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辈子丢过很多次脸，但最丢脸的一次，是在自家公司的新闻发布会上。
大屏幕上正放着她本人的视频，画面里“苏砚”穿着一件她打死都不会穿的玫红色西装，对着镜头笑出一嘴烤瓷牙，说了一句让全场记者炸锅的话：“我们公司的核心技术，其实就是个套壳。”
底下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苏砚站在侧台，手里攥着话筒，指甲盖都快掐进硅胶套里了。她没穿玫红，她那天穿的是炭灰，头发扎得一丝不乱，但屏幕上那位“苏总”比她矮了两公分，肩膀还宽了一寸，嘴型对得也不咋准，有几帧画面明显是拿她股东大会的旧录像拼的。
“苏总，请问视频里说的是真的吗？”前排一个戴鸭舌帽的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得老高。
苏砚深吸一口气，上台，站定，把话筒往嘴边一搁：“视频是假的。AI换脸，技术水平中不溜秋，我都替做这视频的人害臊——你既然要黑我，好歹找个胸大点的素材。”
底下笑了一半，另一半在拼命敲键盘。
苏砚接着说：“另外，我刚才说的这句话也是假的——我其实不介意胸大胸小，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现在网上什么视频都别急着信。等我们查清楚是谁做的，我会亲自录一段真的发到官网上，提醒各位注意识别AI诈骗。散会。”
转身就走，干脆利落。进了电梯，门一关，她整个人靠在轿厢壁上，拿后脑勺磕了两下不锈钢板子：“陆时衍你人呢？”
“在你公司楼下咖啡厅。”电话那头陆时衍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刚那句‘胸大点’说得特别好，我咖啡差点喷对面当事人脸上。”
“你现在上来。”
“上来干嘛？你公司楼下蹲着十七八个记者，我上去他们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怎么答？”
“你就答‘我是她律师’。”
“那他们更来劲了——‘陆律师您和苏总什么关系？’‘苏总的案子您收多少钱？’‘您觉得假视频里苏总那件玫红西装显不显老？’”
苏砚牙根痒痒：“你上不上来？”
“不上。你下来，我车停在后门垃圾站旁边，车牌尾号77。后门保安是我老同学他爸，我递了根烟，他答应帮我看着记者。”
苏砚从消防通道溜下去，果然在垃圾站旁边找到一辆黑色SUV，车屁股上全是灰，跟刚从工地上开回来似的。陆时衍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里举着杯咖啡朝她晃了晃：“给你带了杯美式，不加糖。你刚才在台上那通操作，血糖肯定飙了。”
苏砚拉开车门坐进去，先灌了半杯美式，才缓过来：“视频是凌晨三点发到网上的，我七点起床手机被打爆，股价九点半开盘直接往下栽。现在市值蒸发了多少你知道么？”
“上午十点我看了一眼，一百零七个亿。”陆时衍把车从垃圾站旁边拐出去，七绕八绕上了条小路，“但你要是不站出来说话，下午收盘能蒸发三百亿。你刚才那通‘胸大点’的发言值两百亿，真的，我回去给你开发票。”
苏砚被他逗得嘴角抽了一下，没绷住：“你那张嘴早晚被人撕烂。”
“撕烂之前先帮你把案子接了。”陆时衍从后座拽过来一个公文包，单手掏出一沓打印纸，“我上午没光喝咖啡。你看这个——发视频的账号叫‘黑科技揭秘君’，注册时间七天前，IP地址跳了三个国家，最后一个节点在马来西亚。但账号绑定的手机号，用的是国内一个叫‘慧眼科技’的公司集团号。”
苏砚翻了两页：“慧眼科技？做数据标注的那家？”
“对。去年你们公司有个数据标注的外包合同，签的就是慧眼。合同金额不大，三百来万，但慧眼那边有个技术员叫齐大伟，半年前离职了，离职后去了一家叫‘蓝鲸互动’的营销公司。”陆时衍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蓝鲸互动的法人代表叫蒋明远，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清源投资’。清源投资去年的一个有限合伙人，你猜是谁？”
“别卖关子。”
“胡耀祖。”
苏砚手一顿。胡耀祖——这名字她听过。她爸破产那年的清算组组长，后来去了省里某部门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再后来辞职下海，专门帮人“处理”商业纠纷，业内叫他“胡一刀”——一刀下去，对方公司不死也残。
“你爸当年那案子，清源投资也掺和过。”陆时衍把车停在巷子深处一个苍蝇馆子门口，“下车，先吃饭，我饿了。”
苏砚跟着他进了馆子。苍蝇馆子不大，六张桌子，墙上的菜单拿粉笔写的，老板是个光头胖子，见陆时衍进来就喊：“陆律师，今儿酸辣粉还是老规矩——少醋多辣，花生米给你单炸？”
“单炸。两碗。再加个凉拌黄瓜。”
苏砚坐下来，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你上午就查了这些？”
“还查了点别的。”陆时衍抽了双筷子拿开水烫，烫完递给苏砚，“那个齐大伟，离职之后在蓝鲸互动干了四个月，上个月突然辞职，现在人在哪儿查不到。但我托方如海找了他原先的同事，有人说他辞职前最后一礼拜天天加班到半夜，还跟人借过五万块钱，说家里急用。”
“五万块钱就把人收买了？”
“五万是借钱，收买是另外的价钱。”陆时衍把烫好的筷子又拿回来，重新烫了一遍递过去，“关键是齐大伟手里有你们公司的数据标注流程。他做AI训练数据的，知道你们的算法在哪个环节最容易动手脚。我怀疑假视频就是拿你们自己公开的影像资料训练出来的——你每年发布会、股东大会的录像网上全有，拿这些素材喂给AI，三天就能生成一个以假乱真的你。”
苏砚一口酸辣粉呛进气管，咳了两声：“你的意思是，我被人拿我自己的脸打了我的脸？”
“差不多。所以这事不能光从法律渠道走——你去法院告一个连身份证号都是假的人，官司打赢了也没用。得先找到齐大伟，从他嘴里撬出背后是谁在出钱。”
苏砚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花生米：“你那个老同学方如海，他媳妇蒋瑶是不是在市场监管局？”
“你想干嘛？”
“查慧眼科技和蓝鲸互动的工商内档，看两家公司有没有隐名股东交叉。蒋瑶那边能打招呼，但得有个正当理由。”苏砚抬头看他，“你出个律师函，就说我公司要起诉慧眼科技数据侵权，需要调取对方工商档案作为证据。蒋瑶收到函照章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陆时衍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方如海，你媳妇今晚上有空没？我请你们两口子吃饭……对，酸辣粉……你问她吃不吃得惯，吃不惯我换一家……行，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他冲苏砚一摊手：“搞定。蒋瑶说晚上她带公章过来，让你把律师函当场写好当场盖，她拿回去明天一早就走流程。”
苏砚把碗里最后一点粉捞干净：“你效率还挺高。”
“那是。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别人吃一堑长一智，我吃一碗粉长三个心眼。”
苏砚差点又呛着。
晚上八点，方如海和蒋瑶到了苍蝇馆子。蒋瑶是那种一看就干练利索的女人，坐下先拿湿纸巾擦了三遍筷子，然后才夹黄瓜吃。方如海五大三粗，坐下来先把陆时衍面前的醋瓶子挪到自己跟前：“你上回坑我，说好帮我写诉状，结果你自己开庭去了，让我自己熬了两个通宵。”
“你那案子标的三万块钱，用得着写诉状？你在法庭上把欠条往桌上一拍，哭两声，法官就判了。”
“我哭了！法官问我哭啥，我说我哭我自己——三万块钱的案子我熬了两个通宵。”
蒋瑶在旁边笑了一声，转头对苏砚说：“苏总，律师函带了吗？”
苏砚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律师函递过去。蒋瑶逐字逐句看完，从自己包里摸出公章，哈了口气，啪地盖在落款处：“明天早上九点，我第一个给你走流程。不过——”她拿手指点了点律师函抬头，“慧眼科技这家公司，我们上个月刚查过一家跟它重名的，法人不一样，但股东名单里有个叫‘周德望’的，你认识么？”
苏砚摇头。
陆时衍忽然抬头：“周德望——是不是清源投资的那个副总？”
“对，就是清源投资派到慧眼科技当监事的。”蒋瑶把公章收好，“清源投资去年在慧眼科技增资扩股的时候进来的，占股百分之十五。虽然不多，但慧眼科技的核心客户全是AI公司，数据标注这块你们公司占它营收四成。清源进来之后，慧眼的报价普遍涨了两成，你们公司那会儿没换供应商？”
苏砚脸色沉下来：“那会儿采购部说慧眼服务好，换供应商麻烦。我那时候在盯专利案，没细查。”
“那现在查也不晚。”陆时衍把律师函收进包里，“蒋瑶，你明天走流程的时候顺便帮我查一下慧眼科技的社保参保人数——我怀疑齐大伟虽然离职了，但社保还挂在慧眼。”
蒋瑶点头：“这个好查，后天给你。”
方如海在旁边往嘴里塞了三个花生米，含糊不清地问：“那我现在干啥？”
“你明天陪我去趟蓝鲸互动。”陆时衍拿筷子指了指他，“你长得凶，站我旁边镇场子。我去会会那个蒋明远。”
方如海咽下花生米，一脸认真：“那我得回去换身黑衣服。”
第二天下午，陆时衍带着方如海去了蓝鲸互动。蒋明远比陆时衍想的年轻，三十出头，穿一件潮牌T恤，办公室里摆着个半人高的钢铁侠手办。见陆时衍进来，蒋明远从转椅上弹起来，笑得跟见了老熟人似的：“陆律师！稀客稀客，我正想着什么时候请您吃顿饭呢，您自己来了。”
陆时衍在对面坐下来，方如海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蒋明远瞄了方如海一眼，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又转回陆时衍脸上：“陆律师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两件事。”陆时衍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你们公司那个齐大伟，上个月离职的那个数据技术员，他走之前跟你结清工资了没？”
蒋明远笑容自然了一点：“结了结了，工资加赔偿，一共给了六万多。这孩子家里有事急着用钱，我们也没为难他。”
“他家什么事？”
“他说他爸住院了，具体什么病没说。我们做企业的嘛，员工家里有困难，能帮就帮一把。”
陆时衍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齐大伟走之前那几天，是不是在你们公司电脑上剪过视频？”
蒋明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陆律师这话从何说起？”
“从你们公司网线说起。”陆时衍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我让人查了蓝鲸互动的办公网络日志，齐大伟离职前三天，他工位那台电脑连着上了六个小时的境外视频处理平台，上传了大概二十个G的素材。你们公司是做营销的，用不着处理这么多视频吧？”
蒋明远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拿手扇了扇风：“陆律师，您这是查我公司数据啊？这不合规吧？”
“合规不合规，你跟我助理谈。”陆时衍把纸收回来，“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齐大伟剪的那段视频，是不是苏砚的假脸？”
蒋明远沉默了几秒，从桌上摸起烟盒想抽一根，看了看方如海，又放下了：“陆律师，我就是个做营销的，客户给我钱让我炒话题，我就炒。齐大伟剪了什么，我没细看。但他离职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点意思。”
“他说什么？”
“他说，‘蒋总，这活儿我干得心里不踏实，钱我退给你一半，剩下的我留着给我爸治病。以后这种事你别找我了。’”蒋明远摊手，“他退了我三万，我退给客户了。客户是谁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客户不是胡耀祖本人，是胡耀祖下面一个叫‘老猫’的掮客。”
陆时衍站起来，把纸收进包里：“行，你说了这些，我就不查你公司网络了。但齐大伟的联系方式你得给我。”
“我真没有。他手机号换了，微信也注销了。”
陆时衍看了一眼方如海，方如海从兜里摸出张名片放在桌上：“方如海，我这儿专治嘴硬的。你要是想起什么了，打这个电话。”
出了蓝鲸互动的门，陆时衍给苏砚拨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苏砚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老猫这个外号我听过。以前我爸公司的账上，有一笔付给‘猫眼看世界’咨询公司的钱，法人是个姓毛的。方如海，你帮我去市场监管局调一下这家公司的底档，看现在还在不在。”
方如海掏出小本本记下来：“明天给你。”
陆时衍对着电话补了一句：“苏砚，齐大伟那五万块钱的事，我让方如海去查他爸住哪家医院。如果真是治病用了，这人还有救，咱们先别报警，找到他谈谈。”
苏砚嗯了一声，忽然问：“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回。你做什么？”
“酸辣粉。”
“你上回做的那个酸辣粉——”陆时衍停顿了一下，“醋放多了。”
“那你别吃。”
“我吃。我泡碗方便面陪你。”
苏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挂了。
陆时衍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方如海：“走了，回律所。今晚加个班，把慧眼科技的工商内档捋一遍。蒋瑶那边后天给社保数据，咱们先把交叉持股的线画出来。”
方如海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问：“陆哥，苏总做的酸辣粉，真有那么难吃？”
“难吃。”陆时衍认真点头，“但我要是说难吃，下回她就不做了。她不做了，我上哪儿看她手忙脚乱翻菜谱去？”
方如海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打官司的时候脑子那么清楚，怎么一碰上苏总就变成这样了？”
陆时衍拉开车门：“你懂什么。这叫战略纵深。她做菜难吃，我吃完了还得夸，夸完了她下次还做——我做一桌子好菜等她翻车，她翻车了我再兜底。这叫双赢。”
方如海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闷头想了一路，快到了才冒出一句：“陆哥，你这不是双赢，你这是给自己挖坑。”
“挖坑怎么了？我乐意。”陆时衍发动车子，“再说了，她挖的坑比我挖的大多了——我这就一小土包。”
方如海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蒋瑶发微信：“媳妇，晚上给我留碗饭，陆哥今晚可能要拿我当试毒员。”
蒋瑶秒回：“他让你试什么毒？”
“苏总做的酸辣粉。”
蒋瑶回了一个字：“跑。”
方如海看了陆时衍一眼，没跑。
（本章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