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顺义影视基地六区,天色灰暗。
狂风卷起黄土,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打着旋。
三台工业级高压水车停在场地边缘,粗壮水管已经接驳完毕。
八百名武行和群演分列场中。
他们身上套着脏旧的破烂棉甲,手里握着道具长枪和没有开刃的铁刀。
冷风刮过八百人的阵列。
群演们冻得脸色发青,搓着手,时不时拿眼角去瞥主看台方向。
那边,剧组的服装组正在给江辞着甲。
三十斤重的纯生铁札甲。
副导演指挥着三个人,将铁片编织的甲衣合在江辞身上,用力拉紧粗糙的牛皮绳结。
江辞套着铁护腕,接过道具组递来的制式长制唐刀。
他将刀跨在腰间。
重量压下来。
江辞的脊椎往下沉了两寸。
他没有调整站姿去抵抗这份重力,而是任由这份重担将他的双肩拉低。
孙洲背着大包站在三米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江辞化着战损装,迈开脚步,向泥浆场正中央走去。
一步,两步。
三十斤真铁甲随着走动哗啦作响。
他走到八百人群演的最前方,停下。
所有人盯着这个年轻的主演。
八百道目光里藏着审视、怀疑、甚至等着看好戏的轻视。
监视器后,柳闻望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坐直了身体。
制片人站在旁边,死死握着对讲机。
“各部门注意。”柳闻望拿起扩音喇叭,声音撕裂寒风。
全场肌肉紧绷。
“一镜到底长镜头。乱军夺旗。全员不准停!”柳闻望猛地挥下手臂,“水车开!”
轰!
三台高压水车同时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三道粗大的水柱冲向高空,在半空中散开,形成密集的暴雨砸向地面。
刺骨的水流覆盖了整个六区训练场。
干硬的黄土在暴雨的冲刷下,极速软化,变成黏稠泥泞的泥潭。
江辞站在暴雨中心。
水滴砸在他的生铁盔甲上,碎成白雾。
冰水顺着头盔的边缘流淌下来,划过他的睫毛,流进他的眼睛里。
“开机!”柳闻望怒吼。
场记板狠狠拍下。
四台轨道摄像机同时推进。
江辞动了。
他没有摆出任何华丽的武术起手式。
他的右手直接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缓慢、滞涩,却又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死气。
半截唐刀出鞘。
他缓缓抬起头。
大雨冲刷着他的脸庞。
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瞳孔,此刻完全变成了一汪死水。
一种随时吞噬一切的绝望杀伐自眼底浮现。
江辞拔出唐刀,刀鞘被他随手扔进泥水里。
“杀。”
他拖着深陷烂泥的铁靴,主动冲进了前方潮水般涌来的“闯军”阵列。
厮杀爆发。
迎面冲来一名身高一米八的武行,双手举起长枪狠狠刺下。
江辞没有躲。
躲不开。
三十斤铁甲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他迎着长枪冲上去,戴着铁护肩的左肩猛然一侧,结结实实地撞在长枪的木杆上。
江辞借着前冲的惯性,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唐刀上,狠狠一刀劈向那名武行的脖颈处。
当然没有开刃,但那股重达数十斤的劈砍力道,直接砸在武行的肩膀护甲上。
武行发出一声闷哼,被冲击力砸得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泥浆里。
江辞没有停留。
他拔出陷进烂泥的左脚。
泥水发出极大的吸啜声。
大雨如注。视线模糊。
右侧劈来一刀。江辞竖起唐刀硬挡。
当!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江辞的手腕被震得剧烈发麻。
他反手一肘,带甲的手肘狠狠砸在对方的头盔上。
第二名武行仰面倒下。
他在杀人。
在这个被暴雨和烂泥覆盖的地狱里,他就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泥浆没过了他的小腿肚。
真铁甲吸饱了水分和泥沙,重量直逼四十斤。
江辞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膛在铁甲下剧烈起伏,
每一次挥刀都需要榨干腰腹间最后一丝力气。
唐刀连续劈砍了数十次,精钢打造的刀刃直接卷了口,刀身布满缺口。
群演们原本还抱着走流程的心态配合,
但当他们对上江辞那双通红的眼睛时,恐惧爬上了他们的脊背。
这是真的在拼命。
江辞每往前走一步,身上那股嗜血的疯魔气压就加重一分。
他用身体硬抗着木棍和假刀的攻击,把挡在前面的人一个个撞翻、砸倒。
包围圈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条口子。
监视器后,柳闻望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抠住桌面。
制片人牙关咬紧,盯着画面里那个满身泥浆、步履蹒跚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孙传庭”。
长镜头已经推进了三分钟。
江辞的体力逼近了物理极限。
他挥刀的速度变慢了,铁甲勒进他的皮肉里。
前方十五米。
李自成前锋大军的杏黄大旗矗立在泥地中央。
三名粗壮的武行死死护在旗杆下。
江辞看到了那面旗。
他满是泥污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大明朝的千疮百孔,崇祯帝的催战圣旨,数十万饿殍的哀鸣。
全都压在了这面旗上。
江辞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他双手握紧那把卷刃的唐刀,疯了一样向前冲刺。
泥潭湿滑。
左脚踩空。
江辞的身体向右前方倾倒。
“糟了!”制片人猛地站起来。
三十斤铁甲摔下去,在这种乱军之中,极有可能被后面的人直接踩踏。
但江辞没有倒下。
他的左膝重重磕在泥底的石头上,剧痛钻心。
他借着下跪的势头,身体在烂泥中强行稳住,双手举起卷刃的唐刀,从下往上,狠狠斜劈。
砰!
重重一刀砸在最前方武行的小腿胫骨护具上。
武行吃痛,惨叫一声单膝跪倒。
江辞咬碎后槽牙,大腿肌肉绷到极致,顶着四十斤的负重,硬生生从泥水里重新站了起来。
他扔掉了手里的废刀。
大步跨过倒下的武行,冲到了那杆粗壮的木制旗杆前。
两名护旗武行举刀砍来。
江辞无视了攻击。
任由木刀砍在他的铁护肩和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那根手腕粗的木制旗杆。
大雨倾盆而下。
肩颈处的铁甲勒破了他的皮肤。
他把全身仅剩的力量,所有的绝望,大明王朝最后的悲愤,
全部集中在双臂之上。
“啊——!!!”
一声惨烈嘶哑、穿透暴雨的咆哮,从江辞的胸腔最深处炸裂开来。
孤臣泣血的绝响。
咔嚓!
伴随着巨大的碎裂声,粗壮的实木旗杆硬生生被他从中间折断。
杏黄大旗轰然倒塌,重重砸进肮脏的泥水里。
江辞双手握着断裂的旗杆木柄,立在暴雨中央。
满脸泥水顺着下巴滴落。
周围的八百名群演,在此刻集体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握着断木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只剩下杀戮本能的眼睛。
不是剧本安排。
距离江辞最近的十几个群演,喉结滚动,本能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真实的战栗。
他们被活生生吓退了。
一秒。两秒。三秒。
扩音器里突然爆出柳闻望嘶吼般的喊声:“卡!!!过了!停!!!”
场务切断了水车的电源。
暴雨戛然而止。
六区训练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以往高难度镜头一次通过时的全场欢呼。
没有掌声。
这种气氛太压抑。
水声停歇。
江辞站在原地。
手里紧握的半截断木,脱手掉落。
吧嗒一声砸在泥水里。
支撑他完成所有动作的那股属于统帅的死气被抽离。
江辞双膝一软。
砰。
三十斤生铁甲带着他的身体,直直地跪倒在烂泥潭中。
他双手死死撑住泥泞的地面,头颅低垂。
大口大口地喘息。
身体因为极度的物理透支和情绪消耗,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
连抬起头看一眼镜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哥!”
孙洲背着包,疯了一样踩着烂泥冲进场地中央。
他在江辞身边蹲下,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扶,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透过铁甲领口粗糙的皮革边缘,孙洲清楚地看到,
江辞里面穿的白色中衣肩膀和后背处,已经被三十斤真铁甲彻底磨烂。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鲜血,正顺着破布条往下流。
孙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快,把甲脱了……来人啊!”
江辞低着头,下巴快要抵到泥水面。
他没有看孙洲。
极度虚弱中,他艰难地抬起沾满泥血的右手,
在半空中无力地摆了摆手制止了孙洲的大呼小叫。
江辞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卸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