出身,针灸是他的家传技艺。如果江一穗苏醒但无法说话,让他用这根针。”
苏曼卿接过银针,对着灯光仔细看,才发现针是中空的,针管里藏着极细的纸卷。
“江一苇只需要用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叶文修用针取出纸卷后,可以当场吞下,神不知鬼不觉。”林默涵解释道,“但这是最后的手段,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当务之急是确认江一苇的状况,以及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窗外,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卖粽子的吆喝声,夹杂着自行车的铃声,让这个雨夜的台北显得格外平静。但林默涵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成漩涡。
“还有一件事。”苏曼卿忽然想起什么,“陈明月的腿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说想搬回来住。”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一顿。
自从三个月前陈明月腿部中弹,为了安全起见,林默涵把她转移到淡水的一处安全屋,由一位可靠的老中医照顾。这期间他只去过三次,每次都是趁着夜色,停留不超过一小时。不是不想多待,而是不能——魏正宏的眼线遍布台北,任何异常的频繁往来都可能暴露行踪。
“再等一段时间。”林默涵说,声音有些干涩,“魏正宏的人还在找她。上次在码头,有人看到你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女人上车,虽然你当时做了伪装,但以魏正宏的多疑,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她很想你。”苏曼卿轻声说,“上次我去看她,她一直在问你的情况。她说,腿伤不碍事,只要能回来帮你,哪怕只是继续扮夫妻做掩护。”
林默涵转过身,不让苏曼卿看到他眼中的情绪。陈明月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这三年,从假扮夫妻到生死相依,有些感情早已超越工作的界限。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让这些感情干扰判断。
“告诉她,好好养伤,这是命令。”林默涵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等‘台风计划’的情报传回大陆,我会亲自去接她。”
苏曼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太了解林默涵,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柔软都深埋心底,只露出坚硬的、足以应对一切危险的外壳。但她偶尔能窥见那坚硬外壳下的裂缝——比如每次发报前,林默涵都会对着女儿的照片默念几分钟;比如陈明月受伤那晚,林默涵抱着她在雨中狂奔时眼中的恐慌。
那不是情报员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害怕失去心爱之人的眼神。
“那我先走了。”苏曼卿重新撑起伞,“明天一早我就去送糕点订单。”
“小心点。最近街上巡逻的特务多了,特别是医院附近。”
“放心,我记着路呢。”
苏曼卿离开后,林默涵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阁楼,掀开地板下的暗格,取出发报机。
今晚本不是发报日,按照安全纪律,非紧急情况,他应该保持无线电静默。但江一苇的突然“发病”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如果江一苇真的被灭口,意味着“台风计划”的核心机密已经到了最关键阶段,某些人不惜一切代价要封锁消息。
他需要向大陆方面汇报这个情况,并请求指示。
发报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林默涵熟练地组装好设备,戴上耳机,调整频率。在按下发报键前,他像往常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磨损的皮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大约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晓棠三岁生日时拍的照片,妻子托人辗转送到他手中,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照片背面是妻子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林默涵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他把照片收好,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
耳机里传来熟悉的电流声。他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约定的联络窗口还有十三分钟。他闭上眼睛,整理着要发送的信息,每一个字都需要精确计算,既要传达足够的信息,又要确保即使被截获,敌人也无法完全破译。
十三分钟后,他按下发报键。
指尖在电键上有节奏地跳动,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摩斯密码变成电波,穿过雨后的夜空,飞向海峡对岸。每一组电码都承载着沉甸甸的信息:江一苇突发“心肌炎”入院,魏正宏亲自看守,疑遭灭口;“台风计划”可能进入最终部署阶段;请求指示是否启用备用方案获取情报……
发报持续了六分钟。当最后一段电码发送完毕,林默涵立即关闭设备,迅速拆卸,将零件分别藏在阁楼的不同位置。这是他用血换来的教训——三年前在高雄,就是因为发报机没有及时拆卸隐藏,差点在特务突击搜查时暴露。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桌前,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月光中缓缓升起,像一缕游魂。他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疲惫或压力巨大时才会破例。今晚,他需要尼古丁来平复思绪。
江一苇如果牺牲,不仅是组织的重大损失,也意味着“台风计划”的情报获取将变得异常艰难。江一苇是他们在军情局内部唯一的眼睛,失去这双眼睛,他们将重新回到黑暗中摸索。
但林默涵担心的不止这些。
江一苇如果被灭口,说明敌人已经开始清理内部。下一个会是谁?是潜伏在海军司令部的“舵手”,还是在空军基地的“飞燕”?抑或是——他自己?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林默涵掐灭烟,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掬起一捧冷水洗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头望着夜空,乌云已经散去,繁星点点。
他想起了1949年离开大陆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样星光点点的夜空下,上级领导在最后一刻握着他的手说:“默涵同志,你这一去,可能三年,可能五年,也可能……但祖国和人民会记得你。”
“我不需要被记得。”他当时这样回答,“我只需要完成任务。”
现在,任务到了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刻。他不能退缩,不能犹豫,不能有任何杂念。包括对陈明月的感情,对女儿的思念,都必须暂时放下。
回到屋里,林默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唐诗三百首》。这本书是他离开大陆时带的唯一私人物品,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翻开第三百页,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在“共剪西窗烛”一句旁,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妻子写的:“我和晓棠等你回家。”
林默涵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然后轻轻合上书。他把书放回书架,吹灭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计算着时间。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距离叶文修看到处方笺上的指令,还有大约七个小时。
距离江一苇苏醒或者死亡,时间未知。
距离“台风计划”的实施,可能只有几天,甚至几小时。
他必须睡一会儿,哪怕只是闭目养神。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硬仗。
闭上眼睛前,林默涵最后想起的是陈明月受伤那晚说的话。当时她失血过多,意识模糊,握着他的手喃喃道:“默涵,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你想去哪里?”
“回家。”他当时不假思索地回答。
“回哪个家?”
他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大陆的那个家,有妻子和女儿,那是他的责任和牵挂。台湾的这个“家”,有陈明月,有苏曼卿,有那些并肩作战的同志,那是他的使命和战场。
哪个才是家?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带着这个无解的问题,林默涵终于沉沉睡去。窗外的天光正在慢慢变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一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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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三军总医院。
叶文修推着药品车走过安静的走廊。作为实习医生,他每天要提前两小时到岗,在主治医生查房前完成所有病房的初步巡视。这本是个苦差事,但此刻他却心怀感激——正是这个身份,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接近江一苇的病房。
江一苇住在内科三楼的特别监护室。叶文修推着车走到三楼楼梯口时,被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拦住了。
“证件。”
叶文修平静地出示实习医生工作证。其中一个男人仔细检查证件,又上下打量他,问:“这么早来干什么?”
“给病人送药和量体温血压,主治医生查房前要准备好所有病人的基础数据。”叶文修指了指药品车上的记录本,“这是医院的规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让开了路。叶文修推车继续前行,能感觉到背后审视的目光。他数着自己的步伐,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转过走廊拐角,他看见特别监护室外还站着两个人,同样穿着中山装,腰间的衣服下摆微微凸起——那是枪的形状。
魏正宏果然派了专人把守。
叶文修推车走到隔壁病房,开始给一个肺炎患者量体温。他动作很慢,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隔壁的动静。特别监护室里很安静,偶尔有医疗器械的滴答声,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量完体温,叶文修推车走出病房,假装不经意地看向特别监护室。门关着,但门上的观察窗没有拉上帘子。他瞥见里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背对着门站着,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那就是江一苇。
叶文修收回目光,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小周叫住他:“叶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干脆早点来。”叶文修笑了笑,从药品车上拿起一个油纸包,“对了,昨天答应给你带的明星咖啡馆的菠萝包,刚路过买的,还热着。”
“哇!谢谢叶医生!”小周开心地接过菠萝包,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听说了吗?304那个病人,来头不小呢。”
304是特别监护室的房号。叶文修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心肌炎患者吗?”
“什么心肌炎啊。”小周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昨晚是我值班,半夜两点多送来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护送的人腰里都别着枪。而且主治医生刘主任亲自接诊,检查完出来,脸色特别难看。我偷偷听到他和护送的那个长官说,‘不像是自然发病,像是某种药物反应’。”
药物反应。叶文修的心沉了一下。林默涵的猜测可能是真的,江一苇真的是被下毒了。
“然后呢?”他装作好奇地问。
“然后那个长官——就是现在守在门口的那个,姓魏的——就让刘主任无论如何要保住病人的命,说病人脑子里有重要情报,不能死。”小周咬了一口菠萝包,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看悬,病人送来时心跳都快停了,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稳住。刘主任说就算能醒,可能也会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脑部缺氧时间太长,可能会影响语言功能,甚至……变成植物人。”
叶文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果江一苇真的失去意识或者无法说话,那他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可能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叶医生?”小周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没事,我在想病例。”叶文修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我得去给其他病人送药了,不然等会儿刘主任查房,又要骂我。”
“你快去吧,谢谢你的菠萝包!”
离开护士站,叶文修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大脑飞速运转。江一苇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仅被严密看守,而且可能已经无法开口说话。林默涵给他的那根中空银针,原本是用于在江一苇能配合的情况下传递纸卷,现在这个方案显然行不通了。
他需要想别的办法。
走到走廊尽头,叶文修拐进医生休息室。里面没人,他锁上门,从白大褂内袋里取出林默涵给他的处方笺。按照约定,他打开洗手池下的储物柜,取出一小瓶碘酒——这是让隐形字迹显影的试剂。
他将碘酒小心地滴在处方笺上。淡黄色的液体在纸上洇开,很快,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显现出来:
“青鸟:
目标在304室,诊断突发性心肌炎,疑遭下毒。首要任务确认其意识状态,若清醒,用针获取情报。若昏迷,观察其生理反应,特别注意手指、眼动等微小动作。魏已布控,务必谨慎。
若情况危急,可启用B计划:明早八点,刘主任查房时制造混乱。
阅后即焚。海燕”
叶文修将纸条凑到水龙头下,字迹遇水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他把纸团冲进下水道,打开水龙头洗手,同时整理思绪。
B计划——制造混乱。怎么制造?什么时候制造?林默涵没有细说,显然是要他见机行事。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时间在明早八点,刘主任查房时。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六点三十七分,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叶文修走出休息室,重新推起药品车。经过304特别监护室时,他放慢了脚步。门依旧关着,但透过观察窗,他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调整输液速度。病床上的江一苇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口随着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
突然,叶文修注意到一个细节。
江一苇的右手放在被子外,手指在轻微地颤动。那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有节奏的、间歇性的颤动——哒,哒哒,哒,停顿,哒哒哒,哒……
摩斯密码。
叶文修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但大脑已经在飞速破译那组密码。哒,哒哒,哒——这是字母“H”。停顿。哒哒哒,哒——这是字母“P”。
H P?
不对,可能是单词的一部分。叶文修走到楼梯间,假装整理药品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下刚才看到的节奏。他需要更多。
他推着车回到304附近,这次选择在斜对面的病房给病人量血压。从这个角度,他可以透过观察窗看到江一苇的手指。他一边给病人绑血压计,一边用余光观察。
手指又在动。哒哒,哒哒哒——这是“U”。哒,哒哒哒——“N”。哒,哒哒,哒哒——“G”。
H P U N G。
“澎湖”的闽南语发音是“Phêⁿ-ô͘”,但如果是“澎湖港”的缩写……
叶文修猛地明白了。江一苇在拼写的不是英文,而是汉字的电报码。HP是“澎”字的电报码,UNG是“湖”字的电报码。合起来就是“澎湖”!
“澎湖”后面还有。江一苇的手指又动了:哒哒哒,哒——“T”。哒,哒哒哒——“N”。哒,哒,哒哒——“G”。
T N G——“东”?不,“东”的电报码是TUNG。等等,如果是“通”?
叶文修快速思考。“澎湖”后面跟着“通”,可能是“澎湖通讯站”?“澎湖通道”?还是——
“医生,我的血压怎么样啊?”病床上的老人问。
叶文修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血压计:“啊,血压有点高,阿伯您昨晚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吃啦,怎么没吃……”
叶文修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一边继续观察江一苇的手指。但就在这时,304的门开了,那个白大褂医生走了出来,对门口守卫说了什么,守卫点点头,医生朝护士站走去。
机会来了。
叶文修迅速给老人做完检查,推着车走出病房。经过304时,他故意让车轮撞到门框,发出“哐当”一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蹲下身假装检查车轮,眼睛却飞快地扫过病床。
江一苇的眼睛睁开了。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但叶文修确定自己没看错——那双眼睛里没有昏迷患者的茫然,而是清晰的、带着某种急切的清醒。而且就在叶文修看向他的瞬间,江一苇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三下。这是他们约定过的紧急暗号,意思是“情报危险,速取”。
叶文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迅速起身,对门口的守卫抱歉地笑了笑,推着车离开。走到楼梯间,他靠在墙上,深呼吸平复情绪。
江一苇是清醒的,而且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传递情报。但情报危险——什么意思?是指情报内容本身危险,还是指获取情报的过程危险?
还有,江一苇拼出的“澎湖通”后面应该还有字。到底是什么?
叶文修看了一眼怀表:七点零五分。距离刘主任查房还有五十五分钟。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想办法获取完整情报,并且安全带出去。
他推着车回到一楼,走进药房。早班的药剂师还没来,药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叶文修从药品车上取出几样东西:一小瓶蒸馏水,一支注射器,一小包棉花,还有——他从自己口袋里取出那根中空的银针。
林默涵交给他的任务是,如果江一苇清醒但无法说话,用这根针传递情报。现在江一苇确实清醒,也确实无法说话(因为有人监视),但叶文修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如何在守卫的眼皮底下,用这根针从江一苇那里获取情报?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进入304病房,并且接近江一苇的理由。
叶文修的目光在药柜上扫过。忽然,他停在一排小玻璃瓶上——那是医院备用的急救药品,包括强心剂、肾上腺素等等。其中有一种药,叫阿托品。
阿托品,用于治疗心率过缓。在心肌炎患者的治疗中,有时会用来稳定心率。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种药需要根据患者的心率变化随时调整剂量,也就是说,需要频繁监测。
一个计划在叶文修脑海中形成。
他取出一支阿托品注射液,又拿了一副听诊器,然后快步走出药房。他没有回三楼,而是去了医生办公室。刘主任还没到,但其他几个住院医师已经到了,正在整理病历。
“叶医生,这么早?”一个同事打招呼。
“304那个病人情况不稳定,刘主任让我先去看看。”叶文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谎,拿起304的病历本,“对了,等会儿刘主任来了,麻烦告诉他我去304了。”
“好。”
叶文修拿着病历本和药品走出办公室。他没有直接去304,而是先去了护士站。
“小周,帮我个忙。”他对还在吃菠萝包的小周说,“304的病人可能需要调整阿托品剂量,但门口那两位不让我进。你能不能帮我去说一下,就说这是刘主任的医嘱,要紧急处理。”
小周擦了擦嘴:“可是刘主任没下这个医嘱啊……”
“是口头医嘱,早上刘主任打电话到医生值班室说的,我接的电话。”叶文修面不改色,“病人心率不稳,必须马上处理。如果等刘主任八点查房时再处理,怕有危险。那两位要是问起来,你就这么说。”
小周犹豫了一下,看着叶文修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吧,我去试试。”
叶文修站在护士站,看着小周走向304。她和守卫说了几句话,守卫皱眉,摇头,小周又说了几句,还指了指叶文修这边。最后,其中一个守卫走过来。
“你是叶医生?”
“是。”
“刘主任让你来给病人调整用药?”
“是的,刘主任早上打电话交代,病人心率不稳,需要调整阿托品剂量。”叶文修举起手中的注射器,“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有危险。”
守卫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进来吧,但我们要在旁边看着。”
“这是自然,医院规定为重病患者治疗时需要有第三人在场。”叶文修平静地说。
他跟着守卫走进304病房。那个白大褂医生还在,看到叶文修,皱眉问:“你是?”
“内科实习医生叶文修,刘主任让我来给病人调整阿托品剂量。”叶文修说着,已经走到病床边。
江一苇闭着眼睛,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叶文修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有微妙的变化——当叶文修靠近时,呼吸略微加快了一些。
叶文修戴上听诊器,将听头放在江一苇胸口。心脏跳动得虚弱而不规则,确实是心肌炎的典型症状。他一边听,一边用余光观察江一苇的手。
江一苇的右手食指,在叶文修视线之外的位置,轻轻敲击床垫。
哒,哒哒,哒哒哒——这次是完整的摩斯电码,叶文修在心中快速破译:“P-H-N-G-O(澎湖)...T-O-N-G(通)...H-A(哈)...S-O(所)...”
澎湖通哈所?不对。叶文修忽然明白了——不是“哈所”,而是“海事”,闽南语中“海事”的发音类似“Hái-sū”,但如果是电报码,可能是……
江一苇的手指还在敲击,但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虚弱。叶文修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怎么样?”白大褂医生问。
“心率确实不稳定,需要注射小剂量阿托品。”叶文修说着,拿起注射器,从药瓶中抽取药液。在这个过程中,他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守卫部分的视线。
就在这个瞬间,江一苇的眼睛睁开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只有短短不到一秒,但叶文修看到了江一苇眼中的急切。然后,江一苇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两个字:“耳朵。”
耳朵?叶文修心中一动。他一边准备注射,一边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听诊器,将听头移向江一苇的耳朵附近,假装在听颈动脉搏动。
就在听头贴近江一苇右耳时,叶文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听诊器的耳管里。很小,很轻,但确实有东西。
他立刻明白了。江一苇把情报藏在了耳朵里。
“准备注射。”叶文修说着,用酒精棉给江一苇的手臂消毒。注射时,他故意用身体完全挡住江一苇的右手,同时,他的左手“不小心”碰掉了床边的病历夹。
“哐当”一声,病历夹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叶文修连忙蹲下身去捡。就在蹲下的瞬间,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中空银针,借着身体的掩护,将针头探入听诊器的耳管。
他感觉到针尖碰到了一个小纸卷。轻轻一吸,纸卷被吸入针管。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叶文修站起身,将病历夹放回原位,然后完成了注射。
“好了,剂量调整完毕。十五分钟后我会再来测心率。”叶文修一边说,一边收拾用过的注射器和棉签。他的动作很稳,但手心已经全是汗。
“你可以走了。”白大褂医生冷淡地说。
叶文修点点头,推着药品车离开病房。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几乎要虚脱。但他不能停,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推着车,以正常的步伐走过走廊,下楼,回到药房。
锁上门,叶文修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几秒钟后,他颤抖着手取出那根银针,轻轻推出里面的纸卷。
纸卷只有米粒大小,展开后也不过指甲盖大。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写的:
“台风眼:澎湖通梁港。时间:4月28日拂晓。兵力:美第七舰队+国军三舰队。目标:厦门港。附:港内布防图在左营基地作战室保险柜,密码0628。此情报十万火急,敌已察觉泄密,我命不久矣。盼送达。江。”
叶文修读完,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澎湖通梁港。4月28日拂晓。美第七舰队和国军三支舰队联合行动,目标厦门港。今天已经是4月22日,距离行动只剩六天!
而且江一苇提到港内布防图在左营基地,还给出了保险柜密码。这意味着如果能拿到布防图,解放军就能知道舰队的具体部署和火力配置,这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情报。
叶文修看了眼时间:七点三十五分。距离刘主任查房还有二十五分钟,距离八点林默涵说的“B计划”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需要马上把情报送出去,但现在他不能离开医院。门口的守卫已经认识他,如果他现在匆匆离开,一定会引起怀疑。
怎么办?
叶文修的目光落在药房的窗户上。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巷,平时很少有人走。如果能从窗户出去……
不行。窗户外面有铁栏杆,出不去。而且即使能出去,他一个实习医生在上班时间爬窗离开,同样会引起怀疑。
他需要等,等到八点,等到刘主任查房,按照林默涵的指示“制造混乱”,然后趁乱离开。
但等得及吗?江一苇在纸条上说“敌已察觉泄密”,意味着军情局可能已经知道情报泄露,随时可能采取行动。也许就在下一秒,魏正宏就会冲进医院,封锁所有出口,搜查每一个人。
叶文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他取出打火机,将纸条点燃,看着它在小瓷盘里烧成灰烬,然后用水冲掉。情报内容他已经牢牢记在脑子里,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情报安全送出去。
七点四十分。叶文修整理好白大褂,走出药房。他没有回三楼,而是去了医院食堂。早餐时间,食堂里人很多,医生、护士、病人、家属,熙熙攘攘。他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
眼睛却一直盯着食堂入口。
七点五十分。刘主任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他端着餐盘,和几个主治医生坐在一起,边吃边讨论病例。叶文修迅速吃完,起身走向刘主任。
“刘主任,早。”
“哦,叶医生啊,早。”刘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医院里出了名的严格,“304那个病人情况怎么样?我早上打电话到值班室,没人接。”
“我七点前去看过,心率不稳定,已经调整了阿托品剂量。”叶文修恭敬地说,“病人目前还是昏迷状态,但生命体征基本平稳。”
“嗯,等会儿查房时再看。”刘主任看了看表,“八点了,准备查房吧。”
“是。”
叶文修跟着刘主任和其他医生一起走出食堂。上楼时,他故意走在最后,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三楼走廊里,304门口的守卫还站在那里,但人数变成了四个,而且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手一直放在腰间。
不对劲。叶文修心里一紧。正常情况下,守卫不会突然增加,除非——
除非他们收到了什么命令。
走到304门口,刘主任正要推门进去,一个守卫拦住了他。
“刘主任,请稍等,我们处长马上就到。”
“魏处长要来?他昨天不是来过了吗?”刘主任皱眉。
“处长有新的指示,请您稍等片刻。”
叶文修的心沉了下去。魏正宏要来了。如果魏正宏现在来医院,他很可能走不掉了。而且一旦魏正宏开始审问江一苇——虽然江一苇目前处于“昏迷”状态,但以魏正宏的手段,他有的是办法让一个昏迷的人开口,或者至少,确认江一苇是否真的昏迷。
他必须马上行动。
叶文修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护士站,医生办公室,病房,楼梯间……忽然,他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红色的门。
消防警报器。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形成。他慢慢挪到队伍边缘,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304门口时,悄然后退,转身走向护士站。
“小周,借个火。”他对正在整理药品的小周说。
“叶医生你不是不抽烟吗?”
“今天有点累,提提神。”叶文修笑着,接过小周递来的火柴。他没有点燃烟,而是将火柴盒揣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走进卫生间,叶文修迅速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火柴。他没有抽烟,而是走到窗口,打开了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堆放着一些医疗废品和杂物。
他划燃一根火柴,等待火焰烧到最大,然后轻轻一弹,火柴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在一堆废弃的纱布和棉球上。
这些医疗废品都是易燃物,火柴一落上去,火苗立刻窜了起来。
叶文修关上窗户,冲出卫生间,一边跑一边大喊:“着火了!后院着火了!”
他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护士站的小周第一个冲出来:“哪里着火了?”
“后院!医疗废品堆!”叶文修指着窗外,浓烟已经飘了上来。
“快!快拉警报!”刘主任也听到了喊声,从304门口冲过来。
“哔哔哔——”刺耳的消防警报声响彻整个医院。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病人、家属、医生、护士,所有人都往楼梯间跑。浓烟从楼下蔓延上来,虽然火势其实不大,但烟雾足够制造混乱。
“保护病人!疏散!”刘主任大声指挥。
守卫也慌了,但他们的职责是看守江一苇。四个人围在304门口,不知道该跟着疏散,还是坚守岗位。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帮忙疏散病人!”叶文修冲他们大喊,“304的病人不能移动,你们留下两个人,另外两个去帮忙!快!”
四个守卫对视一眼,留下两个人,另外两人跑去帮忙疏散。
就是现在。
叶文修冲进304病房。江一苇还躺在病床上,那个白大褂医生正在试图拔掉监护设备,准备连床一起推走。
“我来帮你!”叶文修说着,帮忙推床。经过门口时,他“不小心”撞到一个守卫,守卫一个踉跄,叶文修趁机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他口袋——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假情报,上面写着:“情报在明星咖啡馆地下室。”
这张纸条是他用来转移视线的。如果魏正宏搜到这张纸条,一定会派人去明星咖啡馆,这样就能为林默涵和苏曼卿争取时间。
“快!从消防通道走!”叶文修和白大褂医生一起推着床,跟着人流往消防通道移动。
走廊里一片混乱,浓烟弥漫,警报声刺耳。病人、家属、医护人员挤成一团,哭喊声、咳嗽声、指挥声响成一片。叶文修推着床,眼睛却盯着前方。
消防通道的门就在前面十米。
五米。
三米。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叶医生,你去哪里?”
叶文修回头,是守卫中的一个,姓王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
“疏散病人啊!没看见着火了吗?”叶文修大声说,试图甩开他的手。
“着火?我怎么觉得这火来得有点巧呢?”王守卫冷冷地说,手已经摸向腰间。
叶文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如果被抓住,一切就完了。情报送不出去,江一苇用命换来的秘密将永远埋藏,而“台风计划”将如期实施,厦门港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就在这时,床上的江一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监护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病人情况危急!”白大褂医生大喊。
王守卫下意识地看向江一苇。就在这一瞬间,叶文修猛地撞开他,冲进了消防通道。
“站住!”王守卫拔出手枪,但走廊里挤满了人,他不敢开枪,只能推开人群追上去。
叶文修在消防通道里狂奔。楼梯间里也全是人,他侧着身子往下挤,一边挤一边脱掉白大褂。跑到二楼时,他将白大褂扔在角落,露出里面的便服。
一楼到了。消防通道的出口就在眼前。叶文修推开沉重的铁门,冲进后院。
火还在烧,但火势不大,几个医院职工正在用灭火器扑救。浓烟滚滚,视线模糊。叶文修低着头,混在疏散的人群中,快步走向医院后门。
后门也有守卫,但此时守卫的注意力都在维持秩序上,没有仔细检查每个人。叶文修跟着一群人顺利走出了医院。
一到街上,他立刻拐进一条小巷,开始狂奔。他需要尽快赶到明星咖啡馆,把情报告诉苏曼卿,让她转告林默涵。
跑出小巷,来到大街上。清晨的台北已经开始苏醒,早点摊的炊烟,黄包车的铃声,报童的叫卖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叶文修知道,要不了多久,整个台北的军警特务都会动起来,寻找一个从医院逃跑的实习医生。
他不能直接去明星咖啡馆,那太危险。他需要绕路,需要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叶文修放慢脚步,走进一家早点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观察街道。三分钟后,他看见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匆匆跑过,正是医院里的守卫。
他们果然追出来了。
叶文修迅速吃完,付钱离开。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小巷,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从另一个出口回到大路。这次,他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圆环。”他说。圆环是台北另一个热闹的地方,离明星咖啡馆还有一段距离,但方向是对的。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叶文修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情报内容:
澎湖通梁港。4月28日拂晓。美第七舰队+国军三舰队。目标厦门港。左营基地作战室保险柜,密码0628。
每一个字都不能错,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车子到了圆环,叶文修下车,又换了一辆黄包车。“去中山北路。”
就这样换了三次车,绕了大半个台北,确认绝对没有跟踪后,叶文修终于在一个巷口下车。步行五分钟,他来到了明星咖啡馆的后门。
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苏曼卿探出头,看到他,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不是约好……”
“紧急情况。”叶文修闪身进门,反手锁上,“江一苇的情报,十万火急。”
苏曼卿没有多问,立刻带他上了二楼,走进一个小房间。“在这里说,这里安全。”
叶文修快速复述了情报内容,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苏曼卿听得脸色发白,迅速用密码本将内容编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
“左营基地的布防图,密码0628,这个信息太关键了。”苏曼卿写完,将纸条卷成细条,塞进发髻的铜簪里,“但你怎么拿到布防图?左营基地戒备森严,你一个医生,怎么可能进去?”
“不是我。”叶文修说,“是‘海燕’。他一定有办法。”
“可是‘海燕’现在在高雄,就算他现在出发,赶到左营也需要时间。而且今天是22号,距离28号只有六天……”
“所以必须立刻行动。”叶文修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分,“魏正宏很快就会全城搜捕我,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几天。”
“去我姨妈家,在淡水乡下,没人知道那里。”苏曼卿说,“但你要等天黑才能走,现在街上肯定在设卡盘查。”
叶文修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江一苇……”他低声问,“他会怎么样?”
苏曼卿沉默了几秒,说:“‘海燕’说过,干我们这一行,从入行那天起,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江一苇完成了他的使命,现在,轮到我们完成我们的了。”
叶文修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已经洒满街道,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而在海峡的另一边,在厦门,在福州,在上海,成千上万的解放军战士,还不知道六天后他们将面临什么。
但他们会知道的。因为情报已经送出,因为像江一苇、像叶文修、像苏曼卿、像林默涵这样的人,正在用生命和信仰,守护着这片土地。
“我会把情报送出去。”苏曼卿的声音打断了叶文修的思绪,“你在这里等着,天黑后我送你出城。”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叶文修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等待天黑,等待下一个任务的开始。
而此时此刻,在高雄的林默涵,刚刚收到苏曼卿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
“青鸟已归巢,带来急讯。午后三时,老地方见。”
他看了一眼怀表,上午九点十分。
距离午后三时,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他将知道一个可能改变战争走向的秘密。
六个小时后,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将正式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