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巨兽般的改装越野车队,在翻过最后一道标注着“海拔3520米”的界碑后,便一头扎进了青藏高原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的苍茫之中。引擎的轰鸣在骤然稀薄的空气里变得沉闷而吃力,如同患了重感冒的巨人,每一次换挡和爬坡都伴随着更为粗重的喘息。车窗外,景色已从葱郁的河谷草甸,彻底切换为一种冷峻、荒凉而壮阔的基调: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几乎触手可及;远处连绵的雪峰在稀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近处是广袤的、覆着枯黄草皮的冻土,以及被狂风雕琢出奇异形状的嶙峋山岩。
稀薄的空气和随之而来的低气压,是高原送给这支隐秘远征队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下马威。它无形无质,却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悄然扼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呼……吸……有点费劲。”坐在第二辆指挥车副驾的阿岩,对着加密通讯频道说道,他的声音比平时短促,带着明显的憋闷感。他负责协调车队技术设备和远程通讯,并非一线战斗人员。此刻,他感到太阳穴两侧有血管在突突跳动,一种沉闷的胀痛从颅骨内部蔓延开来。
“我这边也是,头有点晕,手指尖发麻。”键盘的声音从尾车传来,更显虚弱。这位技术核心为了维持与后方墨渊的断续联系、并屏蔽可能存在的追踪信号,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精神的高度集中叠加高原缺氧,让他的不适感尤为明显。他面前的多个屏幕闪烁着数据流,但视线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模糊。
不仅仅是他们。车队里其他几位负责后勤支援、设备维护的非战斗成员,也陆续出现了症状。有人开始感到心慌气短,仿佛刚进行过剧烈奔跑;有人食欲全无,面对压缩干粮和能量棒感到阵阵恶心;还有人因为高原干燥寒冷的气候,鼻腔出血,嘴唇干裂起皮。车厢内,红景天口服液的气味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着的干呕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初上高原的典型图景。
“所有人注意,放缓呼吸节奏,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交谈和活动。补充水分,但小口慢饮。感到严重不适的,立即报告,可以使用便携式氧气,但非必要不要依赖。”林瑶清冷而镇定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响起,她坐在头车的后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路况和侧方后视镜里跟随的车队。她自幼接受的严酷训练,包括极端环境适应,使得她的身体机能对缺氧的耐受阈值远高于常人。虽然也能感受到空气的“稀薄”,胸腔需要更努力地扩张才能满足需求,但那种足以击垮普通人的头痛和窒息感,并未在她身上出现。她就像一株生长在雪线附近的冷杉,沉默而坚韧地适应着严苛的环境。
与她类似的还有绰号“铁拳”的壮硕汉子。他驾驶着第三辆满载重型装备的卡车,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并非全无感觉。“跟以前在西北高原拉练差不多,就是这路更颠。”他瓮声瓮气地评价道,粗壮的手臂稳稳把着方向盘,对抗着被称为“搓板路”的、因高原冻土反复冻融而形成的起伏路面。长期的极限体能和负重训练,让他的心肺功能和肌肉携氧能力远超普通标准,高原反应对他的影响更多体现在体力消耗的加剧上,而非生理上的痛苦。
然而,江淮的情况则有些特殊。
他坐在林瑶旁边,闭着双眼,看似在休息,实则体内正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较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外界空气中那稀薄的氧分子,似乎难以通过常规的呼吸循环充分满足他身体的需求,尤其是……那潜藏在血脉深处、近期才被初步唤醒的微弱能量。这股源自麒麟血脉、又经“守心正气诀”初步引导的力量,在平原时尚能缓慢自持循环,但在此地,它仿佛变成了一个贪婪的“耗氧大户”。
为了维持身体基本机能,同时不让这股力量因“缺氧”而陷入紊乱甚至反噬,江淮不得不主动催动那尚不纯熟的能量循环。他尝试着按照墨渊所授的粗浅法门,将意识沉入体内,引导那淡金色的微光沿着特定的脉络缓缓流转。这循环像是一个内部加压泵,能更高效地捕捉和利用每一个吸入的氧分子,将其输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尤其是用来“安抚”和“驱动”那股血脉之力。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这种主动的内循环,极大地消耗着他的精神力。每一秒的维持,都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动态方程,需要全神贯注。同时,血脉之力与高原低压环境的微妙冲突,也带来一种奇特的“内耗”感,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体内争夺着有限的资源。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平时苍白,呼吸虽然刻意保持着平稳,但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深沉而用力,呼气时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一种不同于普通高原反应的、更深层次的消耗,源于他自身特殊体质与极端环境的对抗。
“你怎么样?”林瑶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她注意到了江淮异常平静表面下的细微紧绷。
“还行,在适应。”江淮没有睁眼,简短回答,声音略显沙哑,“就是比预想的……更‘饿’。”他指的不仅是体力,更是那种精神力和内在能量的快速流失。
车队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原本计划在天黑前抵达第一个预设补给点,但面对不断攀升的海拔、愈加崎岖的路况以及部分成员的身体状况,领头的铁拳不得不降低了车速。高原行车,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在他们这种携带特殊装备、不能引起任何额外关注的情况下。
道路仿佛没有尽头,在苍茫的高原上蜿蜒。他们经过了标注着“不冻泉”的路牌,远处是可可西里边缘地带模糊的轮廓。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有几缕阳光穿透云层,转眼间就飘起了细密的冰晶,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气温骤降,车内不得不开启了暖风。
“前方即将翻越昆仑山口,海拔4768米,所有人做好应对准备。山口附近路面可能有暗冰,注意车距和车速。”林瑶看着导航仪上闪烁的标记和墨渊提前标注的危险路段提示,再次提醒。昆仑山口,这是通往他们目标区域——那个代号“裂隙之眼”的异常区——必须翻越的一道天然屏障,也是此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海拔挑战。
随着海拔表的指针不断爬升,车厢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即便对于林瑶和铁拳,也感到胸口压迫感明显增强,需要更刻意地调整呼吸。阿岩已经打开了便携式氧气,小口地吸着,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眼神里的疲惫无法掩饰。键盘则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手指有些发抖地继续敲击键盘,确保通讯链路和屏蔽场的稳定,他知道此刻任何信息泄露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江淮体内的能量循环运转得更急了。海拔超过4500米后,外界氧分压进一步降低,他感觉自己的“内循环泵”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维持那个脆弱的平衡。血脉之力变得有些躁动,像被困在浅水中的龙,对周围稀薄的能量环境感到不耐。他咬紧牙关,将更多的心神投入控制,脑海中反复勾勒着父亲笔记中那些关于能量稳定与空间结构的抽象图案,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在低压环境下稳定自身的启示。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头车率先爬上了昆仑山口。巨大的经幡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五彩的布条仿佛要将人的祈祷送上苍穹。放眼望去,群山匍匐,天地浩渺,一种极致荒凉又极致壮美的景象冲击着每个人的视觉。但此刻,无人有心情欣赏。
山口的风极大,卷着雪粒抽打在车身上。路面果然如预警般,覆盖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薄冰。铁拳全神贯注,将车速降到最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整个车队如同一条谨慎的钢铁蜈蚣,在“世界屋脊”的脊梁上缓慢蠕动。
就在车队大部分车辆刚刚通过山口最险要路段时,尾车突然传来键盘急促而虚弱的声音:“不好……我视线……模糊……需要停车……”话音未落,通讯频道里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尾车靠边停车!铁拳,你负责警戒前方路况。林瑶,跟我来!”江淮猛地睁开眼,尽管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但作为团队核心,他必须行动。他和林瑶迅速下车,冰冷刺骨、含氧量极低的狂风几乎让人站立不稳。他们跑到尾车,拉开车门,只见键盘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正伏在车窗边呕吐,身体不住地颤抖。他的高原反应在持续的精神高压和缺氧下骤然加重了。
“是急性高原反应症状,可能伴有轻度脑水肿迹象。”林瑶快速判断,她受过急救训练,“不能让他继续待在车里颠簸,需要相对平稳的环境,补充氧气,缓解症状。”
江淮环顾四周,山口附近根本没有合适地点。他当机立断:“把他移到我的车上,我的车减震更好一些。阿岩,你接管键盘的所有设备操作,尽量维持。铁拳,车队整体再减速,寻找相对避风平整处,短暂休整十分钟。”
在狂风和低温中,众人协力将几乎虚脱的键盘转移到了江淮的车上,让他平躺,戴上持续供氧面罩。林瑶给他注射了一支缓解脑水肿的应急药物。阿岩则顶着头痛,迅速熟悉键盘的设备界面,努力维持着那条脆弱的通讯生命线。
车队在距离山口不远的一处略微背风的山坳停下。引擎没有熄火,提供着宝贵的暖气和电力。除了必要的警戒人员,其他人都待在车里,利用这宝贵的间隙努力调整呼吸,适应这令人窒息的海拔。
江淮靠在座椅上,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几乎被掏空。维持自身能量循环、应对环境压力、再加上刚才紧急处置的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取出一支高浓度能量凝胶,艰难地咽下,甜腻的味道在缺氧的状态下引不起任何食欲,但他知道必须补充。
林瑶递给他一瓶温水,里面溶化了电解质和缓解高原反应的药物。“你的方法,消耗太大。不能一直这样硬撑。”她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我知道……但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江淮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墨渊前辈说过,这也是一种……淬炼。在极限环境下逼迫身体和能量去适应、去寻找新的平衡点。”只是这淬炼的过程,痛苦而危险,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十分钟的休整短暂得如同瞬间。键盘的状况稍有好转,但依然虚弱,无法继续操作复杂设备,只能由阿岩勉强维持。车队必须再次启程,赶在天黑前下到海拔稍低、相对安全的区域宿营,否则在昆仑山口这样的高海拔地区过夜,风险会成倍增加。
重新上路后,队伍的气氛更加沉闷。高原,用它最原始、最物理的方式,向这群怀揣着超凡使命的闯入者展示了它的威严与残酷。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攀升,更是一次生理和心理的极限试炼。非战斗人员的折损,行进速度的被迫放缓,都预示着前路的艰难远超纸面计划。
江淮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荒原,感受着体内那如风中残烛般的能量循环和阵阵袭来的精神疲惫。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翻过昆仑山,还有更严酷的“五道梁”、“风火山”,以及最终的目的地——那个连科学仪器都会失常、隐藏着世界秘密与危机的“裂隙之眼”。
他们的旅程,在稀薄空气与恶劣气候的洗礼下,真正踏入了充满未知与磨难的征途。而团队的韧性、个人的极限,都将在接下来的每一步中,接受最严峻的考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